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營前二十天,林昊回了一趟東北。
沒驚動媒體,沒帶團隊,就三個人。趙大寶開車,張清影坐副駕,他窩在后座,懷裡抱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
布包里是那杆烏木嗩吶。嗩吶碗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林」字,被手汗浸了二十多年,摸上去像一塊老繭。
「真不回市里?」趙大寶從後視鏡里瞅他,「市長那邊打了三回電話了,說地標燈都給你留著呢。」
「不回。」林昊說,「先去趟遼西。」
「遼西?那破縣城有啥?」
「有我師父。」
趙大寶不吭聲了。他只知道林昊會吹嗩吶,不知道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車下了高速,路越來越窄,兩邊的苞米地一塊連一塊,風一吹,綠浪滾過來,一浪壓著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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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變了不少。
當年的土路鋪了柏油,路對面的供銷社扒了,蓋了個手機賣場,喇叭里放著刀郎。
只有街角那家燒烤攤還在。
還是那片露天,還是那幾張掉漆的鐵桌子,塑膠凳子一坐下就吱呀響。老闆換了人,是原來老闆的兒子,灶台的位置都沒挪。
小老闆四十來歲,光著膀子翻串,手法跟他爹一模一樣——撒孜然要揚起來撒,辣椒麵要貼著肉撒。他瞅了林昊好幾眼,沒敢認。
倒是林昊先開口:「你爹呢?」
「走啦。」小老闆把串翻了個面,「前年冬天。」
「他烤的雞架,全奉天第一。」
「那可不。」小老闆咧嘴一笑,「哥,你以前常來?」
「常來。」林昊說,「上輩子常來。」
小老闆樂了:「哥你真能扯。」
林昊在角落坐下,點了二十個肉串,兩盤雞架,一箱子冰鎮啤酒。
「你還記得這兒?」張清影問。
「上輩子……」林昊開了瓶酒,頓了頓,「以前,我常來。帶著青訓隊的小孩,在這兒吹牛逼。」
「吹什麼?」
「吹要是能隔扣奧尼爾,死了都值。」
張清影笑出了聲。
笑完了她才發現,林昊沒笑。他看著那張鐵桌子,半天沒動筷子。
那天晚上他就在這張桌子上喝的最後一頓酒。喝完,人沒了。再睜眼,到了新澤西。
這張桌子不知道。這縣城也不知道。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張桌子上,死過一個吹嗩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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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是趙大寶打聽了一下午才找到的。
老班子早就散了。吹嗩吶這行當,紅事讓婚慶公司搶了,白事讓音響頂了,一桿嗩吶,漸漸沒了去處。
師父今年七十一,住在城郊的平房裡,院裡種著一架葡萄。
林昊進院的時候,老頭正坐在葡萄架底下修哨片,戴著老花鏡,手裡的刀片削得又薄又勻。
「師父。」林昊站在院門口,叫了一聲。
老頭抬頭,眯著眼看了半天。
「林子?」
「哎。」
「你小子還知道回來。」老頭把哨片放下,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電視上那個打球的,真是你?」
「真是我。」
「我瞅著就像。」老頭繞著他轉了一圈,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壯了。當年你瘦得跟個竹竿似的,風大點都怕把你吹跑了。」
趙大寶在旁邊聽得直咧嘴。NBA總冠軍,FMVP,讓人捏著胳膊說瘦。
林昊不躲,站得筆直,讓老頭捏。
這就是師父。當年他爸媽走得早,是這老頭把他從體校門口撿回班子裡,管他飯,教他活兒,一句一句地餵氣,一片一片地教哨。老頭常說,吹嗩吶先學做人,氣正了,音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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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就在師父院裡吃的。
師娘走得早,老頭一個人過,手藝沒撂下,燉了一鍋排骨豆角,貼了一圈苞米麵餅子。
老班子裡還剩幾個人,聞訊都來了。拉二胡的老魏,打鑔的老蔫,還有當年跟林昊平輩的小五子,現在在鎮上開貨車。
一桌子人,幾杯散白下肚,話就密了。
「林子,美國那旮沓,也興吹嗩吶不?」老蔫問。
「興。」林昊說,「我在他們總決賽中場吹過,好幾萬人,全聽傻了。」
「吹的啥?」
「《男兒當自強》。」
「糟蹋東西。」師父在旁邊哼了一聲,「《男兒當自強》是那麼好吹的?氣口你換了幾個?」
「換了仨。」
「仨?」老頭眼睛一瞪,「我教你的那個偷氣,你使了沒?」
「使了。沒您教的那一下,第三段我就憋死在台上了。」
老頭這才滿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小五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林子,哥問你個事。你那個……掙老鼻子錢了吧?」
「還行。」
「那你咋不把你師父接美國享福去?」
桌上安靜了一下。
林昊還沒說話,師父先開口了:「我去美國幹啥?我連他們說話都聽不懂。我這把骨頭,離了這院子,活不過仨月。」
「再說了。」老頭夾了一筷子豆角,「他去美國是干正事的。正事沒幹完,回來接我幹啥?我又不是他爹。」
「你就是我爹。」林昊說。
老頭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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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到月上中天,老魏起鬨:「林子,來一段唄!你現在是世界大明星了,回來還吹嗎?」
滿院子都跟著起鬨。
林昊看了師父一眼。
老頭不看他,慢悠悠地剝著蒜:「看我幹啥。傢伙事兒帶沒帶,自己知道。」
林昊笑了。他起身進屋,把那個長條布包拿出來,一層一層開啟,烏木嗩吶在月亮底下泛著暗光。
他站在葡萄架底下,試了試氣,哨片含進嘴裡。
第一聲出去——滿院子就不說話了。
吹的是《百鳥朝鳳》。
這曲子他吹過幾百場,吹過紅白事,吹過流水席,吹過縣城中學的操場,也吹過NBA的全明星。可只有在這院子裡,在師父跟前,他吹得最小心。
老頭閉著眼聽,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打拍子。聽到那個偷氣的地方,老頭的手指停了停。
林昊知道,師父聽出來了。那一下他使的,還是師父教的老法子,一點沒改。
一曲吹完,院裡靜了幾秒,然後炸了。
「好!」老蔫把鑔都抄起來了,「就得這個味兒!」
隔壁院有人喊:「老陳頭!你家來客啦?」
師父扯著嗓子回:「我徒弟!打美國回來的!」
那語氣,透著壓不住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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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散了,院裡就剩下師徒倆。
月亮掛在葡萄架頂上。老頭又倒了半杯酒,忽然問:「膝蓋呢?」
林昊愣了一下:「好了。全好了。」
「我瞅出來了。」老頭說,「你進院那兩步,不打晃了。」
「那年你從體校回來,蹲在我院門口,一句話不說,蹲了一宿。」老頭慢慢地說,「我就知道,這孩子完了。不是腿完了——是心完了。」
「後來你跟我吹嗩吶,我總覺著可惜。那麼好個打球的苗子,改行吹喇叭了。」
「不可惜。」林昊說,「沒有那杆嗩吶,就沒有我今天。」
老頭沒接話,端起杯子,跟他輕輕碰了一下。
「睡吧。」老頭說,「明兒早上,陪我遛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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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林昊拉著師父去了街角的燒烤攤。
他非要請師父擼串——就爺兒倆。老頭拗不過,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跟他出了門。
倆人剛坐下,林昊又把嗩吶掏出來了。
「師父,我再給您吹一段。」
「吹啥?」
「您點。」
老頭想了想:「《一枝花》。慢點吹,我聽聽你的氣。」
林昊點頭,嗩吶一橫,就在燒烤攤的角落裡吹了起來。
《一枝花》是苦調子,慢,長,氣要勻,音要穩,最吃功夫。他吹得很慢,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送,像在把二十多年的東西,一樣一樣還回去。
鄰桌坐著幾桌擼串的,有下班的工人,有帶孩子的媳婦,有幾個半大小子。
嗩吶聲就在他們頭頂上飄。
沒人抬頭。
該擼串的擼串,該碰杯的碰杯,孩子哭鬧,媳婦哄孩子,工人划拳。嗩吶聲混在孜然味和啤酒沫子裡,像風,像蟬鳴,像這條街上本來就有的東西。
張清影愣了一下。她見過NBA的球館為這杆嗩吶全體起立,見過熱搜為它爆掉,見過老外舉著手機瘋拍。
在這兒,沒人抬頭。
師父卻笑了。
「瞅見沒。」老頭擼了一口串,慢悠悠地說,「這才叫吹到家了。」
「嗩吶這東西,往台上一杵,萬人鼓掌,那是戲。」老頭說,「往人堆里一坐,沒人抬頭,那是日子。戲是給別人看的,日子是自己過的。」
「你在大洋那邊吹的,是戲。」老頭看著他,「你今兒在這兒吹的,是日子。」
林昊沒說話,把最後一段吹完了。
尾音落下去,落在擼串聲、划拳聲、孩子的哭鬧聲里,一點都沒剩下。
可他覺得,這是他這兩年吹得最好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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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那天早上,師父送他到院門口。
老頭往他手裡塞了個小布包。
「啥?」
「哨片。」老頭說,「我削的。最後一把好蘆葦了,削了九片,夠你使三年。」
林昊捏著那個小布包,沒敢使勁。
「師父,跟我去奉天住吧。我買個大房子,你也享享福。」
「不去。」老頭擺擺手,「我走了,這院子咋辦?你師娘的墳咋辦?」
林昊不吭聲了。
「行了。」老頭轉身往院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林子。」
「哎。」
「你的氣,比走那年穩了。」老頭說,「心沒飄。」
「往後打球,跟吹嗩吶一個理。氣正了,音才正。」
院門緩緩關上了。
林昊在門口站了很久,才上車。
車開出縣城,苞米地又一塊連一塊地往後退。張清影看他一直不說話,輕聲問:「想什麼呢?」
「想我師父那句話。」林昊說,「戲是給別人看的,日子是自己過的。」
「那新賽季呢?」
「新賽季……」林昊靠回椅背,閉上眼,「回去過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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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快到奉天的時候,趙大寶的電話響了。
是青訓營打來的。趙大寶接了,嗯嗯啊啊了一陣,掛了電話,從後視鏡里看林昊。
「昊子,星火第二期,後天開營。」
「嗯。」
「郭艾倫那小子帶隊打表演賽,點名讓你去開球。」
「去。」林昊說,「順便把我那兩箱罐頭拉過去,給孩子們分分。」
「早備好了。」趙大寶說,「還整了五十箱不老林糖。」
「你擱這開小賣部呢?」
「孩子嘛。」趙大寶嘿嘿一笑,「嘴甜了,跑圈才有勁。」
「還有……」趙大寶頓了頓,語氣有點怪——「教練組遞上來一份名單,說今年新招的苗子裡,有個小孩,有點邪門。」
「咋邪門?」
「十歲。」趙大寶說,「一米八。」
林昊睜開了眼。
車后座的布包里,那九片新哨片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九粒沒下地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