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甲骨文球館。
萬聖節,滿街的南瓜燈和扮鬼的小孩。球館外的廣場上,有人扮成鄧肯——穿著21號球衣,臉上塗得煞白,一動不動地站著,誰逗都不笑。這個扮相是全美球迷都懂的梗:石佛。
今晚,真的石佛來了。
鄧肯是下午到的球館。有人拍到他提前三個小時進的客隊更衣室,一個人在力量房裡練核心,練完,坐在理療床上看勇士的季前賽錄影。他看的不是輸贏那幾場——他專門挑了輸的那三場,一遍,兩遍,三遍。
馬刺的助理教練後來跟記者說:「蒂姆研究的不是勇士怎麼贏,是他們怎麼輸。」
衛冕冠軍的戒指之夜。賽前要升旗,要發戒指,第二面總冠軍旗幟升上球館頂棚。聯盟把這場安排成揭幕戰,意思很明白:讓全聯盟看著勇士加冕,再讓馬刺當著全世界的面,把這場加冕攪黃。
馬刺樂意幹這個。
他們季前賽八連勝,一場沒輸。波波維奇賽前採訪只說了一句話:「戒指是他們的,比賽是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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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旗儀式很隆重。
第二面冠軍旗從頂棚的黑暗裡慢慢降下來,展開,金州勇士,2006。全場兩萬人起立,歡呼聲快把頂棚掀了。
林昊站在中圈,仰頭看著那面旗。
去年這個時候,他也站在這兒,看第一面旗升上去。那時候他想的是:一面不夠。
現在第二面升上去了。他想的還是:不夠。
戒指發到他手裡的時候,他在戒指內圈看了一眼。去年那枚刻的是「證明」。這一枚,刻的是「回應」。
佩頓領戒指的時候,全場喊起了「手套」。老頭把戒指舉起來,對著燈光照了照,翻了個白眼:「十五年了,第二枚。我防過的那些人,等這枚戒指等得都退役了。」
夸梅是拄著拐上去領的。他單腳跳上台,接過戒指,戴在手指上,舉起來給全場看,喊了一嗓子:「下回我跑著來領!」
趙大寶坐在家屬席,哭得像個漏了的水龍頭。他胸前掛著個牌子,自己列印的:冠軍家屬。兩回。
戒指盒子裡還有一張小卡片,球隊老闆寫的:「明年這個時候,我還想看升旗。」
林昊把戒指戴上,攥了攥拳頭。
戒指有點沉。兩枚都戴上,更沉。
他就戴著兩枚,走進了球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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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從第一秒就是季後賽的強度。
同一時間的華盛頓,阿里納斯剛剛結束訓練。他沒回家,直接開車到了奇才的訓練館,把投影開啟,接上直播。
助理教練問他看什麼,他說:「看我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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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教練問:「你不是要東部見嗎?看西部的幹啥?」
「東部見,是常規賽。」阿里納斯往嘴裡丟了一顆爆米花,「這個人,是總決賽的題。」
馬刺今天擺明了態度:不給儀式感留一點活路。跳球之後第一個回合,鮑文就貼上了林昊,貼得嚴絲合縫,手搭在腰上,腳卡線上前,一副「今晚你別想痛快」的架勢。
林昊也沒想痛快。
第一個回合,他沒持球,繞了兩圈掩護,把鮑文帶到底線,然後一個反跑,借米利西奇的掩護兜出來,接球,中距離,唰。
2比0。
馬刺的回應立刻就到。帕克一個變向過了半場,鄧肯高位接應,手遞手給吉諾比利,阿根廷人蛇形切入,2比2。
第一節打完,24比23,勇士領先一分。
鮑文整節像一塊膏藥,撕下來一層又貼上一層。林昊第一節只出手四次,可他送出了五次助攻——鮑文貼得有多緊,米利西奇和理察森的空位就有多大。波波維奇在場邊看著,第二節一開始就把鮑文換下去歇了。
兩隊的命中率都低得難看。這不是一場比誰手感好的比賽,是比誰先把誰的節奏拆掉的比賽。
中場休息,47比45。
更衣室里沒人說話,都在聽錫伯杜布置。老頭在戰術板上畫了三條線:「下半場,帕克走左手,吉諾比利走底線,鄧肯接球的位置,往外推半步。就這三條。」
「推半步?」理察森問,「半步能頂啥用?」
「半步,就是他接球的時候,腳尖踩不到他最舒服的那塊地板。」錫伯杜說,「鄧肯這種人,差半步,就是差一個時代。」
「鄧肯接球的位置舒服了,他就是歷史前十。」錫伯杜說,「往外推半步,他每場就得少拿四分。四分,夠贏一場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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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是這場比賽的骨頭。
馬刺先發力,一波9比0,反超七分。波波維奇站在場邊,雙臂抱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切盡在掌握。
老尼爾森沒叫暫停。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板凳席。
費舍爾站起來了。
老將脫了外套,走進場內。全場的歡呼聲起來了——不是給他的,是給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的。所有人都知道,費舍爾上場,意味著什麼。
接下來的四分鐘,費舍爾一分沒得。
資料統計上,這四分鐘裡他的名字後面是四個零:零分零板零助攻零搶斷。可記分牌上的差距,從七分變成了一分。賽後有記者問他這四分鐘幹了什麼,他想了想說:「什麼都沒幹。這就是活兒。」
但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帶球過半場,把節奏壓了下來。馬刺那波9比0靠的是快,快打快,亂中取勝。費舍爾把每個回合都壓到十八秒,馬刺的快,被一點點抽掉了。
第二件,他指揮了一次防守換位的微調,讓希爾去追吉諾比利,自己去蹲底角的芬利。吉諾比利的蛇形,撞在了希爾的腳步上。
第三件,暫停回來,他在底角接球,馬刺放了他半步——就半步。
唰。
三分。
分差回到一分,馬刺叫了暫停。
費舍爾走回板凳席,跟每個人擊掌。擊到林昊的時候,老頭說了一句:「節奏拿回來了。剩下的,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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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林昊的時間。
還剩六分鐘,79比78,勇士領先一分。
林昊開始了。
第一個球,他在弧頂面對鮑文,連續兩個胯下,鮑文的重心剛往左偏了半寸,他已經從右邊切了進去,鄧肯補防,他起跳,在空中把球收了回來,換個手,拉杆,唰。
第二個球,快攻,帕克在後面追,他減速,等帕克撲過頭,再加速,2+1。法國小跑車落地的時候搖了搖頭,跟裁判攤了攤手,那意思是:這怎麼防?
第三個球,馬刺開始夾擊。他看了一眼夾擊來的方向,手腕一抖,球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米利西奇接球,哐當,扣籃。
92比86。
波波維奇叫了暫停,換下鮑文,換上芬利,改聯防。
林昊站在弧頂,看著馬刺的陣型變了,嘴角動了一下。
聯防。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師父的話——不是嗩吶師父,是籃球的師父們。老尼爾森說過,聯防怕什麼?怕高位的策應,怕罰球線的穿插。
他沖米利西奇打了個手勢。
塞爾維亞人會意,提到罰球線。球到,人到,林昊從弱側切入,米利西奇手遞手,林昊接球,起跳,鄧肯的封蓋到了——
球已經傳出去了。
底角,理察森,空位,唰。
95比89。
終場前最後一分鐘,馬刺還有機會。吉諾比利的三分把分差咬到三分,勇士進攻,時間剩二十六秒。
球在林昊手裡。
全場站起來。兩萬人,沒人坐。
林昊持球,壓時間,壓到八秒,啟動,鮑文——重新換上來的鮑文——貼著他,他往右突,急停,後撤步。
那個後撤步。
G6的後撤步,全聯盟研究了一個夏天的後撤步。
鮑文吃准了,沒撲,卡住了投籃路線。
林昊落地,沒投。
他把球往天上一拋。
鄧肯一愣神的功夫,米利西奇已經從弱側飛了起來,接球,雙手,哐當——
99比94。
燈亮,哨響。
99比94,勇士拿下揭幕戰。
全場球迷不願意走,歡呼聲在球館裡滾來滾去,像一鍋開了不關火的水。技術台後面,工作人員已經把「挑戰者」的標語牌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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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的球員通道里,鄧肯主動走了過來。
石佛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表情還是那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他沖林昊伸出手。
「很好的傳球。」鄧肯說,「最後一個球。」
「你補防慢了半步。」林昊說。
「我知道。」鄧肯點頭,「這半步,我回去練。」
兩個人握了握手。鄧肯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林。」石佛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敵意,倒像是某種確認,「新的賽季,老的問題。」
「什麼問題?」
「你們還能餓多久?」
石佛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鄧肯說完,沒等回答,就走了。灰色的背影拐過通道,消失在客隊更衣室的方向。
林昊站在原地,琢磨這句話。
餓多久。
拿過兩個冠軍的人,肚子裡是有存糧的。存糧這東西,養人,也毀人。多少王朝,不是被打死的,是吃飽了自己散夥的。
費舍爾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
「他問的問題,」費舍爾說,「你打算怎麼答?」
「不答。」林昊說,「用一整個賽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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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的新聞釋出會,林昊只待了五分鐘。
最後一個問題,有記者問:「兩連勝的季前賽收官,加上揭幕戰力克馬刺,之前的質疑是不是可以煙消雲散了?」
林昊站起來,把話筒拉近。
「質疑不會散。」他說,「今年一整年,質疑都在。這是他們的事。」
「我們的事是——」他想了想,「讓每個問這個問題的人,明年六月再問一遍。」
「到時候,我答。」
走出釋出廳,走廊的燈很亮。趙大寶在等他,手裡舉著手機。
「昊子!郭艾倫!第七十二張條子了!」
林昊笑了。
「回他。」他說,「還有二十八張。攢齊了,正好放寒假。」
「寒假幹啥?」
「來BJ。」林昊說,「國家隊集訓。讓他來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球。」
趙大寶把這事兒記在手機的備忘錄里,記完,又添了一條:給艾倫訂機票,靠窗。
「靠窗幹啥?」
「孩子頭一回出遠門。」趙大寶說,「得讓他看見,天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