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賽季開營前一周,《體育畫報》出了每年的例行專題:三十支球隊休賽期運作評級。
勇士那一頁,評級是C+。
評語寫得很客氣:「衛冕冠軍選擇以不變應萬變,保留了完整的冠軍陣容。但在這個夏天,湖人得到了全明星內線,馬刺續約了全部核心,太陽補強了側翼,而勇士——他們什麼都沒補。一支什麼都沒補的衛冕冠軍,就像一輛沒換機油就上路的老車。」
C+,在三十支球隊裡排第十九。
趙大寶是在火鍋店裡看到這份雜誌的。
那天中午,二店的電視上正播體育新聞,一個客人翻到雜誌那一頁,念出了聲:「勇士,C+。」
滿屋子涮肉的聲音頓了一頓。
「啥玩意兒?」趙大寶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拎著漏勺。
「人家給衛冕冠軍打分呢。」客人說,「打了C+。」
趙大寶把漏勺往鍋里一插,擦了擦手,走過去拿起那本雜誌,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湖人A,馬刺A-。」客人說,「人家湖人都樂開花了。」
「樂吧。」趙大寶把雜誌捲起來,往腋下一夾,「這頓我請了。你把雜誌給我,我拿回去裱起來。」
他拿著雜誌衝進訓練館的時候,林昊正在練罰球。
「C+!」趙大寶把雜誌拍在更衣柜上,「他們懂個屁!我們缺啥?我們缺啥了?!」
林昊沒停手,又罰進一個,才回頭:「不缺啥。所以他們沒法寫。」
「沒法寫就寫C+?」
「寫A+得花錢。」林昊說,「我們沒花錢,他們覺得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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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的白板上,當天下午多了一樣東西。
佩頓把那張評級頁撕了下來,用四個圖釘,釘在白板正中央。四個角,一個角一個釘,釘得方方正正,像裱一幅字。釘完,他退後半步,歪頭看了看,又伸手把一個角輕輕按平,才在C+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一行新寫的字:
「去年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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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員們圍過來看。去年這個時候,《體育畫報》給勇士的評級是B-,評語是「一次冠軍可能是偶然」。結果,勇士拿了第二個冠軍。
「我有個問題。」米利西奇舉手,「我們到底要拿幾個,他們才給A?」
「拿多少他們都不給A。」佩頓說,「因為他們不是評球,是評動靜。我們沒動靜,他們就給了C+。」
「那他們什麼時候給過我們A?」
「2004年。」佩頓說,「那年夏天,我們簽了五個新援,評級A+。然後呢?第一輪出局。」
更衣室里哄堂大笑。
笑完了,錫伯杜走進來,看了一眼白板上的C+,什麼都沒說,拿起筆,在評級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對手評的級,不如對手輸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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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的訓練,氣氛有點不對。
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不對,是那種憋著勁的不對。理察森的折返跑比平時快了兩秒,米利西奇的內線對抗把陪練撞得直咧嘴,連希爾——那個永遠不慌不忙的希爾——都在一組投籃訓練里連進了二十一個中投。
夸梅拄著拐,坐在場邊的凳子上練罰球。腳還抬著,球照罰。罰進一個,他就在本子上畫一道。
「畫正字呢?」理察森路過,問了一句。
「畫欠條。」夸梅頭也不抬,「我欠球隊一個總決賽。一筆一筆還。」
理察森看了他兩秒,走過去,幫他把滾遠的球撿了回來。
老尼爾森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扭頭對錫伯杜說:「不用訓話了。」
「我知道。」錫伯杜說。
「那評級比訓話管用。」
「我知道。」
「明年夏天,」老尼爾森說,「咱們還是什麼都不簽。」
「我知道。」錫伯杜說,「讓他們接著評C+。」
兩個老頭對視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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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林昊留下來加練。
費舍爾陪著他。兩個人一個在場上投籃,一個在場邊傳球,誰都沒說話。
練到一半,費舍爾忽然開口:「那個評級,你怎麼看?」
「挺好的。」林昊說。
「好在哪兒?」
「好在我們還是獵物。」林昊接住傳球,起跳,出手,唰,「評級A+的球隊是獵人,評級C+的是獵物。獵人得天天端著槍,獵物只需要跑。」
「獵物被追著跑,也累。」
「累,但自由。」林昊說,「獵人不能輸,獵物可以輸。輸了,明年再來。獵人輸了,就是崩盤。」
費舍爾把球傳過去,想了想:「這話有道理。但我還是想當獵人。」
「那就在球場上當。」林昊又投進一個,「評級歸評級,比賽歸比賽。他們給我們C+,我們給他們上課。」
練完球,林昊拿起手機,裡面躺著一條簡訊。
阿里納斯發來的:「昊哥!看到沒?我們奇才B+!總部終於開眼了!東部見!」
隔了一分鐘,又一條:「你們C+哈哈哈哈哈。」
再隔了一分鐘,第三條:「別誤會,我笑的是他們,不是你們。」
林昊看完,回了兩個字:「等著。」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窗外太陽正往下落,訓練館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有人在天黑之前,先把話撂在了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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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排》更新了。
張清影是凌晨三點寫完的稿子。編輯部的小姑娘後來跟人說,張老師那天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晚上,菸灰缸滿了,稿子只有八百字。
八百字,字字帶鉤。
這期的題目是:《C+》。
她在文章里寫了一個小故事。上賽季總決賽G6之前,活塞的更衣室里,拉希德·華萊士把一張報紙摔在地上,報紙上寫著「活塞已經完了」。那天之後,活塞連贏兩場。
「評級和預測,是這個聯盟最古老的娛樂。」她寫道,「它們的唯一作用,是讓被低估的人知道該恨誰,讓被高估的人不知道該防誰。」
「勇士什麼都沒補?錯了。他們補了最重要的東西——傑·威廉士的第四維,費舍爾的第一課,趙大寶的第二家火鍋店,張清影的第三排。這些東西不上交易市場的名單,但它們比任何一筆簽約都貴。」
「C+?留著吧。去年他們給勇士B-,勇士拿了一個冠軍。今年給C+,你猜勇士拿幾個?」
文章的最後,她寫了一句話:
「等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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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文章發出來之後,在勇士隊的群里轉瘋了。
趙大寶第一個轉發,配了六個表情。米利西奇把「等著瞧」三個字設成了手機桌布。夸梅把文章列印出來,貼在了自己的更衣櫃內側,跟那張技術統計單貼在一起——就是G4之後被林昊抽走又還回來的那張。
錫伯杜沒轉發。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讓傑·威廉士把過去三年所有媒體給勇士的評級都找了出來,整理成一張表,發到了球隊群里。
2004年夏:A+。結果:首輪出局。
2005年夏:B-。結果:總冠軍。
2006年夏:C+。結果:?
表格發出去,附言就一句話:
「自己品。」
群里安靜了幾分鐘,安靜得像火鍋店裡那口等湯開的鍋。
然後費舍爾發了一個表情:
希爾發了一個:
林昊發了兩個字:等著。
趙大寶發了一串:哈哈哈哈哈,最後補了一句:火鍋已備好,隨時開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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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前賽第一場,勇士對陣國王。
比賽沒什麼懸念。米利西奇在高位發牌,全場送出七次助攻,其中一記背後傳球直接越過兩個防守人,理察森接球的時候甚至愣了一下才起跳。
「這球你傳之前看我了沒?」賽後理察森問他。
「沒看。」米利西奇說,「但傑說了,第四維不看人,看的是人要往哪兒去。」
希爾替補出戰十八分鐘,九投七中。下場的時候,他路過那塊貼著C+的白板,抬手拍了拍,什麼也沒說。
勇士贏了十五分。賽後新聞釋出會上,有記者問了林昊一個問題:
「《體育畫報》給你們C+,你怎麼看?」
林昊看著那個記者,想了想。
「C+是個好評級。」他說。
「好在哪兒?」
「好在他們沒給我們D。」林昊說,「D是『放棄』。C+是『再看看』。他們喜歡再看看,那就讓他們看。看一個賽季。」
「你有信心改變他們的評級嗎?」
「沒有。」林昊說。
記者愣了。
台下一片筆尖停在紙上的聲音。幹這行的都等著球星拍胸脯,沒人等著球星說「沒有」。
「評級是他們的事,戒指是我們的事。」林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明年這個時候,你再來問我。到時候我不用說話,把戒指給你看就行。」
他走出新聞釋出廳,走廊里,費舍爾正等著他。
「說得好。」費舍爾說。
「一般。」林昊說,「不如你的魚缸鑰匙。」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走廊的盡頭,季前賽的燈光還亮著,隱隱約約傳來工作人員收拾場地的聲音。
「德里克,」林昊忽然說,「你說,明年這個時候,我們真能拿第三個嗎?」
費舍爾沒立刻回答。
他走了幾步,才開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費舍爾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如果我們每天都在想『能不能拿第三個』,那就拿不到了。」費舍爾說,「我們得想的是——明天訓練,比今天好一點。後天,比明天好一點。一天一天好下去,明年六月,答案自然就有了。」
林昊看著他,點了點頭。
風從海灣那邊吹過來,帶著點鹹味。停車場空了大半,保安在門口打哈欠,沖他們倆擺了擺手。
「這就是你們老將,」林昊說,「永遠能把大事說小。」
「不是把大事說小。」費舍爾說,「是把大事拆小。拆成一天一天的,就不嚇人了。」
兩個人走到球館門口,夜風有點涼。
林昊抬頭看了看天,忽然說:「德里克,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來了。」林昊說,「不只是這個夏天。是去年總決賽,G3,第四節,你站在底角等那個三分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人,往後是我一輩子的兄弟。」
費舍爾沒說話。
他伸出手,在林昊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走吧。」老頭說,「回家睡覺。明天,比今天好一點。」
林昊點點頭。
兩個人分開,各自上車。
奧克蘭的夜色里,兩輛車駛向不同的方向,尾燈一閃一閃,像兩顆不那麼亮的星星。
更衣室的白板上,那張C+還釘在那兒。四個圖釘,方方正正。
沒人打算把它摘下來。
但星星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