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前賽八場，勇士輸了三場。
頭三場，三連敗。
第一場輸國王，96比88。第二場輸快船，101比94。第三場去鹽湖城，讓爵士摁著打了一整場，89比78。
記分牌上的數字都不算難看，難看的是過程。失誤場均十九次，罰球命中率六成出頭，新陣容的配合生得像剛拼裝的家俱，哪兒都對不上榫。
三連敗之後，輿論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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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開炮的是灣區本地的電台。
「我提醒一下各位聽眾，」主持人說，「這是一支兩連冠球隊，夏天一個人沒走，還補了三個總冠軍戒指的費舍爾。然後他們季前賽三連敗，輸給了三支上賽季沒進季後賽的隊。」
「王朝的氣球，漏氣了？」
這個話題像長了腿。兩天後，ESPN的圓桌節目專門做了一期，標題就叫《勇士怎麼了》。
有專家說陣容老化，佩頓三十八了，希爾三十五了；有專家說心態鬆了，兩連冠的通病，肚子飽了，刀就鈍了；還有個專家說得最損：
「他們這個夏天太忙了。忙著開店，忙著寫專欄，忙著回中國辦訓練營，忙著賣鞋。有一樣沒忙——打球。」
這話傳回國內，又轉了一圈回來，配上了趙大寶火鍋店開業剪彩的照片。
趙大寶氣得在店裡跳腳：「開店咋了？！開店耽誤他場均三十分了？！」
張清影的《第三排》也更新了一期，題目就倆字：《氣球》。通篇沒替勇士辯解一個字，就寫了一件小事：三連敗那晚，她路過訓練館，十一點半，館裡的燈還亮著，裡面有人在練罰球，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數了二十分鐘，那個人沒投丟過。
文章最後一句：「氣球會漏氣。燈不會。」
趙大寶把這篇列印出來，釘在了那兩份報紙中間。
林昊倒是沒急。
他該訓練訓練，該加練加練。三連敗的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點半到的訓練館，發現有人比他更早。
錫伯杜。老頭站在白板前，正在寫什麼。
林昊走過去看。白板上沒有戰術，沒有資料，就抄了一份技術統計，五場比賽的失誤、罰球、犯規，一行一行，抄得工工整整。每個數字後面，老頭用紅筆標了個小記號。
「教練，你這抄它幹啥？電腦里都有。」
「電腦里的，是數字。」錫伯杜頭也不回，「抄一遍，才是病。」
林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老頭抄到罰球那一欄，筆尖在「61%」上停了兩秒，輕輕畫了個圈。
「這個最疼。」錫伯杜說，「白送的分，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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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場季前賽，贏回來了，對開拓者，贏了十二分。
可輿論沒消停。贏開拓者不算新聞，輸國王才算。網上甚至出了個投票：勇士今年能走多遠？四個選項，得票最高的是「西部決賽，然後輸給復仇之隊」。
第五場，又輸了，一分惜敗太陽。
這一回，連更衣室里的空氣都有點不對了。
倒不是慌。這支球隊裡有佩頓，有費舍爾，有希爾，慌這個字，在這些老頭面前擺不出來。不對的是那種勁兒。所有人都想立刻證明點什麼，訓練里的身體對抗陡然升級。理察森跟那個防守型新秀撞出了火花，一次卡位，倆人胳膊絞在一起，誰也不撒手，頂牛頂了半天，球衣都扯歪了。
佩頓在旁邊看著，沒勸。等倆人自己喘著粗氣分開了，他才慢悠悠地走過去，一人遞了瓶水：「吵完了？吵完了記住，這股火，留著。十月三十一號，往馬刺身上撒。」
當天晚上，球隊群里有人轉了那期《勇士怎麼了》的影片連結。
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錫伯杜在群里發了一段話。教練組的群他從不多嘴，這是這個休賽期的第二次——第一次是那張評級表。
就一句話：
「季前賽輸球，是最好的體檢報告。」
發完，他補了第二條：
「明天全隊開會。帶上你們的體檢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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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錄影分析室。
錫伯杜沒罵人。他把五場比賽的錄影剪成了三段，一段一段放。
第一段：失誤集錦。十九次失誤，他標了顏色。紅色的，是被逼出來的，對方防得好，認。黃色的，是自己送的——傳球隨意、運球過肩、擋拆後不看人。黃色，占了十四次。
「紅色的，是對手的本事。」錫伯杜說，「黃色的，是咱們的病。季前賽的意義，就是把這些黃的，在還算便宜的時候，全翻出來曬一曬。」
第二段：新陣容的站位。兩個新秀，五次跑錯戰術；費舍爾轉型的體系里，有三個回合，林昊和米利西奇站到了同一個點上。
「去年，這五個人閉著眼都知道彼此在哪兒。」錫伯杜說，「今年，加了新人，換了打法，地圖變了。地圖變了，就得重新認路。認路的過程，就是會撞牆。」
「撞牆不可怕。」他敲了敲螢幕，「可怕的是撞了牆，假裝沒看見，接著撞。」
第三段錄影，他沒放比賽的。
他放的是去年總決賽G6。
畫面里，勇士落後，林昊持球，全隊拉開，那個後撤步三分，唰。然後是更衣室，香檳，哭成一團的人。
錄影放完，屋裡很靜。
「看完了？」錫伯杜說，「這支球隊，四個月前站在世界頂上。現在，五場季前賽，你們就聽他們說什麼氣球漏氣了。」
「氣球。」老頭哼了一聲，「冠軍不是氣球。氣球是吹起來的，冠軍是一場一場磕出來的。磕出來的東西，漏不了氣。」
「他們說得對了一半。」他關掉投影儀，「我們是有病。失誤是病，站位是病，體能儲備是病——傑的體測資料出來了，佩頓的膝蓋，希爾的膝蓋，都得省著用。這些病，現在查出來，一劑藥就治了。等到四月查出來，抬走的就是整個賽季。」
「所以我謝謝這三場敗仗。」錫伯杜說，「體檢報告拿在手裡，比揣著病裝沒事人，強一百倍。」
散會之前，傑·威廉士發了一份檔案，人手一沓。輪值表。從十月到四月，每個人的出場時間上限，背靠背的輪休場次，全畫在上面。佩頓和希爾的名字後面，畫著圈。
「這表誰畫的？」佩頓問。
「我。」傑說，「教練組批的。」
佩頓盯著那個圈看了半天，把表折起來，塞進了訓練包：「行。三十八歲的人了，是該省著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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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開完，老尼爾森把他留下了。
「說得好。」老頭說，「比我說的強。」
「哪裡比我強？」
「你會說『謝謝敗仗』。」老尼爾森笑了，「我就會罵人。」
「你罵人管用。」錫伯杜說，「當年我罵不動的人，你一頓罵就通了。」
兩個老頭在空了的分析室里坐了一會兒。
「湯姆，」老尼爾森忽然說，「你真不擔心？」
「擔心。」錫伯杜說，「但擔心的不是輸球。」
「那是什麼？」
「是贏太快。」錫伯杜說，「季前賽要是八連勝，那幫小子就真覺得自己刀槍不入了。現在好，三盆冷水澆下來，個個眼裡都有活兒了。你沒看見今天訓練？」
老尼爾森想了想今天的訓練，笑了。
今天的訓練，確實不一樣。沒人頂牛了，沒人較勁了，理察森給那個新秀遞了三次水，佩頓主動留下來陪新秀加練擋拆。費舍爾的早課，人數第一次滿員——十五個人，一個不缺，七點整，全部到齊。
「讓他們餓著。」老尼爾森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餓了，才知道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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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場，贏湖人八分。
第七場，贏掘金十五分。
第八場，收官戰，對國王，就是季前賽第一場贏過他們的那個國王。這一回，勇士贏了二十一分。
贏球的法子很笨。全場只失誤了八次，罰球二十五罰二十二中。錫伯杜在更衣室里說的那兩樣病，一場就見了效。國王的主教練賽後說：「他們打得像一支把所有錯題都改完的學生。」
這話傳到趙大寶耳朵里，他在群里回了一句：「改錯題？那叫對帳。」
下半場有一個球，林昊持球推進，國王兩個人上來夾擊。他沒硬突，也沒急停，球往天上一拋，越過兩個人頭頂，米利西奇順下接球，哐當一聲砸進籃筐。
板凳席上，費舍爾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球，跟夏天在奉天訓練館裡，郭艾倫拋向空氣的那個球，一個模子。
師徒倆誰都沒教誰，可有些東西，就是這麼傳的。
八場季前賽打完，四勝四負。
媒體又轉了一次風向。《體育畫報》的新標題是：《衛冕冠軍的熱身結束了》。
趙大寶把兩份報紙並排釘在火鍋店的牆上。左邊是「王朝的氣球漏氣了」，右邊是「熱身結束了」。
「瞅見沒。」他跟客人顯擺，「同一幫人寫的，隔了倆禮拜。這就是媒體——今天說你漏氣，明天說你熱身。牆頭草，兩邊倒，哪邊風大往哪邊跑。」
客人問：「那你掛它幹啥？」
「記著。」趙大寶說，「記著他們是怎麼說的。等明年六月，我再把奪冠的報紙釘中間。三份報紙，湊一副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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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規賽揭幕戰的對手，是馬刺。
賽前兩天，錫伯杜在戰術板上寫首發名單，寫完，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他們拿了季前賽八連勝。」
底下有人吹口哨。
「八連勝，一場沒輸。」錫伯杜轉過身，「媒體現在管他們叫『真正的王朝挑戰者』。」
他頓了頓，臉沉了半度。
「挺好。」他說，「讓他們當挑戰者。挑戰者輸了，是雖敗猶榮。我們輸了，是氣球漏氣。」
「所以——」
「這口氣，咱們幫他們換過來。」
更衣室里沒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繫鞋帶，系得比平時緊了一格。
林昊坐在自己的柜子前，櫃門內側，那張「C+」的剪報還釘在那兒，邊角卷了點。
他伸手，把它按平了。
櫃門內側，剪報旁邊，米勒的字條、佩頓的手冊、郭艾倫的作文影印件，一樣一樣都在。最底下，新釘了一張小紙條，是他自己寫的，就四個字：
十月三十一。
他關上櫃門，拎起包，走進了球員通道。通道盡頭，球館的燈一盞一盞亮著，等兩天後的那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