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青訓營的日子，過得比奧克蘭慢的多。
晚上，訓練館熄燈之後，才是真正的訓練。
其實教練組早就知道有人夜裡偷練。
蔣教練第一天就發現了——早上開館，地板上有新的鞋印，籃筐的角度不對，器材室的球少了一個。他沒聲張，蹲下身看了看鞋印的花紋，又掂了掂那個球，心裡就有數了。
「別管。」他跟值班的老頭說，「球少一個，是好事。哪天球一個不少了，咱這營就白辦了。」
這事兒是郭艾倫先起的頭。
開營第三天晚上，林昊加練完投籃，正準備走，聽見球館後門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耗子。
他過去一看，郭艾倫正從後門往裡擠，懷裡抱著球，跟做賊似的。
「幹啥呢？」
孩子嚇得一蹦，回頭看見是他，才鬆了口氣：「林叔！你咋還沒走？」
「我問你幹啥呢。」
「加練。」孩子把球往懷裡緊了緊，「白天人多，輪不上幾輪。晚上我自己練會兒。」
「教練知道不？」
「不知道。」孩子老實交代，「你要告密不？」
林昊看著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個半大孩子，冬天翻牆進體校的破球館，就著走廊燈練運球，手指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
那個孩子是他自己。
「告啥密。」林昊把外套脫了，往場邊一扔，「來，我陪你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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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到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順便說一句，這三天的夜訓，觀眾越來越多。
頭一天晚上就一個郭艾倫。第二天晚上，門口多了倆一期的孩子，扒著門縫看。第三天晚上，門縫外面蹲了一排，七八個腦袋，跟糖葫蘆似的。
最邊上蹲著周琦。十歲的大個子，蹲著都跟旁邊站著的孩子一邊高。他不吭聲，就看，手裡還拿著個小本本，看一會兒，低頭記一筆。
林昊裝沒看見。偷師這事兒，他熟。當年他師父教別人，他也是這麼蹲在窗根底下聽的。
不是人受傷，是林昊發現這孩子有個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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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練的是擋拆。蔣教練白天剛教了擋拆配合，郭艾倫學得很快，可林昊跟他打了幾組模擬，發現問題了——這孩子擋拆之後只會一招：繞。
繞掩護，急停，跳投。投進投不進，全憑手感。
「停。」林昊叫住他，「你過來。」
孩子跑過來，腦門上全是汗。
「我問你。」林昊說，「防守人要是從掩護底下鑽過去呢？」
「那我就投。」
「要是換防呢？大個子換出來罩你。」
「我突他。」
「要是夾擊呢？兩個人一塊兒撲你。」
孩子卡殼了。
「你琢磨琢磨。」林昊不催他，抱著球等。
孩子皺著眉想了半天：「換防出來的大個子，慢。我一個變向就過去了。」
「那是碰見慢的。」林昊說，「碰見會防錯位的呢？人家放你兩步，就等你突。你一頭扎進去，底線還有人堵。」
「那……」
「我……我使勁突。」
「使勁突？」林昊樂了，「那是撞牆，不叫突。」
他把球往腋下一夾，蹲下來，用兩根手指在地板上比劃。
「擋拆就三樣東西。防守人擠過掩護，你投；換防，你打錯位；夾擊——」他頓了頓，「夾擊是最肥的。」
「夾擊咋還肥了？兩個人防我一個。」
「兩個人防你一個，」林昊抬起眼，「意味著咱這邊有個人沒人防。」
孩子愣住了。
「夾擊你的人越多，你隊友的空位越大。他們撲得越凶，你傳得越舒服。」林昊說，「擋拆不是你一個人跟兩個人打。是你用兩個人，打死他們剩下三個。」
「這叫啥？」
「這叫讀。」林昊說，「防守是活的，你得讀它。讀出來它怕啥，你就給它啥。」
孩子蹲在他旁邊，盯著地板看了半天，忽然抬頭：「林叔，再來一組。」
那一組，防守人假意夾擊。
場邊扒門縫的那排腦袋，齊刷刷往前探了一截。
郭艾倫運了兩步，沒往裡扎，也沒急停——他把球往天上一拋。
球越過兩個「防守人」的頭頂，落在順下的空氣里。
當然沒人接。陪練的椅子不會接球，球砸在地板上，彈出去老遠。
可林昊站直了。
那個傳球的角度，那個時機，那個頭也不回就往天上扔的信任——
「誰教你的？」
「你。」孩子撓頭，「你總決賽G4，第四節，傳給米利西奇那個。我看了四十多遍。」
林昊沒說話，走過去把球撿回來，扔給他。
「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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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練了三組，林昊叫了停。
不是練完了，是他腦子裡響了一聲。
【叮。】
那個聲音，他很熟了。奪冠的深夜響過，送別范瘋子的機場響過，張清影專欄截稿的凌晨響過。
可這一聲，跟以往都不太一樣。以前那聲，像帳房先生打算盤，一顆一顆，清清楚楚。這一聲，像有人推開了一扇新門。
眼前浮出一行字，只有他看得見。
【系統2.0·新功能解鎖：傳承點】
林昊愣在原地。
「林叔？」郭艾倫在他眼前揮手，「你咋了？」
「沒事。」林昊輕輕擺了擺手，「你自己再練一組，我歇會兒。」
孩子跑回場上。林昊走到場邊坐下，閉上眼。
說明頁在眼前展開，一行一行，還是那種刻板的、對帳一樣的語氣。
【傳承點：宿主向他人傳授籃球技藝，被傳授者真實掌握，記1點。】
【規則一：教會，才算。講過不算，示範不算，對方會了才算。】
【規則二：同一物件，同一技藝，只記一次。教會一百個人，記一百點。教會一個人一百樣，記一百點。】
【規則三：傳承點不加在宿主身上。】
看到最後一條，林昊差點笑出聲。
他在腦子裡問：「不加我身上，加誰身上？」
【被傳授者。】系統答，【你教會郭艾倫讀擋拆，這一點，記在郭艾倫的帳上。】
「記他帳上有啥用？他能聽見你說話？」
【不能。】系統說，【但帳在這兒。他往後每一次讀對防守，每一次把球傳到空位，這一點就在長。長成啥樣，看他的造化，也看你的本事。】
林昊消化了一會兒，又問：「那我的分呢？以前不是整活就變強嗎？現在改發好人卡了？」
【叮。】
【你的分，加夠了。】系統說。
【檢測：宿主當前天賦S級，技能庫滿載，心態評級——磐石。你已無可加之處。】
【往後，加分給別人。】
林昊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剛重生那會兒，系統跟他說「整活就變強」，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整活，怎麼刷分，怎麼把自己堆成一個怪物。後來系統變成了帳房，一年一年跟他對帳。再後來，變成了磐石協議，他守別人，系統守他守的人。
現在，這個陪了他四年的聲音，把最後一條路也給他指出來了。
他想起佩頓釘在白板上的那張C+，想起費舍爾說的「把大事拆小」，想起師父的九片哨片。原來這所有人說的話，都是一句話。
你自己到站了。往後，你的活兒是送別人上路。
「我問你個事。」林昊在腦子裡說，「這功能，為啥現在才開？」
系統停了幾秒。
【因為今天之前，你教的所有人，學的都是你。】系統說，【今天，那個孩子傳出的那一球——是你沒教過的。】
【他開始長自己的東西了。能長出自己東西的人，才接得住傳承。】
【第一筆傳承點，已入帳：郭艾倫，擋拆閱讀，1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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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睜開眼。
眼前的字淡下去了，像墨滴進水裡，慢慢散開，散乾淨了。
球場上，郭艾倫還在跟空氣較勁，一個變向接一個變向，球鞋蹭得地板吱呀響。球館的大燈關了一半，孩子就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趟一趟地跑。
「艾倫。」林昊喊了一聲。
孩子停下來，回頭。
「今天就到這兒。」林昊說，「回去睡覺。明天早上五點半，我來盯你跑圈。」
「啊？」孩子的臉垮了，「你親自盯啊？」
「我五點半起得來的話。」林昊把外套搭在肩上，「起不來你就自己跑，跑完給我寫個條。」
「寫啥？」
「寫你沒偷懶。」林昊往門口走，「條你自己留著。攢夠一百張，寄到美國給我。」
「一百張得攢仨多月！」
「所以讓你早點開始。」
孩子在原地站著，消化了一會兒，忽然喊：「林叔！」
「嗯？」
「擋拆那三樣，」孩子說，「我記住了。擠過，投；換防，突；夾擊——」
「傳。」林昊說。
「傳！」孩子一蹦老高，「傳給那個沒人防的！」
林昊擺擺手，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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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夜風一吹，他站住了。
奉天的夏夜，風裡有股燒烤味，混著梧桐葉子的味道。訓練館的招牌在頭頂上，燈壞了一個字，「星火青訓」的「火」字不亮了，只剩個偏旁，一閃一閃。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在腦子裡問最後一句話。
「老夥計，」他說，「你加夠了我，往後打算幹啥？」
系統的回答來得很慢，慢得像翻一本很厚的帳。
【叮。】
【帳記到這兒，該開新本了。】系統說。
【你教會的人，往後也會教別人。郭艾倫會教下一個郭艾倫。那杆嗩吶，你師父教給你，你往後也得遞出去。】
【籃球是這麼傳下來的。】
【人，也是。】
林昊抬起頭，看著那個一閃一閃的「火」字偏旁。
星星之火。
他給趙大寶發了條簡訊：老趙，訓練館門口那個招牌，火字壞了。
趙大寶秒回：明早就修！
林昊想了想，又發了一句：別修了。
趙大寶：？？？壞了不修？
林昊：不修了。留著。
趙大寶那邊沉默了半分鐘，回過來一句：行。聽你的。你個敗家玩意兒，一個招牌還整出道理了。
林昊笑笑，沒再回。
留著一個缺了火的招牌，提醒他自己——火不在招牌上。
火在人身上，一代一代，往下遞。
他揣起手機，往招待所走。路過街角，那家燒烤攤還沒收，孜然味飄過來，他忽然很想師父，想那九片哨片，想那句「氣正了，音才正」。
他從兜里摸出那個小布包，開啟，九片哨片躺得整整齊齊。他捏起一片，對著路燈看了看——哨片削得極薄，透光，邊緣勻得沒有一點毛刺。
師父的手藝。削一片哨片，跟教一個人，是一個活兒。
嗩吶是這麼傳的。
籃球，也得這麼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