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拉里·布朗「這六個字，林昊揣了一天，第二天訓練完，他把米利西奇叫住了。
球館裡的人都走光了，就剩他們兩個。塞爾維亞人坐在場邊的椅子上，擦著汗，看林昊把手機遞過來。
那條簡訊，林昊只給他看了最後一段。
米利西奇讀完，沉默了很久。
「你問我，那座城的主人是誰。「他慢慢地說，「我先告訴你，我在活塞兩年，從來沒進過那間沒牌子的辦公室。但我見過從那間辦公室里走出來的人。「
「什麼人？「
「賣體育用品的。賣保險的。賣保險的孫子。「米利西奇的聲音很平，「還有一個，每周三都來，拎著公文包，西裝筆挺，見誰都笑。我們都以為他是拉里的朋友。直到有一次，我在停車場看見他上了一輛車——車牌，是喬·杜馬斯的。「
林昊的瞳孔縮了一下。
喬·杜馬斯。活塞總經理。活塞五虎的締造者。那座城的門面。
「我不是說是他。「米利西奇立刻補了一句，「杜馬斯在底特律的名聲，比拉里乾淨十倍。他幫社群建球場，給退役球員發工資，每年聖誕節自己去孤兒院送禮物。我說的是——從那間辦公室里走出來的人，不一定替那間辦公室辦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米利西奇看著他，「那座城的主人，不是一個人。是一種關係。你在底特律打球，你就得替底特律贏球。你不在底特律打球——「他頓了頓，「你就得被底特律處理掉。「
「誰處理？「
「任何能處理的人。「米利西奇說，「總經理。教練。球探。記者。賣保險的孫子。「
他站起來，拍拍林昊的肩膀。
「你那個查案子的姑娘，她查到的那個名字——不管是誰，都只是那隻手的一根手指頭。你要贏的不是那根手指頭，是那隻手。「
林昊站在原地，很久沒說話。
窗外，奧克蘭的天陰下來了，二月的風從太平洋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咸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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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賽程，像一場漫長的拉練。
三月四號，主場對火箭。姚明又來了，這回沒討到便宜——勇士用跑轟把他拖垮在第四節。賽後兩個人在球員通道里擁抱，姚明在他耳邊說：「底特律那邊，我幫你問了個人。那座城市，水比你想的深。「
「多深？「
「深到，「姚明說，「你們去年總決賽贏的那四場，在他們看來，不叫輸，叫'暫時讓出去'。「
林昊皺眉：「讓？「
「他們覺得，冠軍是底特律借給你們的。「姚明直起身，「借的東西，要收回來。連本帶利。「
三月八號，客場對馬刺。輸了。鄧肯三十一分，帕克末節連得九分。這一場林昊沒硬拼，他在試傑說的那個東西——最後三分鐘，把球給出去。第四節最後兩分鐘，他給理察森傳了兩個，都進了，但馬刺多進了一個。
賽後傑在更衣室門口等他，只說了一句：「傳得對。輸得值。「
三月十二號，主場對湖人，贏了。科比缺陣，斯台普斯的球迷噓聲里都帶著沒勁。林昊只打了二十八分鐘，拿了二十二分，剩下的時間，看著米利西奇在內線翻江倒海。
全明星周末在丹佛。
全明星周末在丹佛。林昊入選西部首發，打了二十二分鐘，拿了十八分，沒出全力——全明星的地板太滑，犯不上。真正的新聞發生在場下：西部全明星更衣室里，林昊、科比、納什、加內特、鄧肯五個人被拍到圍成一圈聊天，照片上了第二天的頭條，標題是《西部五巨頭密謀什麼？》。
密謀什麼？其實什麼都沒密謀。鄧肯在說他的汽車修理廠，加內特在罵裁判，納什在推薦一本書，科比一句話沒說，林昊在聽。
但照片就是照片。照片的意思，是別人猜出來的。
全明星之後，勇士的賽程鬆了一陣。三月的第一周，兩勝一負。第二周，三連勝。第三周，客場背靠背輸了小牛——諾維茨基砍了三十五，庫班賽後在場邊跟記者說「四月的日曆，我先替他們撕著「，但這場球，林昊沒怎麼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三月十五號，打完黃蜂的那個晚上，張清影的簡訊來了。
「那篇報導，我交了。編輯部壓了三天，今天開選題會，透過了。刊發日期定在四月十七號——季後賽開始的前一天。「
林昊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你選的？「
「我選的。「張清影說，「四月十七號，全美所有的體育版都在寫季後賽前瞻。我把這篇塞進去——他們不是想趁季後賽毀你嗎？那我就趁季後賽，把他們的根刨出來，擺在全美面前。「
「名字呢？「
「名字在報導里。刊發那天，你自己看。「
「我現在就想知道。「
那邊沉默了很久。
「林昊，「她最後回，「你知道了，就得裝不知道。我不想讓你裝。你打球的時候，眼睛不能騙人。「
林昊握著手機，在房間裡站了很久。
窗外的奧克蘭港，燈火通明。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定下的三條軍規，想起傳真機吐出的照片，想起她說「門開著，回來「。
他回了兩個字：「我信你。「
發完，他又打了一行字：「但你答應我一件事。刊發那天，你在哪兒？「
「在BJ。「張清影回，「我已經訂了機票。四月十六號飛，十七號落地，十八號發回第一篇稿件。「
「為什麼是BJ？「
「因為這篇報導，得從中國的報紙發出去。「她說，「從中國的報紙上，刨美國體育圈的根。這才叫——刨到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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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常規賽進入最後衝刺。
三月下旬，還有一場球值得單獨記一筆。
三月二十六號，主場對步行者。雷吉·米勒的最後一個賽季，四十歲的老射手全場只拿了十一分，但每一次接球，奧克蘭的球迷都起立鼓掌。終場前一分鐘，米勒被換下場，全場觀眾——包括勇士的替補席——全部站了起來。
米勒走到中線，忽然轉身，朝林昊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林昊愣了一下，隨即回了一躬。
賽後，米勒在球員通道里等著他。
「我兒子讓我跟你要個簽名。「老射手笑著說，「但我自己想說另一句話——你們那個新打法，讓我想起了我年輕時候的夢。可惜我的夢，九十年代就結束了。「
「夢不會結束。「林昊說，「它只是換了一批人做。「
米勒看著他，點點頭，從包里掏出一雙簽名球鞋，遞過來。
「送你的。「他說，「季後賽，替我贏底特律一次。「
四月二號，勇士主場對太陽。納什賽前給林昊發了條簡訊：「西部第一，今晚見分曉。「
這一場球，打了兩個加時。
第一個加時最後十秒，納什三分命中，追平。第二個加時最後五秒，林昊左手運球，過半場，壓著時間，最後兩秒，分給底角的墨菲——
墨菲接球，起球，從胸口起。
出手。
哨響。
球進。
118比117。
墨菲被隊友壓在地板上，壓得只剩一條胳膊在外面揮。林昊站在三分線外，看著納什。
納什叉著腰，喘著氣，忽然笑了。他沖林昊伸出大拇指，然後指了指地板，做了個「五月「的口型。
林昊點頭。
五月。西決。預定的那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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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號，常規賽最後一場。
勇士客場對開拓者。這場比賽無關排名——西部第一已經鎖定，六十二勝二十負，隊史最佳。
錫伯杜輪休了全部主力。林昊穿著西裝坐在場邊，看完了四十八分鐘。終場哨響的時候，替補席上的一幫年輕人把他舉了起來——雖然這場輸了，但六十二勝的分量，足夠讓每個人笑出聲。
回奧克蘭的飛機上，林昊開啟手機，收到一封郵件。
趙大寶轉來的，《中國體育報》電子版預告，四月十七日頭版。
標題：《冠軍的根——一條橫跨太平洋的體育灰色利益鏈調查》。
署名：本報記者張清影，發自底特律。
林昊盯著那個署名，看了很久。
發自底特律。
她沒在BJ。
她還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