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錫伯杜在更衣室里貼了一張紙。
不是戰術，不是資料，是一張手寫的戰績單。
「前二十場，」他在全隊面前說，「賽季過去四分之一了，咱們看看帳。」
紙上寫得清清楚楚：
14勝6負。
西部第三。
---
十四勝六負，放在任何一支球隊身上，都是好戰績。
放在勇士身上，就是「下滑」。
去年同期，他們是17勝3負。前年更誇張，19勝1負。媒體翻出這兩年的舊帳，一行一行對著比，得出的結論五花八門，核心意思就一個：勇士慢了。
馬刺18勝2負，西部第一。太陽16勝4負，西部第二。小牛15勝5負，咬在屁股後面。
更衣室里，理察森看著那張紙，嘟囔了一句：「14勝6負，咋就第三了？往年這戰績都夠爭第一了。」
「今年不一樣。」佩頓在旁邊繫鞋帶，「今年西部瘋了。馬刺、太陽、小牛，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因為他們都想贏咱們。」米利西奇說。
「對。」佩頓點頭，「兩連冠的球隊，就是全聯盟的靶子。每支隊打咱們，都當總決賽打。」
夸梅拄著拐，湊過來看那張紙，看了一會兒，說：「我在奇才那會兒，20場能贏5場就燒高香了。14勝6負，擱那兒是過年。」
「這兒不是奇才。」理察森說。
「我知道。」夸梅說，「所以我才留下。」
他說完，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走廊里一顛一顛，像一隻挪窩的企鵝。費舍爾在後面看著，忽然開口：「那孩子的腳，二月能好利索嗎？」
「能。」錫伯杜說，「隊醫說了，二級扭傷，養到這個份上，算快的。」
「他回來，咱們內線就齊了。」費舍爾說，「三月、四月、五月，正好趕上。」
---
二十場比賽，傑·威廉士做了一份完整的分析報告。
報告有三十多頁，資料、圖表、趨勢曲線，全是他的風格。但報告的第一頁，只有一行大字：
「14勝6負，是什麼水平？」
底下是他自己的回答：
「是2015年馬刺的水平。那支球隊前二十場14勝6負，後來拿了總冠軍。」
「他們那年輸的六場，五場輸在十二月之前。他們的輪值表比我們還保守，鄧肯和吉諾比利輪休了八場。媒體管他們叫『老胳膊老腿』，叫了一個賽季。」
「後來，沒有人叫了。」
報告的第二頁，是一組對比資料：
勇士前二十場的防守效率，聯盟第四。比去年的第二，掉了兩位。但進攻效率，聯盟第一。比去年的第五，升了四位。
「我們在變老，」傑在報告裡寫，「但變老的只是腿。腦子沒有。」
報告的最後一頁，是一張輪值表的更新版。希爾和波西的名字後面，紅圈還在，圈的旁邊多了一列小字：
「預計復出時間：十二月二十日，限時二十分鐘。」
---
十二月的賽程表貼出來之前，錫伯杜先找了一趟老尼爾森。
「唐，」他說，「這個月的戰績，可能不會太好看。」
「多不好看？」
「15勝5負，或者14勝6負。」錫伯杜說，「希爾和波西要省著用，背靠背得輪休，客場背靠背的第二場，咱們可能得放。」
老尼爾森沒說話，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停車場。
「放幾場，」老頭說，「不是認輸，是存糧。存到春天，連本帶利拿回來。」
戰績單貼出來的那天，老尼爾森在訓練之後留了幾個人。
林昊、費舍爾、佩頓、希爾、米利西奇。
五個人，加上錫伯杜，坐在更衣室里。
「說點實話。」老尼爾森開門見山，「14勝6負，你們怎麼看？」
沒人搶答。這不是一個需要搶著答的問題。
費舍爾先開口。
「2002年，湖人前二十場，13勝7負。」他說，「那個賽季，我們拿了第三個冠軍。」
「資料我查了。」錫伯杜說，「你說的對。」
「但那一年，我們有樣東西，現在的勇士沒有。」費舍爾說。
「什麼？」
「絕望。」費舍爾說，「那支湖人，前一年被馬刺揍了，科比和沙克差點散夥。他們是帶著『今年再不贏就完了』的心態開局的。那種絕望，是最好的燃料。」
「咱們現在缺這個？」理察森從門外探進頭來。他沒被留，是路過聽見的。
「不缺。」林昊說。
他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
「咱們的燃料不是絕望。」他說，「是飢餓。」
「飢餓跟絕望，有啥區別？」
「絕望是怕輸。」林昊說，「飢餓是想贏。怕輸的人，跑不遠。想贏的人，停不下。」
老尼爾森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
「所以14勝6負，」老頭說，「不是壞事。」
「不是。」林昊說，「是咱們還在路上。」
---
十二月的賽程，比十一月更密——背靠背，客場，再背靠背。
球隊在飛機上過的日子比在酒店多。趙大寶跟著跑了三個客場，回來跟火鍋店的夥計吹牛：「我在飛機上吃了七頓盒飯，頓頓都是雞肉。我現在看見雞就想打招呼。」
十二月十號，主場對太陽。納什拿了34分18次助攻，跑轟跑得像一台開足馬力的機器，勇士輸了九分。
賽後，錫伯杜在更衣室門口貼了一張紙。紙上是太陽隊的進攻資料，每個數字旁邊，他標了一個小小的太陽符號。
「記住這個。」他說，「四月份再見。」
十二月十五號，客場背靠背，第一場贏開拓者，第二場輸掘金。輸的那場，林昊輪休——錫伯杜親自簽的字。林昊在場邊坐著，看著球隊輸了八分，從頭到尾沒說話。
賽後有記者問他：「輪休的感覺怎麼樣？」
「像看自己的孩子考試，」林昊說，「考砸了，你在場外干著急，但不能衝進去替他寫卷子。」
十二月十八號，勇士在休斯頓輸給了火箭。
姚明那天拿了28分11個籃板，麥迪22分。林昊拿了31分，但隊友集體啞火，理察森12投3中，兩個新秀加起來得了8分。
賽後，姚明和林昊在球員通道里碰了面。
「你瘦了。」林昊說。
「你也瘦了。」姚明說，「黑眼圈重了。」
「背靠背。」林昊說，「前天在達拉斯，昨天在聖安東尼奧，今天在這兒。」
姚明點點頭，忽然問：「世錦賽，你準備好了沒？」
「你呢？」
「我快了。」姚明說，「醫生說，腳趾的傷，到三月能恢復到九成。」
「九成夠嗎？」
「打西班牙夠。」姚明說，「打美國隊，得十成。」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姚明說：「聖誕大戰，湖人。科比這個賽季，場均三十五分。」
「我知道。」
「他那股勁，」姚明說，「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年都嚇人。」
「我知道。」林昊說，「我等的就是這個。」
---
十二月二十號，希爾復出了。
限時二十分鐘，他打了十九分鐘。十二分，五個助攻，三分球四投三中。最後一個三分投進的時候，他往場邊看了一眼——費舍爾站在那兒，沖他舉了舉手裡的冰袋。
那意思是：時間到了，下來。
希爾笑著搖搖頭，又跑了一個回合，才被換下。下場的時候，他走路的姿勢看不出任何問題，只有他自己知道，膝蓋在跟他討價還價——少打一分鐘，明天還你兩分鐘。
波西比他早兩天覆出。肩膀還不敢全力對抗，但防守站位和輪轉指揮，一樣沒少。
傑的輪值表上，那兩個紅圈旁邊，加了兩行小字：
「希爾：膝蓋穩定，逐步加量。」
「波西：肩袖癒合中，對抗訓練二月開始。」
錫伯杜看完，在表格最上面輕輕寫了一行：
「十二月二十日，全員在冊。」
---
聖誕大戰的前兩天，聯盟公布了票王第一輪投票結果。
林昊，西部第一，聯盟第二——勒布朗·詹姆斯，聯盟第一。
勒布朗在第一輪票選里壓了他一頭。
趙大寶在火鍋店裡看到這個訊息，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往牆上貼戰績單的手停了一下。
「昊子，」他轉頭問，「這投票，你管嗎？」
「不管。」林昊說，「投票是他們的事。」
「那萬一你輸給勒布朗呢？」
「輸就輸。」林昊說，「票王不值錢。戒指值錢。」
「那聖誕大戰呢？」趙大寶追問，「湖人，科比，斯台普斯。你不想要？」
林昊沉默了幾秒。
「聖誕大戰不是戒指。」他說，「是驗貨。」
「驗什麼貨？」
「驗咱們這支球隊，」林昊說，「餓了沒有——是真餓，還是假餓。」
---
十二月二十三號，球隊飛往洛杉磯。
起飛前，林昊收到兩條簡訊。
第一條是郭艾倫的：「林叔！條子第八十一張了！寒假真能去BJ嗎？」
林昊回：「能。但有個條件——條子攢到一百，一張不能少。」
「為啥非得一百？」
「一百是個整數。」林昊說，「整數，看著舒服。」
第二條是張清影的：「聖誕大戰，我來不了。專欄截稿日撞上。但我會看直播。」
林昊回：「寫你的。替我多看兩眼。」
她回了一個字：「好。」
林昊把手機揣進兜里，往舷窗外看了一眼。雲層在腳下鋪開，像一層棉被。
十二月二十三號，球隊飛往洛杉磯。
飛機起飛前，林昊在群里發了一條訊息：
「後天晚上，斯台普斯。科比在那兒等著。他說過，日本見，BJ見。現在，他先要在洛杉磯見。」
「咱們讓他見嗎？」
理察森第一個回：「讓他見鬼去。」
佩頓回了三個字：「翻白眼。」
費舍爾回得最長：「我在斯台普斯拿過三個戒指。那兒的地板，我熟——後天晚上，我帶你們走一遍。」
林昊看著螢幕，笑了。
然後他關了手機，閉上眼睛。
機艙里很安靜。理察森戴著耳機，手指在扶手上敲著節奏。米利西奇在看一本書，看得很慢，一頁能看五分鐘。希爾靠著椅背睡著了，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毯子是費舍爾幫他蓋的，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給一件舊家俱罩上一層布。
佩頓沒睡。他在看湖人的比賽錄影，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一閃一閃。
「還沒看夠？」林昊問他。
「沒有。」佩頓說，「科比的錄影，看一百遍也不夠。」
「看出什麼了？」
「看出了他有多餓。」佩頓說，「場均三十五分，第四節得分聯盟第一。他不是在打球，他是在搶。搶MVP，搶冠軍，搶所有他還沒拿過的東西。」
林昊沒說話。
窗外，飛機正在爬升。洛杉磯在雲層下面等著，科比在那兒等著，斯台普斯的燈光在那兒等著。
聖誕大戰，驗貨日。
聖誕大戰。
驗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