「次輪，我去現場。「
這六個字，林昊在手機里存了兩天。存到首輪G2打完，存到勇士在丹佛再下一城，存到飛機落回奧克蘭，他才在更衣室里把它拿出來，給佩頓看了一眼。
佩頓看完，挑了挑眉：「她真敢來？「
「她連底特律都敢刨，「林昊把手機收起來，「一個球館，算什麼。「
「那你呢？「
「我什麼？「
「她坐在場邊，你打球。「佩頓似笑非笑，「二百多天了，冰點關係，三條軍規，單線聯絡。現在她要坐到離你三十英尺的地方，看你的臉，看你的手，看你每一個表情。你確定你受得了？「
林昊繫鞋帶的手頓了一下。
「受不了也得受。「他說，「次輪要是打不好，她就沒白來。「
佩頓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你小子，「老將拍拍他的背，「比我當年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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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輪G3，丹佛，百事中心。
掘金背水一戰，安東尼砍了三十八分，主場球迷的聲浪把頂棚掀了三次。但勇士沒崩——錫伯杜賽前只說了一句話：「他們今晚是迴光返照，你們是正常運轉。「
正常運轉，就是該贏的時候贏。
最後兩分鐘，比分92比90，林昊左手運球過半場，壓著時間，最後八秒，突破，分球，底角，墨菲。
起球，從胸口起。
出手。
三分。
95比90。
終場，97比93。三比零。
G4回主場，掘金的心氣已經散了。坎比賽前接受採訪的時候說「我們盡力了「，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我們認了。
果然，勇士從頭到尾壓著打，第四節垃圾時間上了全替補。終場，108比91。
四比零。橫掃。
賽後的混採區，有記者問林昊，橫掃之後最想幹什麼。
林昊想了想。
「睡一覺。「他說，「然後，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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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輪的對手，是聖安東尼奧馬刺。
常規賽那兩場，一勝一負。馬刺贏的那場，把勇士磨成了92比87；勇士贏的那場，把馬刺跑成了118比101。兩種籃球，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現在，勇士不是常規賽那支勇士了。習慣換了，左手練了，最後三分鐘相信別人也練了。馬刺的說明書，拆的是三個月前的他們。
G1，奧克蘭。
比賽前一天晚上，林昊在酒店房間裡，最後一次檢查了手機。
張清影發來一條簡訊：「明天下午三點，我落地奧克蘭。晚上七點半，我在場邊。別找我。打球。「
林昊回了兩個字：「收到。「
然後把手機關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閉眼。
睡著之前，他想了最後一件事——
明天，她坐在場邊。三十英尺。軍規作廢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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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1，奧克蘭球館，晚上七點半。
林昊進場的時候，習慣性地往記者席掃了一眼。
第三排，靠過道，黑色的職業裝，胸牌朝上。
張清影。
兩個人誰都沒點頭，誰都沒笑。林昊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跟掃過其他兩百個記者一樣，平靜，勻速，沒有停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零點一秒的掃視里，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跳球。
鄧肯跳贏了夸梅，帕克控球過半場。馬刺的開場跟常規賽一模一樣——磨，壓時間，倒球，等勇士犯錯。
但勇士不犯了。
第一個回合，馬刺倒了七手球，最後鄧肯低位單打夸梅，轉身跳投——夸梅沒動。不動，不跳，不吃晃。鄧肯的出手短了半寸，磕筐彈出。
米利西奇收下籃板，長甩前場，林昊接球，三分線外追身就投。
唰。
3比0。
馬刺的球迷席安靜了一瞬。波波維奇站在場邊，眯起了眼睛。
第一節，馬刺磨出了他們想要的節奏，但比分沒磨出他們想要的結果。24比21，勇士領先三分。鄧肯單節十一分，但每一次得分都用了二十秒以上；林昊只拿了七分，但勇士的快攻，每一次都在八秒以內。
兩種時間，在同一個球場上賽跑。
第二節，馬刺換招了。鮑文開始纏林昊，不是纏他的球，是纏他的人——無球的時候貼，有球的時候夾，接球之前頂腰，接球之後切球。一個回合里，鮑文對林昊做了六次身體接觸，裁判一次沒吹。
林昊沒找裁判。他只是把球分了出去。
分給墨菲，三分。分給理察森，空切。分給夸梅，勾手。
半場，51比45。
中場更衣室，佩頓只說了一句話：「他纏你，是因為馬刺怕別人。讓他們繼續怕。「
下半場，馬刺真的開始怕了。
第三節中段，林昊在一次無球跑動中被鮑文拽了一把，裁判終於吹了犯規。林昊兩罰全中，然後走到鮑文面前，說了一句：
「你再拽三次，我就得請你吃飯了。「
鮑文面無表情：「為什麼？「
「因為你比我的防守教練還敬業。「
鮑文愣了一秒，差點笑出來，趕緊板住臉。
三節打完，76比68。
第四節，馬刺最後的反撲來了。吉諾比利連中兩個三分，鄧肯內線強打，比分咬到87比84，最後四分鐘。
林昊持球，過半場。
他抬頭看了一眼記分牌，又掃了一眼記者席。張清影坐在那裡，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沒動，眼睛看著場上。
他收回目光，壓低重心。
鮑文貼上來。
林昊往左走——左手——鮑文橫移——林昊忽然急停，背後運球，換到右手，往右走——鮑文滑步——林昊再變向，左手，直殺籃下。
鄧肯補過來。
林昊起跳。鄧肯起跳。兩根手指的差距，鄧肯的指尖先到——
林昊在空中把球收了回來，從鄧肯的咯吱窩底下，往底線一分。
夸梅，第三步，嚴絲合縫。
接球，起，雙手砸筐。
89比84。
馬刺暫停。波波維奇把戰術板摔在了椅子上。
最後三分鐘，馬刺沒再追近。鄧肯的中投短了，帕克的突破被米利西奇干擾，吉諾比利的三分磕筐。
終場，93比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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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響之後，林昊站在中圈，深呼吸。
他轉身往更衣室走，路過記者席的時候，腳步沒停，目光沒斜。
但他聽見了。
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不高，但穿過嘈雜的人聲，準確地落進他耳朵里。
「打得不錯。「
他沒回頭。
「你也是。「他說。
腳步沒停，走進了球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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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更衣室散了之後，林昊最後一個走。
球館的走廊空蕩蕩的，燈一盞一盞滅著。他走到出口，推開門——
門外，停車場邊，一盞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職業裝換成了便裝，胸牌摘了，頭髮放下來了，手裡拎著電腦包。
張清影。
兩個人隔著二十英尺，站著，誰都沒動。
「三條軍規，「林昊先開口，「作廢了嗎？「
「第四條軍規，「張清影說，「贏了球，可以作廢。「
林昊笑了。
「那現在呢？「
「現在，「張清影把電腦包往肩上一甩，「我餓了。「
「想吃什麼？「
「火鍋。「她說，「BJ沒吃上，底特律不敢吃。奧克蘭——你欠我一頓。「
林昊看著她，看著路燈底下那張臉，看著那雙熬了不知道多少個通宵的眼睛。
「走。「他說。
兩個人並肩往停車場走，誰都沒牽誰的手，但誰都沒落下誰的步子。
走了幾步，張清影忽然說：「對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麥金尼被正式起訴了。今天下午，底特律聯邦法院，三項罪名，商業欺詐，洗錢，妨礙司法。「
林昊的腳步頓了一下。
「杜馬斯呢？「
「杜馬斯發表宣告，說他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並說'活塞的榮譽不容玷污'。「張清影的語氣很平，「底特律那座城，天塌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張清影轉過頭，看著他，「在等你們去打總決賽的時候，親手拆。「
林昊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查到的，不止麥金尼。「
「我查到的，「張清影說，「夠寫第二篇。「
「什麼時候發？「
「等你們站在奧本山宮殿的那一天。「她說，「第一篇刨的是根。第二篇——「她頓了頓，「我要讓全美國看看，那座城的另一半，是怎麼塌的。「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停車場的盡頭。
林昊拉開車門，忽然說了一句話。
「清影。「
「嗯？「
「火鍋可以。但有一件事，比火鍋重要。「
「你說。「
林昊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下一場，G2，你還坐那兒。別動。「
張清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彎成兩個月牙。
那是二百多天以來，林昊第一次看見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