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美國男籃世錦賽名單公布了。
十二個人：勒布朗·詹姆斯、德懷恩·韋德、卡梅隆·安東尼、克里斯·保羅、德懷特·霍華德、克里斯·波什……一長串名字，個個都閃著光。
主教練，邁克·沙舍夫斯基，杜克的老K。
名單公布的當天，ESPN給這支隊伍起了個名字，掛在了首頁頭條上：
「TheRedeemTeam，復仇之隊。」
2002年印第安納，第五。2004年雅典，銅牌。美國籃球這兩個疤，四年沒結痂。這回他們把能請動的人都請來了，目標寫在臉上：不是贏，是雪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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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名單，是在趙大寶的火鍋店裡炸開的。
那天正好二店試新鍋底，全隊來了七八個人。牆上的電視播著ESPN，主持人念名單的時候，店裡涮肉的聲音慢慢停了。
「詹姆斯、韋德、安東尼、保羅……」理察森一個一個數，「好傢夥，這是把全明星周末搬世錦賽去了。」
「復仇之隊。」佩頓往嘴裡丟了片毛肚，嚼了兩下，「名字起得挺唬人。」
「不唬人。」費舍爾搖頭，「04年我在雅典，那支隊的更衣室我進過。輸阿根廷那天，沒人說話。那口氣他們憋兩年了。」
「他們復仇，」夸梅嘟囔，「找希臘復去啊，跟我們昊子有啥關係？」
滿桌人都笑。
米利西奇放下筷子，難得開口：「我在塞蒙打過他們。04年。」
一桌子都看他。
「半場輸了二十多分。」他說，「我記得韋德。他不是跑，他是滑。你伸手，他已經在你背後了。」
「那你怕不？」理察森問。
「怕。」米利西奇老老實實地說，「那時候怕。現在……」他想了想，「現在我想再見見他們。」
錫伯杜一直沒說話，低頭涮肉。聽見這句，他抬起眼皮看了米利西奇一眼，嘴角動了半毫米。
笑完，沒人接夸梅那個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中國隊，有姚明，有易建聯，有王治郅。
還有林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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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昊接到了科比的電話。
不是簡訊，是電話。科比很少打電話，他的風格是發簡訊，三五個詞，言簡意賅，跟他打球一個路數。
「名單看到了？」科比的聲音。
「看到了。」林昊說，「復仇之隊。」
「我沒去。」科比說。
林昊愣了一下：「你沒去？」
「膝蓋手術。」科比頓了頓，「夏天做的。恢復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同一件事。」
「什麼事？」
「想04年。」科比的聲音很平，「我們在雅典輸了三場。皮爾特羅卡、立陶宛、阿根廷。回國的飛機上，十二個小時，沒人說話。我當時跟自己說，這輩子，不會再讓美國隊穿在我身上輸球。」
「可你手術了。」
「所以我說，是遺憾。」科比說，「這一屆，我看他們打。下一屆——」
「BJ？」
「BJ。」科比說，「08年，我一定在。你的地盤。」
林昊沒接話。
「林，」科比忽然說，「日本見？還是BJ見？」
世錦賽在日本。埼玉，離BJ一千八百公里。
林昊看著窗外。奧克蘭的夜，星星稀稀拉拉的。
「都見。」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科比笑了，笑聲很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科比，」林昊說，「你先別惦記BJ。你先讓詹姆斯他們把埼玉打下來再說。」
「他們會打下來的。」科比說，「這支隊伍，不一樣。勒布朗比去年又長了一歲，韋德剛拿了冠軍——你知道的，總決賽MVP，心氣正高。」
「我知道。」林昊說，「G6我看過，34分。那個球他打得像瘋了一樣。」
「所以，」科比說，「你準備好了嗎？」
林昊沒直接答。
他想起訓練館門口那塊倒計時牌，「距離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還有718天」。牌上的數字一天一跳，像心跳。
「我準備好了兩年了。」他說，「從我答應姚明那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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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林昊沒睡。
他坐在客廳里，把ESPN的名單又看了一遍。
詹姆斯，22歲，三年級，已經場均31分。韋德，24歲，總決賽MVP。安東尼，22歲，得分機器。保羅，21歲，助攻王種子。霍華德，21歲，籃板怪獸。
他一個一個叫得出名字，一個一個看過他們的比賽錄影。
然後他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的名字：埼玉。
裡面，他建了五個子資料夾——詹姆斯、韋德、安東尼、保羅、霍華德。
每個資料夾里，他開始拖錄影。詹姆斯的左手突破傾向、韋德的擋拆後選擇、安東尼的試探步假動作、保羅的傳球視野盲區、霍華德的協防習慣。
這些都是勇士隊分析師傑·威廉士教他的。傑說過，球探報告不是寫給教練看的，是寫給自己看的。你得把對手拆成零件，再在心裡拼回來。
凌晨兩點，林昊關了電腦。
他拿起手機，給姚明發了一條資訊：
「名單出來了。詹姆斯韋德安東尼保羅霍華德，老K執教。復仇之隊。」
姚明的回覆來得很快，像是一直沒睡：
「我看到了。」
隔了幾秒，又來一條：
「怕嗎？」
林昊看著這兩個字，笑了。
他回：
「你記得04年你跟我說的話嗎？你說你拿球的時候，不知道往哪兒傳。」
「記得。」
「這回不一樣了。」林昊說，「這回，他們得想想，往哪兒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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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國隊世錦賽的名單也公布了。
姚明、易建聯、王治郅、朱芳雨、劉煒、孫悅、杜鋒……還有林昊。
媒體炸鍋了。
不是因為林昊入選——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夏天就已經跟國家隊合練了兩周。
炸鍋是因為分組。
世錦賽小組賽，中國隊和美國隊，分在了同一個組。
同組的還有波多黎各、斯洛維尼亞、塞內加爾。
斯洛維尼亞，王仕鵬的老熟人。2月那場熱身賽，他對著人家的替補席扔進那個壓哨三分之後，斯洛維尼亞的教練在場邊站了半分鐘沒動。這回再碰上，人家指名要「重點照顧」他。
波多黎各也不是善茬。阿羅約在04年雅典贏過美國隊，那口氣人家現在還提著。
賽程一出來，國內媒體集體高潮了。有報紙直接用了大標題：
「復仇之隊VS復仇者之隊」。
底下的副標題寫得很損：
「美國人想復仇，中國人想報仇——2004年雅典的帳，還沒算完。」
趙大寶把這張報紙輕輕拍在火鍋店的牆上，跟波波維奇的花籃卡掛在一起。
「好標題！」他一邊掛一邊說，「復仇之隊，復仇者之隊，復仇者聯盟！整得跟好萊塢似的！」
林昊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他知道趙大寶在替他高興，也知道這個標題背後是什麼——全中國都在看這場比賽。不是看輸贏，是看中國籃球這口氣，能不能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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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錦賽的備戰，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國家隊在廣東集訓，林昊飛了過去。
訓練館裡，尤納斯的訓練計劃表貼在牆上——就是他跟姚明要的那份，提前一周要的那份。老頭子拿著秒表站在場邊，嗓門比錫伯杜還大。
「林！」尤納斯喊他，「過來！」
林昊跑過去。
尤納斯把一份列印的檔案拍在他胸口：「你要的東西。美國隊過去兩年的所有國際比賽錄影分析，我連夜做的。」
林昊接過來，翻了翻。
很厚，很細。每個球員的習慣動作、戰術偏好、心理弱點，全標了紅。
「教練，」林昊抬頭，「你什麼時候開始做的？」
「你進國家隊那天。」尤納斯面無表情地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四年。」
林昊看著這個立陶宛老頭。
集訓名單里的人，他大半是頭一回同隊。王治郅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句「可算把你盼來了」；易建聯不太愛說話，遞水的時候沖他點了點頭；朱芳雨最自來熟，上來就管他叫「昊哥」，說要跟他學後撤步。
「學啥後撤步。」林昊說，「你的三分比我穩。」
「三分穩，也得有人傳啊。」朱芳雨嘿嘿一笑，「聽說你傳球，人到球到。」
「人到球到不敢當。」林昊說，「你敢跑，我就敢傳。」
劉煒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那咱倆先對個暗號。我持球，你要球，怎麼要？」
「不用暗號。」林昊說，「你看我眼睛就行。」
劉煒愣了一下，笑了：「行，看你眼睛。」
尤納斯的眼睛裡，有一團火。那團火，他在錫伯杜眼睛裡見過，在老尼爾森眼睛裡見過，在佩頓眼睛裡見過。
那是對贏球的渴望，燒到骨子裡的那種。
「教練，」林昊說，「美國隊很強。」
「我知道。」尤納斯說，「詹姆斯、韋德、安東尼，每個都是怪物。但籃球是五個人的，不是五個怪物的。他們有天賦，我們有體系。」
「體系？」
「對。」尤納斯指著訓練館，「從今天開始，我們練的不是怎麼打美國隊。我們練的是，怎麼讓美國隊不知道怎麼打我們。」
林昊笑了。
這句話，老尼爾森說過一模一樣的。
第一堂訓練課，尤納斯就幹了一件怪事。他讓全隊練了四十分鐘的聯防輪轉，練完，把林昊叫到一邊。
「你在勇士打的是無限換防。」老頭說，「在我這兒，打聯防。你適應得了？」
「適應得了。」林昊說，「換防是我的活兒，聯防是全隊的活兒。我入鄉隨俗。」
尤納斯盯著他看了兩秒，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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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第一天，晚上。
林昊躺在宿舍的床上，手機響了。
是郭艾倫發來的：
「林叔！你要去打美國隊了！揍他們！」
隔了一秒，又一條：
「不對，先別揍。讓他們先贏幾場，攢攢勁兒，決賽再揍！」
林昊笑出聲，回了一句：
「先把你的一百張條子攢完。」
孩子秒回：
「第三十一張了！我今天五點半起來跑的圈，教練都驚了！」
林昊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窗外，廣東的夜悶熱潮濕，跟奉天的乾爽完全是兩個世界。
宿舍走廊里，隔壁房間的電視還開著，體育頻道在重播名單釋出的新聞，主持人的聲音透過牆板，嗡嗡的。
他閉上眼，腦子裡過了一遍美國隊的名單。詹姆斯的突破，韋德的速度，安東尼的得分，保羅的組織。
還有科比那句話：「日本見？還是BJ見？」
都見。
埼玉先見，BJ再見。
倒計時牌上的數字，還會一天一天往下跳。718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一仗，不是為了復仇。
是為了告訴全世界——中國籃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