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從夏洛特回奧克蘭的飛機上，林昊接到了一個越洋電話。
來電顯示：姚明。
「下飛機了？」姚明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在新聞上看見你去夏洛特了。庫里家那頓飯，吃得怎麼樣？」
「你怎麼知道我去夏洛特？」
「戴爾給我發了郵件。」姚明說，「NBA就這麼大，誰家的兒子要去哪兒上學，三天之內全聯盟都知道。」
林昊笑了：「那你也知道庫里進戴維森了。」
「知道。」姚明頓了頓，「好事。小地方出大魚，這句話我信。」
「你怎麼也信這個？」
「因為我就是小地方出來的。」姚明說，「上海體院，多少人知道？可我現在站在NBA的地板上。地方小不怕，怕的是人小了。何況當初還出了一個鄧肯。」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庫里的技術特點，姚明忽然問：「你覺得這孩子幾年能進聯盟？」
「三年。」
「這麼快？」
「他等不了四年。」林昊說，「我也等不了。」
姚明在電話那頭笑了：「你這句話，跟他爸說的一模一樣。」
「他爸怎麼說？」
「戴爾說，這孩子從小就這樣，別的孩子打球是玩，他打球是還債。」姚明頓了頓，「還誰的呢？還他自己的。他總覺得全世界都欠他一個機會，他得一天一天把這個機會掙回來。」
林昊沉默了幾秒。
「那不叫還債。」他說，「那叫認帳。」
林昊沒接話。他知道姚明今天打電話，不只是為了聊庫里。
果然，姚明話鋒一轉：「林昊，2008年，BJ。」
林昊坐直了。
「奧運會。」姚明說，「還有兩年。國家隊那邊，已經在開始組隊了。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對。」姚明的聲音認真起來，「你是現在這支球隊的核心，也是國家隊未來的核心。我想知道，你想怎麼打。」
林昊沉默了幾秒。
「姚明，」他說，「你打電話之前，國家隊有人跟你透過氣嗎？」
「有。」姚明沒瞞他，「他們問我，你願不願意回來。我說，這個問題不該問我，該問他本人。」
「那你現在問了。」林昊說，「我的答案是什麼？」
「我不知道。」姚明說，「所以我打電話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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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看著舷窗外的雲層。
飛機正在爬升，底下的奧克蘭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塊模糊的色斑。
「姚明，」林昊開口，「我問你個問題。」
「你說。」
「2004年雅典，你場均20分9籃板，國家隊第八。你當時什麼感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累。」姚明終於說，「不是身體累，是心累。我拿著球，不知道往哪兒傳。傳給誰，誰都不敢投。投不進，回頭還得我防。防完，進攻還得我打。」
「所以你現在問我，想怎麼打。」林昊說，「我的答案是——我不想再打那樣的球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不想當一個拿球的人。」林昊說，「我想當一個讓人敢拿球的人。」
電話那頭，姚明沒說話。
「我在勇士打了兩年，」林昊繼續說，「我學會了一件事——贏球不是靠一個人掄，是靠十個人都覺得自己能贏。國家隊缺的不是得分手，缺的是敢得分的人。」
「怎麼讓隊友敢得分？」
「信任。」林昊說，「你得讓他們知道，投丟了，有人搶籃板；失誤了，有人補防；被過了，有人協防。這些東西，勇士隊有，國家隊現在沒有。」
「所以你想……」
「我想帶一套東西回去。」林昊說，「不是戰術，是體系。一個讓每個人都能發揮的體系。」
姚明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知道嗎，我打電話之前，其實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你不想回來。」姚明說，「NBA打得好好的，冠軍拿了，錢掙了，回來打奧運會，圖什麼？吃力不討好。」
「那你現在不擔心了？」
「現在不了。」姚明笑了，「因為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像不想回來的人說的。」
林昊也笑了。
「姚明，」他說，「2008年，BJ。這是我們的主場，我們的大日子。我回不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
「問題是什麼？」
「問題是，我們能不能贏。」林昊說，「我不想回去走個過場，我想贏。贏美國隊，贏西班牙，贏所有擋在面前的隊。你信不信？」
電話那頭，姚明深吸了一口氣。
「我信。」他說，「只要你回來，我就信。」
兩個人又聊了半個多小時。姚明說了國家隊現在的家底：王治郅回來了，狀態保持得不錯；易建聯在雄鹿站穩了腳跟，身體素質一年一個台階；朱芳雨的三分越來越穩；劉煒的控球還是國內最紮實的。
「但都是零件。」姚明說，「一台機器，光有零件不行，得有圖紙。」
「圖紙我畫。」林昊說，「勇士這套東西，我拆給你——不是照搬，是照著咱們的零件重新畫。」
「什麼時候畫？」
「現在就開始。」林昊說，「世錦賽先練兵，BJ是正日子。這兩年的每一步，都得踩著點走。」
「世錦賽？」姚明笑了，「那是下個月的事。」
「我知道。」林昊說，「所以我後天就回國。」
電話那頭，姚明沉默了兩秒，然後笑出了聲。
「我果然沒打錯這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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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林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2004年雅典，自己在電視機前看姚明一個人扛著國家隊往前走，看他在更衣室里紅著眼睛說「我們盡力了」。那時候他還沒進NBA，還在瀋陽的體校里吹嗩吶，看著電視裡的姚明，心裡想：總有一天，我要站在他身邊。
現在，這一天來了。
飛機開始下降，奧克蘭的輪廓在雲層下面漸漸清晰。林昊睜開眼，掏出手機，給趙大寶發了條資訊：
「老趙，2008年北京奧運會，國家隊，我進了。」
趙大寶的回覆來得飛快：
「進得好！我這就去訂機票！主場！必須主場！」
林昊笑了，又發了一條：
「先別急著訂票。還有兩年。」
「兩年咋了？兩年也得提前訂！萬一漲價呢！」
林昊看著手機螢幕，搖了搖頭。
這個趙大寶，永遠比他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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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林昊開啟手機，發現姚明又發來一條資訊。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塊倒計時牌，掛在某個訓練館的牆上，牌子上寫著：
「距離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還有732天。」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倒計時開始了。你準備好了嗎？」
林昊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了兩個字：
「好了。」
發完這兩個字，他又補了一條：
「幫我跟尤納斯教練帶個話——世錦賽我要他的訓練計劃表，提前一周要。」
姚明回：你要訓練計劃幹什麼？你是球員。
林昊：球員也得知道圖紙。我在勇士就這麼幹的。
姚明：行，我去要。他要不給呢？
林昊：那你就說，是林昊說的。
姚明：你的名字這麼好使？
林昊：試試。不行我再打電話。
過了十分鐘，姚明回過來三個字：他給了。
後面跟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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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勇士隊的訓練館裡，多了一塊牌子。
牌子掛在更衣室入口的牆上，正對著每個人的更衣櫃。牌子是趙大寶訂做的，紅底金字，像一塊小小的門匾，跟中國國家隊訓練館裡那塊一模一樣：
「距離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還有732天。」
牌子掛上去之前，還出了點小岔子。
球館的管理員說，更衣室的牆上不能釘釘子，是規定。趙大寶跟人磨了半天，磨不動，最後把老尼爾森搬來了。老頭看了看那塊牌子，又看了看牆上的釘子眼，跟管理員說：「這個牌子不釘在牆上。」
管理員鬆了口氣。
「釘在我心裡。」老尼爾森說，「你把它掛在更衣室里，出了事算我的。」
管理員看著這個在NBA混了四十年的老頭，最後還是讓了步。
牌子掛上去的時候，全隊都圍過來看。
「這是什麼？」理察森問。
「奧運會。」林昊說，「2008年，BJ。我的國家隊。」
「你要去打？」米利西奇問。
「嗯。」
「那我們也去？」
林昊笑了：「你們去幹什麼？」
「看啊！」米利西奇理直氣壯，「我們是隊友！隊友的主場，我們不去，誰去？」
「對！」夸梅拄著拐，嗓門最大，「2008年，BJ，我們都去！自費也去！」
希爾站在人群後面，沒說話。林昊回頭看他，他點了點頭。
「我去過BJ。」希爾說，「2004年，中國賽。那兒的球迷，是全世界最熱情的球迷。」
「那就一起去。」林昊說，「2008年，BJ。」
「一言為定。」
隊員們散了，各自回更衣櫃。林昊最後一個走，他站在那塊牌子前面，看了一會兒。
732天。
兩年。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牌子。
「等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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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昊給張清影打了個電話。
「2008年，BJ。」他說，「你去不去？」
「去。」張清影想都沒想，「我去年就申請了駐站記者的名額，批下來了。」
「那正好。」林昊說，「到時候你寫稿，我打球，還跟現在一樣。」
「不一樣。」張清影說，「現在你是NBA球員，我是NBA記者。2008年，你是國家隊的人，我是國家隊的記者。主場，你懂嗎？主場不一樣。」
林昊想了想：「哪兒不一樣？」
「主場的稿子裡，」張清影說，「每一個字都得對得起那塊地板。」
掛了電話，林昊在訓練館裡又多練了一個小時。
那天晚上，林昊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2004年，瀋陽體校，水泥地，冬天。他穿著單衣在練球，哈氣在眼前結成白霜。遠處有嗩吶聲，是他爹在給別人家辦喜事。
他練著練著，忽然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像穿過很遠的霧傳過來。
回頭一看，是姚明。
姚明穿著國家隊的紅色球衣，站在球場邊上，沖他招手。
「林昊，」姚明說，「過來。」
他跑過去。
「2008年，」姚明指著遠處，「BJ。你去不去？」
林昊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遠處不是瀋陽的街道，是一座巨大的體育場，紅色的，像一團火。
「去。」林昊聽見自己說，「我一定去。」
夢醒了。
窗外，奧克蘭的天剛蒙蒙亮。林昊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
凌晨五點。
他下床，換衣服，出門。
訓練館的燈，凌晨五點半亮了起來。
保安老約翰打著哈欠給他開門，看他一眼，什麼都沒問，轉身回去接著睡。
林昊走進球場，拿起球，開始投籃。
一個，兩個，三個。
底角，四十五度，弧頂。
球砸地板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球館裡迴響，像某種倒計時。
732天。
他等著。
BJ也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