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一個周一,勇士訓練營報到日。
上午十點,媒體日。甲骨文球館的新聞釋出廳里,長槍短炮架了一片,記者們比去年多了一倍——衛冕冠軍的媒體日,門票是要搶的。
十五人大名單,一個一個上台,拍照,採訪,說兩句。
林昊第一個。閃光燈亮成一片,他就說了一句話:「去年的問題都答完了,今年的,打完再答。」
理察森第二個,貧了半天,說夏天減了八磅,「現在快得能追上自己的影子」。
佩頓上台,先沖底下翻了個白眼:「又是你們。」
希爾被問到續約,推了推眼鏡:「我這把年紀還能拿到底薪,說明兩件事。一,我還打得動。二,他們要的不是我的腿,是我坐在板凳上的樣子。」
「板凳上的樣子值多少錢?」
「值一個總冠軍。」希爾說,「去年我坐著看,看會了一樣東西——怎麼在不需要我的時候,仍然準備好。這門課,年輕人得學。」
夸梅拄著拐上的台。記者問他的腳,他說:「腳是二級扭傷,心是滿血。我欠的帳,這個賽季接著還。」
真正的高潮,在第十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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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費舍爾走上台的時候,釋出廳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快門聲密得像下雹子。
三個總冠軍戒指的擁有者,OK組合時代湖人王朝的親歷者,0.4秒絕殺的當事人——這個夏天他宣布退役,全世界都以為他要回湖人當個什麼高管,結果他出現在了勇士的名單上。
球員發展顧問。
「德里克,」第一個站起來的記者問,「湖人給你提供了職位,為什麼選勇士?」
費舍爾坐得很直,像還在開他球員時代的釋出會。
「我在湖人拿過三個戒指。」他說,「我來這不是養老,是來教他們怎麼衛冕的。」
底下一片筆尖的沙沙聲。
「教?」有記者追問,「一支兩連冠的球隊,需要你教?」
「需要。」費舍爾說,「拿第一個冠軍,靠天賦。拿第二個,靠信念。拿第三個——」
他頓了頓。
「靠習慣。冠軍的習慣。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吃飯,落後二十分的時候呼吸不能亂,領先二十分的時候比落後還要緊張。這些東西,戰術板上沒有。只有拿過的人才知道,也只有拿過的人才能教。」
「你覺得這支球隊缺這些嗎?」
「不缺。」費舍爾笑了,「他們有林。我的活兒是把他知道的東西,變成全隊每個人都知道的東西。一個人知道,叫秘密。十五個人都知道,叫王朝。」
第二天,這段話上了所有體育版的頭條。
標題是費舍爾自己貢獻的——《不是養老,是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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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日的熱鬧是台前的。真正的戲,在後台。
當天下午,訓練館裡有一場沒通知任何媒體的儀式。
克里斯蒂安·萊特納,退役。
沒有請柬,沒有球迷,沒有烤鴨。來的人只有全隊加教練組,還有一個從達拉斯飛來的老頭——他大學時代的教練,老K。
老K正好在加州辦事,聽說了,自己找來的。師徒倆在NCAA拿了兩連冠,那份情分,隔了十四年還在。
儀式開始前,老K把萊特納拉到一邊,師徒倆嘀咕了幾句。後來有人問萊特納,教練說了啥,萊特納說:「他問我,十四年,後悔嗎?」
「你咋答的?」
「我說,我後悔的是92年決賽那個轉身跳投,我要是沒進,我就不用背十四年的罵名了。」萊特納頓了頓,「教練聽完,在我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巴掌,說——『進了就是進了,那就是你。』」
儀式短得很。老尼爾森說了兩句,錫伯杜說了兩句,然後萊特納自己站到球場中圈。
三十七歲的老將,頭髮白了一半,站在那兒,手裡捏著一張紙。
「我準備了發言稿。」他揚了揚那張紙,「寫了仨禮拜。剛才費舍爾在媒體日那段,把我稿子裡的話全說了,說得比我好。」
哄堂大笑。
「所以稿子作廢。」他把紙揉成一團,隨手往後一拋,正好落進垃圾桶,空心入網,「就剩這一句——這是我今天唯一投進的東西。」
笑聲更大。
笑聲落下去,他靜了幾秒。
「我1992年進聯盟,打了十四年。」萊特納說,「前十一年,我在五支球隊之間搬來搬去,場均十幾分,沒人記得我贏過什麼,記得的都是夢一隊合影里那個大學生。」
「最後三年,我在這兒。」
「在這兒,我學會了一樣前十一年沒學會的東西。」他看著圍成一圈的隊友,「怎麼當一個老將。不是坐在板凳上揮毛巾,是把你會的那點東西,一樣一樣教給後面的人。我教過夸梅怎麼站位,教過米利西奇怎麼要位——那倆現在都比我能打,我挺驕傲。」
夸梅拄著拐,眼圈紅了。
「退役申請我上周就交了。」萊特納說,「但我跟老尼爾森提了個條件——人走,活兒留下。」
老尼爾森在旁邊接了一句:「球隊聘任克里斯蒂安·萊特納為投籃教練,即日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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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的東西,他頭一天就收拾完了。
十四年,五支球隊,攢下的家當其實就一紙箱。冠軍戒指兩枚,護具若干,還有一沓球迷來信。
收拾到最後,他從更衣櫃最裡層摸出一樣東西。
一雙舊球鞋。鞋頭開了膠,用膠帶纏了兩圈。
「03年,我第一場替勇士出戰穿的。」他把鞋遞給林昊,「留個紀念。」
林昊接過來,掂了掂:「給我幹啥?我又不穿四十七碼。」
「不是給你穿的。」萊特納說,「是給你提個醒。我那個投籃教練的辦公室,歸你管鑰匙。往後隊裡誰投籃荒了,你帶他來找我。」
「要是你教不會呢?」
「教不會,」萊特納面無表情,「那就是你帶的人不行。」
趙大寶在旁邊聽得直點頭:「這老頭,臨走還甩鍋,是個好銀。」
范埃克塞爾也來了,兩個退役的老頭在更衣櫃前抱了一下。
「投籃教練。」范瘋子咂咂嘴,「行啊老萊,比我體面。我就混了個投籃顧問。」
「顧問不管飯。」萊特納說,「教練管。」
「管飯?」范瘋子眼睛瞪圓了,「那我找老尼爾森談談,我也要管飯的。」
滿更衣室笑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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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名單,新面孔,都在媒體日亮過相了。
十五個人:林昊、理察森、佩頓、米利西奇、夸梅、希爾、鄧利維、皮特魯斯、福耶爾,加上新來的兩個新秀,一個從發展聯盟提上來的鋒線,一個錫伯杜欽點的防守型後衛。最後兩席,一個是費舍爾掛著顧問名頭壓陣,一個是留給中期簽約的機動名額。
老尼爾森在訓練館的白板上寫下新賽季的賽程表,寫完,在揭幕戰那一欄畫了個圈。
十月三十一日,主場,馬刺。
「鄧肯、帕克、吉諾比利。」老尼爾森說,「開門紅還是開門黑,自己挑。」
底下沒人說話。
佩頓坐在板凳上繫鞋帶,系完了,慢悠悠地開口:「教練,問個事。媒體日預測的排名出來了,你看了嗎?」
「沒看。」
「我們排西部第四。」佩頓說,「C+那幫孫子,又評上了。」
訓練館裡靜了一秒。
然後理察森吹了聲口哨:「第四好啊。去年他們評我們第幾來著?」
「第六。」希爾說,「然後我們是冠軍。」
「前年呢?」
「第十一。」米利西奇說,「也是冠軍。」
「那今年第四,」理察森一拍大腿,「完了,評級漲了,冠軍懸了。」
全隊鬨笑。
老尼爾森站在白板前,等他們笑完,拿馬克筆在「西部第四」旁邊寫了一行字:
「對手評的級,不如對手輸的球。」
還是錫伯杜那句話。老頭說,這話得寫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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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第一天,費舍爾就上了崗。
他不帶戰術,不帶體能,他帶的是「早課」。每天早上七點,自願參加,內容是看半小時錄影,然後聊十分鐘。
頭一天來了三個人:林昊、希爾、米利西奇。
第二天來了七個。
第三天,十五個人全到了,連夸梅都拄著拐來了,坐在理療床上看。
看的不是什麼高深錄影。第一天看的是2004年活塞,看一支沒有超級巨星的球隊怎麼靠習慣拿冠軍。第二天看的是2006年熱火,看韋德怎麼在0比2落後的時候不亂呼吸。
第三天,費舍爾放了一段誰都不認識的錄影——1995年,發展聯盟的一場比賽,畫質糊得像隔了三層毛玻璃。
「這是誰?」理察森問。
「我。」費舍爾說。
畫面上,一個瘦巴巴的後衛在發展聯盟的破館子裡打球,觀眾稀稀拉拉,解說都沒有。
「1995年,我進不了NBA,在這兒打了一年。」費舍爾說,「館子裡暖氣是壞的,冬天手凍得握不住球。我在這兒學會了一件事——」
他暫停了畫面。
「冠軍不是從冠軍開始的。是從這種地方開始的。」
「所以你們的早課,不是學怎麼拿第三個戒指。」他說,「是學怎麼回到這種館子的心態。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怕,球在手裡,天就塌不下來。」
林昊坐在人群里,沒說話。
他想起遼西的縣城,想起水泥地,想起四十三碼的鞋和兩雙鞋墊。
原來繞了一大圈,所有冠軍的起點,都長一個樣。
散場的時候,費舍爾把那段糊錄影的帶子收進包里,動作很慢,像在收一件舊衣服。林昊幫他把投影儀關了。
「德里克,」他說,「明天放啥?」
「明天放你們。」費舍爾說,「G6,第四節。讓你們看看,你們自己亂沒亂過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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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昊最後一個離開訓練館。
出門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
更衣室入口的牆上,兩塊牌子並排掛著。左邊那塊紅底金字:「距離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還有693天。」
右邊那塊是新掛的,白底黑字,錫伯杜的手筆:
「距離三連冠,還有8個月。」
兩塊牌子,一個指向BJ,一個指向六月。
老約翰鎖門路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加一塊?這牆快掛滿了。」
「掛滿了,就換面牆。」林昊說。
林昊站在兩塊牌子中間,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郭艾倫發來的:
「林叔!第五十張條子!一半了!」
他笑了笑,回了一個字:
「攢。」
然後他關上燈,走進了九月的夜裡。
新賽季,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