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青訓營第二期開營那天,奉天下了今年夏天的第一場透雨。
雨下了一宿,早上停了。老體育館門口的梧桐葉洗得發亮,紅底黃字的橫幅從大門一直拉到訓練館——「星火青少年籃球訓練營第二期開營儀式」。
趙大寶五點半就到了。
他指揮著工人把五十箱不老林糖搬進館內,一箱一箱碼成牆,碼完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讓人把最上頭兩箱撤了。
「碼那麼高幹啥?」工人問。
「擋住『星火』倆字了。」趙大寶說,「糖是配角。」
林昊七點到的時候,館裡已經坐滿了。三百多個孩子,按年齡段分成四片,穿著統一的白色訓練服,嘰嘰喳喳,像一棚剛出殼的小雞崽子。
第一期結營的孩子坐在最前排,胸脯挺得最高。他們是有資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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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營儀式沒請領導。
這是林昊定的。第一期請過了,體協、籃協、電視台,熱鬧是熱鬧,可孩子們坐了兩個小時,聽了兩個小時講話。第二期他給趙大寶撂下一句話:講話總共十分鐘,剩下全是打球。
所以儀式短得不像儀式。
教練組介紹教練,一分鐘。小球員代表宣誓,半分鐘——那孩子緊張得把「服從教練」背成了「教練服從」,全場笑翻了,他自己也跟著樂。
林昊上場,全場炸了一下,三百多個孩子扯著嗓子喊「林昊哥哥」。
他擺擺手,場子靜下來。
「我就說一句。」他說,「去年第一期,有個孩子問我,練到啥時候算練出來了。我當時沒答上來。現在我會答了。」
孩子們瞪著眼等。
「練到你不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就練出來了。」
孩子們似懂非懂。前排有個小胖子舉手:「那要是天天都想呢?」
「天天想,說明你練得還不夠累。」林昊說,「累到位了,躺下就著,想不起來了。」
全場的教練都笑了。
說完他把話筒一放:「完了。開球!」
趙大寶在旁邊直嘬牙花子。準備了三頁的發言稿,人家就用了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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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賽是開營的重頭戲。
紅隊白隊,都是遼寧少年隊加上一期二期的尖子,教練組安排的隊長,紅隊是郭艾倫。
郭艾倫今年十三了,躥了個子,肩膀也寬了,可一拿球還是那個德行——球在他手上乖得像長在手上的。
林昊開球。他把球往天上一拋,自己就退到場邊的凳子上坐下了。
比賽一開打,他就看出來了——這孩子這一年沒白練。
擋拆之後不再一頭扎進去,會讀防守了;夾擊一來,球先一步出去了;有個回合他被斷了一個,下一個回合他蔫不出溜地繞回來,從背後把人家的球掏了,快攻上籃,落地之後看都沒看對方一眼。
「學你的。」趙大寶湊過來說,「蔫壞蔫壞的。」
「他學我?」林昊笑了,「我十三歲的時候,可沒他這兩下子。」
打到第三節,紅隊落後六分。郭艾倫叫了個暫停——少年隊比賽,本來沒有隊長叫暫停這一說,可他自己比劃了一個,教練組也就認了。
他把隊友攏成一圈,蹲下來說著什麼。隔得遠,聽不清,只看見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說到激動的地方,手往下劈了一下。
暫停回來,紅隊連追八分。
最後一攻,郭艾倫持球,壓到還剩五秒,突,分球,底角,空位三分——
唰。
紅隊贏一分。
全場的孩子嗷嗷叫。郭艾倫被隊友壓在人堆底下,掙扎著探出半個腦袋,第一眼看的不是觀眾席,是場邊。
林昊站在那兒,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孩子咧開嘴笑了,笑得缺的那顆牙都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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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的合影環節,亂成了一鍋粥。
三百多個孩子要挨個跟林昊合影,教練組排了隊,一隊一隊來。郭艾倫沒排隊,他抱著比賽用球,站在場邊等。
等到最後一批,他才湊上來。
「林叔。」
「哎。」
「今天那個暫停,」孩子仰著頭,「我自己叫的。教練沒布置。」
「我知道。」
「你不罵我?」
「罵你幹啥?」林昊說,「你叫對了。球是你的,場上你最清楚。」
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摳球皮。
「林叔,你信里說,你等著我。」他說,「我快夠著了。」
「我知道。」林昊說,「我看見了。」
合影的時候,郭艾倫站在林昊邊上,把球抱在胸前。快門按下去的前一秒,他忽然小聲說:
「林叔,我們隊裡新來個小孩,比我小三歲。」
「嗯?」
「比我高一頭。」孩子撇了撇嘴,語氣有點酸,「跑起來像只大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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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孩,林昊其實在表演賽之前就注意到他了。
訓練館最邊上的半場,低年齡組在上基礎課。幾十個八九歲、十來歲的孩子排隊練滑步,教練吹著哨子,一組一組地來。
隊伍里戳著一個鶴立雞群的身影。
十歲,一米八。
比同組的孩子高出一頭半,胳膊長腿長,站在人堆里像一根竹竿插在一筐土豆中間。
可那竹竿不太聽使喚。滑步的時候兩條長腿互相絆,轉身慢了半拍,球都拿不穩,教練喊「變向」,他整個人先晃了一下才動。
排在他後面的孩子撞了他一下,他趔趄兩步,差點摔了,旁邊響起一小片笑聲。
孩子沒惱。他站穩了,回到隊尾,接著排。
輪到他了,又是一頓磕磕絆絆,做完,教練沒罵他,也沒誇他,擺擺手讓他歸隊。他小跑回去,站在隊尾,偷偷比了比自己跟旁邊孩子的身高差距,咧嘴笑了一下。
那個笑有點憨,也有點認命——好像他已經習慣了「那個傻大個」這個身份。
林昊在場邊看了二十分鐘。
他想起另一個人。很多年前,縣城體校,也有個大個子,協調性差,被隊友笑話,教練一度想把他刷掉。後來那個大個子去了上海,又去了休斯頓。
大個子們的童年,原來都長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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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教練組的碰頭會。
食堂給教練們留了飯,一人一碗打滷面。趙大寶端著面蹲在門口吃,說他不是教練,不進屋,可耳朵一直支棱著。
青訓營的總教練姓蔣,原來是省隊的助教,林昊三顧茅廬請來的。蔣教練有個牛皮筆記本,走哪兒帶哪兒,隊裡都叫它「蔣氏球探筆記」。
今天的筆記攤在桌上,最新一頁寫著今天的表演賽。
郭艾倫那一頁寫得密密麻麻:閱讀防守有雛形、領袖氣質超出年齡、關鍵時刻敢要球——建議:重點跟蹤,年底送美國特訓營候選。
往後翻,翻到低年齡組,有一行字寫得很短:
「周某,十歲,一米八。協調性差,球感糙,跑姿像大鵝。」
再往下,是一句:
「但臂展一米九二,站立摸高同年齡組第一。骨齡片子拍了,預測身高兩米一以上。」
「河南來的,新鄉的。」蔣教練補充,「家裡沒人搞體育,爹媽都是普通身量,就這小子自己躥。去年市體校嫌他慢,沒要。他爹不死心,聽說咱這兒開營,坐了七個小時硬座把孩子送來了。」
蔣教練用鉛筆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道,又畫了一道,最後寫了個備註:
「先練著。三年後看。」
林昊把那頁筆記看了兩遍。
「蔣導,」他說,「這個孩子,別拿中鋒的模子刻他。」
「那拿啥刻?」
「先別刻。」林昊說,「讓他打後衛的基本功。運球、傳球、腳步,一樣一樣來。個子是老天給的,手藝是自己長的。他要是十歲就被釘在籃下,這輩子就是個木樁子。」
蔣教練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提筆在「先練著」後面加了四個字:
「按後衛練。」
「還有。」林昊說,「別告訴他他將來能長多高。孩子要是知道自己躺著都能長個兒,就不想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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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頭會散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林昊走出訓練館,門口的路燈底下,蹲著一個小身影。
那個十歲的孩子,揹著書包,書包帶勒在肩膀上,人還沒走。
「咋還不回家?」林昊問。
孩子站起來,仰著頭看他,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爸加班,讓我在這兒等。」孩子說,一口河南腔,「叔叔,你是林昊不?」
「我是。」
「我們屋裡有你的貼畫。」孩子說,「俺們教練說,你小時候也笨。」
林昊樂了:「他咋啥都跟你們說。」
「他說你摔過六十跤。」孩子掰著手指頭,「我今天摔了四跤,還差五十六跤。」
林昊蹲下來,跟他平視。
路燈底下,這孩子臉盤子還是小孩的臉盤子,可那雙眼睛亮得很,一點沒有白天在隊伍里的蔫巴勁。
「你叫啥?」林昊問。
「周琦。」孩子說,「周期的周,王字旁一個奇怪的奇。」
「周琦。」林昊點點頭,「今天滑步,你後面那組,比你快。」
孩子低下頭:「嗯。」
「但你是唯一一個摔了還樂的。」林昊說,「這個比快值錢。」
孩子抬起頭。
「接著練。」林昊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伸手才能夠著,十歲的孩子,肩膀已經到林昊胸口了,「過幾年,我領你去美國。」
「真的?」
「我說話算話。」林昊說,「不過有一樣——你得先把那五十六跤摔完。」
孩子使勁點頭,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
遠處傳來一聲喊,他爸騎著腳踏車來了,車把上掛著飯盒。孩子跑過去,跳上后座,腳踏車晃晃悠悠地騎遠了。
騎出去老遠,那孩子還回過頭,喊了一嗓子:
「叔叔!我明天接著摔——」
聲音散在夜裡的街道上。
趙大寶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林昊身後,咂咂嘴:「又一個。你這是收徒弟上癮啊。」
「不一樣。」林昊望著那輛遠去的腳踏車,「艾倫是火,一點就著。」
「這個呢?」
「這個是種子。」林昊說,「埋得深,出得慢。可你要是等得起——」
他沒說完。
夜風從街那頭吹過來,梧桐葉子嘩啦啦響。
訓練館的燈一盞一盞滅了,門口的橫幅在風裡輕輕擺。橫幅上「星火」兩個字,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
星星之火,原來不是喊出來的。
是一跤一跤,摔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