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號,全員在冊。
希爾的膝蓋,波西的肩膀,夸梅的腳踝,隊醫簽了字,錫伯杜畫了勾,傑的輪值表上,紅圈還在,但圈的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限時,但可用。」
那天早上的訓練館,氣氛有點不一樣。
希爾第一個到的,六點半,膝蓋上戴著護具,跑圈的時候,速度不快,但很穩。波西第二個到的,肩膀上還纏著繃帶,但投籃的時候,手沒抖。夸梅第三個到的,腳踝上貼著肌效貼,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但臉上在笑。
林昊最後一個到。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人,忽然覺得,這畫面比任何勝利都珍貴。
「都來了?」他說。
「都來了。」希爾說。
「那就開始吧。」
那天晚上的比賽,勇士贏了國王十五分。希爾打了二十四分鐘,波西十八分鐘,夸梅十二分鐘。三個人加起來,二十一分,十一個助攻,九個籃板。
不算多,但夠。
夠讓林昊在第四節坐在板凳上,看著比賽結束。
夠讓錫伯杜在賽後說:「這是我們這個賽季,第一場全員健康的勝利。」
夠讓趙大寶在火鍋店裡喊:「第六份報紙,我預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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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全員健康,只維持了五天——五天之後,希爾倒下了。
二月六號,客場對太陽。
第三節,還剩八分二十四秒。希爾持球,面對納什,一個變向,往右,再變向,往左。
第二個變向,他的左膝,沒撐住。
他倒下去的時候,沒喊,沒叫——只是坐在地上,雙手抱著左膝,頭低著。
球滾出了邊線。納什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裁判吹了暫停。
林昊第一個跑過去。
「格蘭特?」
希爾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疼,是無奈。
「它提醒我,」希爾說,「它還在。」
隊醫跑上場,檢查了兩分鐘,然後搖了搖頭。
「不能繼續。」
希爾被扶起來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他單腳跳著,一步一步,往球員通道走。走到通道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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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長。
他倒下去的時候,沒喊,沒叫——只是坐在地上,雙手抱著左膝,頭低著。
林昊第一個跑過去。
「格蘭特?」
希爾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疼,是無奈。
「它提醒我,」希爾說,「它還在。」
隊醫跑上場,檢查了兩分鐘,然後搖了搖頭。
「不能繼續。」
希爾被扶起來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他單腳跳著,一步一步,往球員通道走。走到通道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球場。
那一眼,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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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磁共振的結果,第二天出來。
左膝內側副韌帶,二級損傷。跟上次同一個位置,但這次,撕裂得更深。
隊醫拿著片子,指給希爾看。白色的骨頭上,有一道黑色的縫,像一道裂縫。
「上次,」隊醫說,「是拉傷。這次,是撕裂。」
「區別?」
「拉傷,是纖維拉長了。」隊醫說,「撕裂,是纖維斷了。」
希爾看著那道縫,看了很久。
「還能長上嗎?」
「能。」隊醫說,「但長得慢,而且長上之後,不如原來結實。」
「那還打球嗎?」
「打。」隊醫說,「但得打得更聰明。你的膝蓋,從今往後,得省著用。」
希爾點點頭,把片子收好,放進了包里。
隊醫給出的時間表:六周。
六周,意味著他要缺席到三月底。意味著剩下的二十多場常規賽,他大部分都打不了。意味著季後賽開始的時候,他剛復出,狀態未知。
希爾拿到報告的時候,在理療室里坐了半個小時。
然後他給妻子打了個電話。
「嗯,」他說,「又傷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沒人知道。希爾只是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說「我知道」,偶爾說「沒事」。
最後他說:「別擔心,我習慣了。」
掛了電話,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習慣了,不代表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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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的拐杖,是第二天拄上的。
他沒回家養著,而是出現在了訓練館。拄著拐,一瘸一拐,坐在場邊的凳子上,看訓練。
沒人勸他回去。這支球隊裡,沒人會勸他回去。
佩頓訓練間隙走過去,遞給他一副耳機。
「幹嘛?」希爾問。
「聽聽更衣室。」佩頓說,「你不在,太吵了。」
希爾接過耳機,戴上,按了播放。
裡面是一段錄音。更衣室里的聲音,笑聲,罵聲,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水龍頭嘩嘩響的聲音。很亂,很吵,很生活。
希爾聽了十秒鐘,笑了。
「這什麼?」
「我錄的。」佩頓說,「你不在的時候,我錄的。讓你聽聽,你不在,這幫人有多野。」
希爾把耳機摘下來,看著佩頓。
「加里,」他說,「你這人,有時候真他媽是個天才。」
「我知道。」佩頓說,「所以我才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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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的缺席,立刻顯出來了。
不是資料上的顯。他的資料本來就不炸,十二分五個助攻,換個人也能湊。
是節奏上的顯。
希爾在場上的時候,勇士的進攻像一條河,有急流,有緩灘,有轉彎,但一直在流。希爾不在,進攻變成了一灘水——靜止的,淤積的,不知道該往哪兒流。
林昊被迫多持球,多組織,多得分。他的資料暴漲,過去五場,場均三十八分。
但球隊,兩勝三負。
有一場,他拿了四十二分,球隊輸了。賽後,他坐在更衣室里,看著技術統計,看了很久。
四十二分,七個助攻,六個籃板。完美的資料。
但正負值,負九。
「四十二分,」費舍爾走過來,說,「夠贏兩場球了。」
「但咱們輸了。」
「因為籃球是五個人的。」費舍爾說,「你一個人拿四十二分,另外四個人,加起來拿三十八分。這不是你的錯,是咱們的結構出了問題。」
「結構?」
「希爾不在,結構就缺了一塊。」費舍爾說,「你補上了,但補得太用力,把別的板子壓彎了。」
林昊看著他,沒說話。
「等希爾回來,」費舍爾說,「你就不用這麼累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
「三月。」費舍爾說,「三月,全員在冊。」
「你的資料,」費舍爾在飛機上跟他說,「在漲。」
「我知道。」
「但球隊的效率,在降。」
「我知道。」
「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昊沒說話。
「因為希爾不在,」費舍爾說,「你不得不做兩件事——做自己,和做希爾。但一個人,做不成兩個人。」
林昊看著窗外的雲層。
「那怎麼辦?」
「等。」費舍爾說,「等他回來。」
「要是他回不來呢?」
費舍爾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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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號,訓練館。
希爾拄著拐,坐在場邊,看訓練。
錫伯杜在畫戰術,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走到希爾面前。
「你看出了什麼?」
希爾愣了一下。
「什麼?」
「你看訓練,看了十分鐘。」錫伯杜說,「你看出了什麼?」
希爾看著場上的球員,看了一會兒。
「米利西奇的站位,」他說,「比上周靠外了半步。」
「為什麼?」
「因為波西不在,」希爾說,「側翼的協防缺了一個人,他得補。補了,他的位置就變了。」
錫伯杜點點頭。
「還有呢?」
「理察森的傳球,」希爾說,「時機早了零點三秒。他在學我,但學得不像。」
「為什麼不像?」
「因為我傳球,」希爾說,「是先想,再傳。他是先傳,再想。」
錫伯杜又點點頭。
「明天,」他說,「你來講戰術課。」
「我?」
「你。」錫伯杜說,「你眼睛在,腦子在,嘴在——腿不在,沒關係。」
希爾看著他,微微一愣,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想讓我當教練?」
「我想讓你當眼睛。」錫伯杜說,「球隊的第二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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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術課是第二天開的。
希爾拄著拐,站在白板前,講了四十分鐘。
他講怎麼讀防守的站位,講怎麼預判對手的換防,講怎麼在對手還沒動的時候,就知道他要往哪兒動。
「你們用腿跑,」他說,「我用眼睛跑。腿會累,眼睛不會。」
「眼睛怎麼跑?」理察森問。
「看屁股。」希爾說。
哄堂大笑。
「真的。」希爾說,「人的屁股,比他的臉誠實。臉可以騙人,屁股不會。他要往左,屁股先往左。他要往右,屁股先往右。你看屁股,比看腳,快半秒。」
「半秒,夠幹啥?」
「夠你搶一個身位。」希爾說,「夠你傳一個提前量。夠你贏一場球。」
那天晚上,希爾回家,妻子問他:「今天怎麼樣?」
「挺好。」希爾說,「我講了戰術課。」
「講得好嗎?」
「不知道。」希爾說,「但講的時候,我不覺得疼了。」
妻子看著他,沒說話。
「你知道嗎,」希爾說,「我以前總覺得,打球是我的全部。現在腿不行了,我才發現,原來我還有別的。」
「別的什麼?」
「眼睛。」希爾說,「我看球,看了二十年了。以前是用腿看,現在是用眼睛看。用眼睛看,看得更清楚。」
他輕輕頓了頓。
「也許,」他說,「這就是我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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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剩下的比賽,勇士三勝三負。
希爾沒有復出,但他的戰術課,一周一次,雷打不動。
他講怎麼讀防守,講怎麼跑位,講怎麼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他講得很慢,很細,像在給一群小學生上課。
但沒人敢走神。
因為錫伯杜坐在最後一排,拿著秒表,誰走神,誰加練。
月底結算,二月,勇士七勝五負。
西部第四。
跟第三的小牛,差半個勝場。
跟第一的馬刺,差五個勝場。
媒體又開始寫東西。《勇士的王朝,走到了十字路口》。
趙大寶把這份報紙釘在牆上,第六份。
「昊子,」他給林昊打電話,「第七份,咱們釘什麼?」
「釘希爾復出。」林昊說。
「釘啥標題?」
「就釘四個字——全員在冊。」林昊說,「三月一號之前,這四個字,一天都不能缺。」
「啥時候?」
「三月。」林昊說,「三月,全員在冊。」
「你確定?」
「確定。」林昊說,「因為這次,我們不只是等他回來。他得教我們點東西,我們才能真贏。他一個人教,我們全隊學。」
「那等什麼?」
「等他教我們,」林昊說,「怎麼用眼睛打球。」
掛了電話,林昊站在更衣室里,看著牆上的兩塊倒計時牌。
奧運會,還有627天。
三連冠,還有5個月。
他伸手,把「5個月」的「5」描了一遍,描得很重,像要把它刻進牆裡。
然後他轉身,走向球場。
希爾的拐杖靠在門口,像一根路標。
路還長,但路標在。
人就散不了。
三月,全員在冊。
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