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在底特律。
林昊把那句「發自底特律「看了十幾遍，然後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四聲，被結束通話了。
隔了一分鐘，一條簡訊進來：「別打。軍規第一條，零交流。我沒事。稿子明天見報，你現在最重要的，是睡覺。「
林昊捏著手機，在機艙的座位上坐了很久。
佩頓從過道里探過頭來：「怎麼了？「
「她沒走。「林昊說，「她說她去BJ，她沒去。她還在底特律。「
佩頓沉默了幾秒，在他旁邊坐下了。
「那篇報導，什麼時候發？「
「明天。「
「明天？「佩頓的眉頭擰了起來，「明天是季後賽第一天。「
「她故意的。「林昊說，「全美都在看季後賽的時候，她把底特律的根刨出來，擺在全美面前。「
佩頓沒說話。他看著窗外跑道上掠過的燈光，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
「這姑娘，比你狠。「
「她一直是。「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林昊把手機關了，塞進兜里。
「打球。「他說，「她說得對。我現在最重要的，是睡覺，是明天，是季後賽第一場。她在底特律，我在奧克蘭。她在刨根，我在贏球。各干各的——這就是軍規。「
「軍規里還有一條，不許你救她。「
「我記得。「林昊閉上眼睛，「所以我只能贏。贏到奧本山宮殿，贏到他們所有的牌都變成廢紙。這是我唯一能救她的辦法。「
佩頓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睡吧。「老將站起來，「明天，好戲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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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號，季後賽首日。
勇士主場，首輪對丹佛掘金。
上午十點，球隊在訓練館開戰術會。錫伯杜剛把白板推出來，球隊新聞官敲門進來，臉色發白。
「出事了。「他說，「不——出新聞了。中國那邊，《中國體育報》，頭版。「
他把一疊列印紙放在桌上。趙大寶翻譯的，標題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清楚楚：
《冠軍的根——一條橫跨太平洋的體育灰色利益鏈調查》。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林昊拿起那份列印紙，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張清影寫了六千字。從雅典那張照片寫起，寫到七家小報同一晚的頭版，寫到李總的佛珠和離岸群島，寫到底特律那間只有傳真機的空辦公室，寫到科爾曼的爆米花，寫到開曼群島的殼公司。
六千字，一條線，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出現在倒數第二段。
「上述所有帳戶的最終受益人，指向同一個人——底特律活塞隊高階副總裁，比利·麥金尼。「
林昊放下列印紙，抬起頭。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比利·麥金尼，「錫伯杜緩緩地說，「杜馬斯的副手。管商務開發的那個。「
「管商務開發，「佩頓冷笑了一聲，「管著管著，管到尿檢和照片上去了。「
米利西奇坐在角落裡，雙手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我在活塞的時候，「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每周三去那間沒牌子辦公室的，不是杜馬斯。是麥金尼。我們都以為他是替杜馬斯辦事的。原來——他替他自己辦事。「
「杜馬斯知道嗎？「夸梅問。
「不知道最好。「佩頓說，「杜馬斯要是知道，底特律的天就塌了。杜馬斯要是不知道——麥金尼就是一顆埋在活塞心臟里的雷。今天，這顆雷，被點著了。「
錫伯杜把白板上的戰術板擦了一半，忽然停手。
「都聽著。「老頭子轉過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這件事，到此為止。它是一篇報導，不是一場球。你們的球，今晚七點半，對掘金。誰要是把這條新聞帶上場，誰就別上。「
他看著林昊。
「尤其是你。「
林昊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教練，「他說，「這條新聞，我讀了。但今晚，我要讓底特律讀到另一條新聞——勇士，首輪，開門紅。「
錫伯杜盯著他看了三秒，把板擦一扔。
「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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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奧克蘭球館。
季後賽的氣氛跟常規賽完全是兩個世界。每一面座椅上都放著黃色的助威毛巾，兩萬人進場的時候，整條走廊都在震。掘金進場的時候，噓聲；勇士進場的時候，山呼海嘯。
跳球前，林昊在中圈站定，抬頭，看了一眼球館上空。
場邊的記者席上，趙大寶把一摞《中國體育報》的傳真影印件，一張一張發給了在場的美國記者。每張紙的右上角，他都用紅筆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Readit.ItisaboutDetroit.
ESPN的記者接過那張紙，看了兩眼，臉色變了，掏出手機就往編輯部打電話。
場邊的這一幕，林昊看見了，沒管。
那面2004年的總冠軍旗，在燈光里，安安靜靜地掛著。
他想起去年四月，想起總決賽G6，想起更衣室里佩頓吼的那句「別讓任何人拿走你們的東西「。
今年四月，有人又想拿。
拿的方式，比球場上髒一百倍。
那就贏。
跳到球，理察森把球撥給林昊，林昊運球過半場。
第一個回合，他就把球分了出去。墨菲底角，起球，從胸口起，出手。
三分。
第二個回合，夸梅不看筐接球，轉身，小勾手。
兩分。
第三個回合，林昊左手運球，走左路，吸引兩個人，往天上一拋，理察森空接。
八分。開場兩分鐘，8比0。
掘金叫暫停。
卡爾教練在場邊吼得滿臉通紅，但沒用。這支勇士，不是上賽季那支勇士。上賽季那支，你知道球最後會到林昊手裡；這支，你連球在哪兒都看不清。
暫停回來，安東尼試圖自己解決問題。他連著兩個回合單打林昊，第一個被林昊預判了路線，球被切掉；第二個他改用身體硬吃，碾到籃下，剛要起，夸梅從弱側補過來，一巴掌把球扇在了籃板上。
釘板大帽。
奧克蘭的屋頂差點被掀翻。夸梅落地，沖著安東尼的方向，學了一遍坎比的搖手指。
安東尼瞪著他。夸梅咧嘴一笑：「跟蓋帽王學的。「
第一節，32比20。
第二節，掘金緩過一口氣，安東尼連拿九分，半場追到52比47。
下半場，勇士把防守強度又提了一檔。佩頓的換防體系練了大半年，今晚第一次露出全牙——掘金每一次擋拆，面前換的都是一張新臉；每一次傳球，線路上都站著手。
三節打完，78比63。
第四節成了走過場。安東尼還想拼，連著造了兩個犯規，但分差始終在十五分上下晃。最後三分鐘，卡爾把主力換了下來，認了。
終場，98比85。
林昊二十三分，十四次助攻，零失誤。
賽後的混採區，記者的問題只有一半關於球。另一半，全是那篇報導。
「你看過《冠軍的根》了嗎？「
「看了。「
「你對麥金尼的事有什麼回應？「
「我的回應，「林昊說，「在記分牌上。「
「活塞方面還沒有發表宣告——「
「那是他們的事。「林昊打斷他，「我的事，是下一場。「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還有——寫那篇報導的記者，是全中國最好的記者。這句話，你們可以原樣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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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林昊在公寓裡等到凌晨兩點。
手機終于震了。
新號碼，又換了。
「看到了。二十三分十四助攻，零失誤。這是你給我的最好的回應。「
林昊打字：「你在哪兒？「
「安全的地方。「張清影回，「稿子發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從底特律開車出來了。現在在一個你猜不到的地方，看著五大湖的月亮。「
「麥金尼呢？「
「活塞三個小時前發了宣告——'暫停麥金尼的一切職務，配合聯盟調查'。杜馬斯親自簽的字。林昊，那座城，今晚開始，要地震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那邊隔了很久。
「等你們贏完首輪。「她說，「次輪，我去現場。「
「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隔了一分鐘，又來一條。
「對了，忘了告訴你。報導發出去之後，NBA總部也發了宣告，說要成立獨立調查組。你猜調查組組長是誰？「
「誰？「
「大衛·斯特恩親自點的——前聯邦檢察官。「
林昊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奧克蘭港的燈還亮著。明天，後天，大後天，一輪一輪，打下去。
底特律的天，要變了。
而他的天，才剛剛開始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