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明尼蘇達。
四連敗。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的行李箱裡,從達拉斯背到鹽湖城,又從鹽湖城背到明尼阿波利斯。
飛機降落的時候,舷窗外是一片白。雪下了三天,機場跑道兩邊的雪堆得有半人高,白茫茫一片。
這是四連敗的第三個客場。
酒店房間裡,林昊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雪。雪片在路燈底下打轉,一片追著一片,落個不停,像無數隻白色的飛蛾。
費舍爾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杯熱可可。
「喝點。」他說,「明尼蘇達的夜,冷得能把骨頭凍裂。」
林昊接過,喝了一口,甜得發膩。
「德里克,」他說,「四連敗,你經歷過嗎?」
「經歷過。」費舍爾說,「2004年,湖人,四連敗。那時候隊裡有科比,有沙克,有馬龍,有佩頓。四個名人堂,四連敗。」
「後來呢?」
「後來我們進了總決賽。」費舍爾說,「然後輸了。輸給了活塞。」
林昊沒說話。
「連敗這東西,」費舍爾說,「跟發燒一樣。燒退了,人就好了。怕的是燒著燒著,人沒了。」
前兩個,輸給了小牛,輸給了爵士。輸小牛那場,諾維茨基拿了38分;輸爵士那場,布澤爾和奧庫把勇士的內線鑿成了篩子。
現在,森林狼。
加內特站在對面熱身,一邊投籃一邊吼,聲音在空曠的球館裡迴蕩。他今年三十一了,膝蓋有舊傷,可吼聲還是能掀房頂。
林昊在另一邊熱身,聽見那吼聲,往那邊看了一眼。
加內特也看見了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誰都沒笑。
---
比賽從一開始就是爛的。
第一節,勇士失誤了七次。不是被搶斷,是自己傳丟的。理察森傳球給米利西奇,米利西奇沒接住;米利西奇回傳,理察森沒準備好。兩個人在場上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但眼神里都有火。
第二節,希爾打了六分鐘,膝蓋又有點不對。
他自己走下來的,沒讓隊醫扶。走到板凳席,他坐下,把毛巾搭在膝蓋上,動作很輕,很小心。
「格蘭特,」林昊問,「還行嗎?」
「行。」希爾說,「就是提醒我,它還在。」
「需要冰敷嗎?」
「不用。」希爾說,「它現在不需要冰,需要休息。冰是騙它的,休息是真給它放假。」
錫伯杜把他換下來,換上新秀。新秀上去兩分鐘,被加內特連著打了三個,犯規兩次,罰球四罰一中。
中場,落後十二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書庫多,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任你選 】
更衣室里,錫伯杜沒罵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技術統計,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第三節,你們自己打。」
「什麼意思?」理察森問。
「意思是,我不畫了。」錫伯杜把戰術板往桌上一放,「你們自己打。打明白了,接著打。打不明白,第四節也別打了。」
---
第三節,勇士自己打。
打得更爛。
加內特在內線翻江倒海,像一頭闖進瓷器店的熊,一個人搶了七個前場籃板。他跳得不算高,可每一次都知道球往哪兒彈,而勇士的內線不知道。
米利西奇被打了三個之後,開始躲了。是眼神先躲了——他不再看加內特的眼睛,只看球。
加內特看見了。
「嘿,」加內特在一次死球的時候對他說,「看著我。」
米利西奇沒看。
「看著我!」加內特吼了一聲,聲音在球館裡嗡嗡響。
米利西奇抬起頭。
「這才對。」加內特說,「打球得看人,不能看球。看球,球會騙你。看人,人不會。」
說完,他轉身又搶了一個前場籃板,補籃得手。
進球之後,加內特沒慶祝,他跑回半場,路過米利西奇身邊,又說了一句:「我年輕的時候,也躲。後來學會了,躲沒用。你越躲,他越追。」
米利西奇沒說話,但他點了點頭。
---
第四節開始前,錫伯杜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板凳席前,對林昊說:「你下來。」
林昊一愣:「什麼?」
「下來。」錫伯杜說,「你、理察森、米利西奇,都下來。新秀上,打完。」
「教練——」
「這不是商量。」錫伯杜的聲音很平,平得嚇人,「這是通知。」
林昊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東西——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那種「我知道這沒用但還得試」的疲憊。
林昊坐下了。
理察森也坐下了。米利西奇最後一個坐下,坐下的時候,他狠狠把毛巾摔在了地上。
沒人看他。
第四節,五個新秀在場上打完了十二分鐘。輸了二十二分。
終場哨響的時候,記分牌上寫著:森林狼98,勇士76。
四連敗。
---
更衣室里的空氣,冷得像外面的雪夜。
沒人說話。洗澡的洗澡,換衣服的換衣服,但動作都很慢,都很沉。
夸梅坐在角落裡,右腳上還戴著護具。他的腳傷好了,但錫伯杜沒讓他上——輪值表上,他的名字後面還畫著紅圈,復出時間定在二月。
他看著技術統計,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自己的更衣櫃前,一拳砸了上去。
鐵皮櫃門凹進去一個坑。
沒人攔他。
他又砸了一拳,這次砸的是櫃門內側——那裡貼著一張紙,是他自己寫的:「欠條,G4,一場總決賽。」
紙被砸得皺了,但沒掉。
夸梅站在那裡,喘著粗氣,肩膀一聳一聳的。拐杖倒在地上,沒人去撿。
佩頓坐在不遠處,看著他,沒說話。
費舍爾也沒說話,搖了搖頭。
錫伯杜站在門口,也沒說話。
最後,是林昊走了過去。
他沒說話,只是彎腰,把拐杖撿了起來,靠在夸梅的柜子邊上。
然後他拍了拍夸梅的肩膀,走了。
夸梅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他伸手,把那張皺了的紙,一點一點地抹平了。
紙上的字還能看清:「欠條,G4,一場總決賽。」
他把紙揭下來,折好,塞進了襪子裡。
然後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錫伯杜面前。
「教練,」他說,「我要提前復出。」
「不行。」錫伯杜說,「二月,這是隊醫定的。」
「我腳好了。」
「腳好了,心沒好。」錫伯杜看著他,「你現在上場,是想證明你不是廢物。證明這個,沒用。」
「那什麼有用?」
「等。」錫伯杜說,「等到你上場的時候,心裡只有贏球,沒有證明。那時候,你才是真的好了。」
夸梅站在那裡,沒說話。
錫伯杜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
回酒店的大巴上,雪還在下。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燈光在雪地里暈開。
米利西奇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貼著玻璃,看著外面。
「達科,」理察森坐到他旁邊,「加內特跟你說什麼了?」
「讓我看著他。」米利西奇說。
「然後呢?」
「然後我又看了球。」米利西奇說,「球騙了我。」
理察森笑了:「他那人就這樣,垃圾話比防守還厲害。你聽他一句,他能說一百句。」
「但他說的對。」米利西奇說,「我躲了。下次,我不躲。」
理察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話。
林昊坐在最後一排,耳機里放著歌,沒放聲音。
手機震了。是趙大寶。
「昊子,新聞我看了。四連敗。」
林昊沒回。
又一條:「店裡今天來了幾個記者,想採訪我。我讓他們滾了。」
林昊還是沒回。
第三條:「昊子,你沒事吧?」
林昊看著那三個字,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
費舍爾坐在他旁邊,看見了,問:「趙?」
「嗯。」
「他擔心你。」
「我知道。」林昊說,「我也擔心他。他的火鍋店,現在全指著勇士贏球帶生意。四連敗,他的客人少了一半。」
「那你告訴他了嗎?」
「沒有。」林昊說,「告訴他,他更睡不著。」
費舍爾點點頭:「這就是隊長的活兒。報喜不報憂。」
最後他回:「沒事。就是餓了。」
趙大寶秒回:「餓了?我給你寄罐頭!要多少?」
林昊看著螢幕,忽然笑了。
「不是肚子餓。」他回,「是心裡餓。」
趙大寶這次隔了很久才回:「那咋辦?」
「不知道。」林昊回,「但餓餓,也好。」
發完,他關了手機,把頭靠在車窗上。
玻璃很涼,雪還在下。
回到酒店房間,林昊沒開燈。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雪,腦子裡過電影——不是這場比賽,是四場。四場連敗,四場都沒找到解法的連敗。
小牛,諾維茨基。爵士,布澤爾。森林狼,加內特。每個對手都有一個他解決不了的人。
他想起費舍爾的話——科比拿43分,隊友30分,咱們輸。現在,對手拿30分,隊友拿40分,咱們還是輸。
問題不在對手,在自己。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
《四連敗覆盤》。
第一條:失誤。四場,場均十八次。不是技術問題,是信任問題。隊友之間,不信任了。
第二條:防守。換防慢了半拍,補防缺了半步。希爾和波西不在,漏洞沒人補。
第三條:士氣。夸梅砸柜子,米利西奇躲眼神,理察森不說話。這不是輸球,這是輸氣。
他寫了三條,停了筆。
第四條,他不知道該怎麼寫。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想寫——
第四條:我。
他合上電腦,重新坐回床邊。
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積了一層。
他想起師父的話——氣正了,音才正。
現在,氣不正了。
大巴拐了個彎,酒店到了。隊友們陸陸續續下車,沒人說話。理察森的耳機掛在脖子上,裡面在放歌,聲音漏出來,是首很老的搖滾。
佩頓走在最後,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撣。
「加里,」林昊叫住他。
佩頓回頭。
「四連敗,」林昊說,「你那時候,怎麼過來的?」
佩頓想了想。
「2004年,湖人,四連敗。」他說,「科比和沙克差點打起來,馬龍在更衣室里摔了椅子,菲爾·傑克遜差點辭職。」
「後來呢?」
「後來,」佩頓說,「我們開了個會。沒有教練,沒有管理層,就球員。每個人說五分鐘,說完了,出去,贏了下一場。」
「你們說了什麼?」
「什麼都說了。」佩頓說,「罵人的,道歉的,哭鼻子的。說完了,才發現,原來大家都一樣——都怕輸,都想贏,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
「那咱們也開一個?」
佩頓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開吧。」他說,「你現在是隊長。」
林昊愣了一下。
隊長。這個詞,他從來沒想過。他是核心,是領袖,但「隊長」這個詞,好像一直是佩頓的,是費舍爾的,是希爾的。
「我開?」
「你開。」佩頓說,「你不開,誰開?」
大巴在酒店門口停穩了。雪還在下,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頭上,一片白。
林昊站在雪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說:「行。我開。」
但沒關係。氣這東西,亂了,總會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