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號,波西進了手術室。
肩袖撕裂,部分斷裂,需要縫合。手術不大,但位置刁鑽——在投籃手的肩膀上,恢復起來,比膝蓋慢。
手術是早上做的。全麻,三個小時。
波西進手術室之前,給林昊發了條簡訊:「我睡一覺,你替我看著點。」
林昊回:「看著什麼?」
「看著那幫小子。」波西說,「我回來之前,別讓他們把房頂掀了。」
林昊笑了,回了一個字:「好。」
手術室的門關上之前,波西忽然又發了一條:「對了,告訴錫伯杜,我的防守筆記,在更衣櫃第二層。讓他拿去看。」
林昊看著這條簡訊,沒回。
他知道,波西不是讓他拿筆記。波西是讓他知道——這老頭,就算躺在手術台上,也在想著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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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很成功。
但成功的代價是——二十場。
隊醫給出的時間表:至少二十場不能上,而且回來之後,還得從替補打起,慢慢找狀態。
波西拿到這個時間表的時候,在病床上躺了很久。
「二十場,」他說,「賽季還剩多少場?」
「二十四場。」費舍爾說。
「那我回來的時候,」波西說,「季後賽開始了。」
「對。」費舍爾說,「你回來,正好。」
「正好什麼?」
「正好趕上贏球的節奏。」費舍爾說,「我們撐到四月,你四月回來,咱們一起打完。」
波西看著他,忽然笑了。
「德里克,」他說,「你這人,真他媽會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費舍爾說,「我是算帳。你的防守,季後賽比常規賽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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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倒下,三維體系,第一次缺了一塊板。
傑·威廉士的戰術板上,波西的名字被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OUT」。便利貼旁邊,是希爾的,寫著「OUT-6W」。再旁邊,是夸梅的,寫著「RTN-2W」。
三張便利貼,像三道傷疤。
傑看著戰術板,看了很久。
「教練,」他說,「這板子,拼不起來了。」
「拼不起來,」錫伯杜說,「就換一塊。」
「換誰?」
「換林昊。」錫伯杜說,「他一個人,當三個人用。」
傑沒說話。
他知道,這不是辦法,這是賭博。
「現在怎麼辦?」傑問錫伯杜。
錫伯杜站在戰術板前,看了很久。
「重啟舊模式。」他說。
「舊模式?」
「林昊持球大核。」錫伯杜說,「去年奪冠的模式。他持球,他組織,他得分,他防守。其他四個人,圍著他轉。」
傑皺了皺眉。
「但那個模式,」傑說,「我們去年就放棄了。太累,太依賴,太容易被針對。」
「我知道。」錫伯杜說,「但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舊模式重啟的第一場,對湖人。
林昊打了四十六分鐘,拿了四十五分,十一個助攻,八個籃板。
勇士贏了,贏了兩分。
賽後,林昊坐在更衣室里,冰袋敷著膝蓋,敷著肩膀,敷著腳踝。
費舍爾走過來,微微俯身看著他。
「累嗎?」
「累。」林昊說。
「能撐多久?」
「不知道。」林昊說,「撐到希爾和波西回來。」
費舍爾點點頭。
「你知道,」費舍爾說,「這個模式,去年我們為什麼放棄嗎——」
「因為太依賴我。」
「對。」費舍爾說,「但還有一層——因為這個模式,會把你燒乾。」
「燒乾?」
「你每場比賽,都是百分之百。」費舍爾說,「百分之百的注意力,百分之百的體力,百分之百的意志。但人不是機器,百分之百,撐不了一個賽季。」
林昊看著他。
「那我怎麼辦?」
「找到你的百分之八十。」費舍爾說,「找到那個既能贏球,又不燒乾的點。百分之八十的你,加上隊友,比百分之百的你一個人,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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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模式打了五場,勇士三勝兩負。
林昊的資料,場均四十一分,九個助攻,七個籃板。
但球隊的氛圍,有點不對。
不是輸球的不對,是贏球的不對。贏球的時候,大家不開心。因為贏球的方式,太累了,太懸了,太像走鋼絲了。
理察森在更衣室里說:「這麼打,季後賽撐不到第二輪。」
「我知道。」林昊說。
「那你還這麼打?」
「因為沒有別的辦法。」林昊說,「希爾不在,波西不在,夸梅剛回來。我不這麼打,誰這麼打?」
理察森沒說話。
他知道林昊說得對,但他也知道,林昊說得不對。
對的是,現在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不對的是,這麼打下去,林昊會先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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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號,客場對馬刺。
鄧肯、帕克、吉諾比利,全在。波波維奇站在場邊,像一尊石像。
賽前,鄧肯走到林昊面前,伸出手。
「又見面了。」鄧肯說。
「又見面了。」林昊說。
「你們最近,」鄧肯說,「很辛苦。」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鄧肯說,「所以我今天,不會留情。」
林昊笑了。
「你什麼時候留過情?」
鄧肯也笑了,轉身走了。
比賽打得很膠著。第四節,還剩三分鐘,勇士落後四分。
比賽打得很膠著。第四節,還剩三分鐘,勇士落後四分。
林昊持球,面對鮑文,後撤步,三分。
唰。
還差一分。
馬刺進攻,帕克突破,林昊補防,犯規。兩罰全中,差三分。
勇士進攻,林昊再持球,夾擊,分球,米利西奇中投,不進。
馬刺反擊,吉諾比利三分,唰。
差六分。
時間不夠了。
終場,馬刺98比93贏了。
林昊拿了三十九分,但正負值,負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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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的更衣室,沒人說話。
林昊坐在自己的柜子前,看著櫃門內側的那張紙。
「十月三十一。」
那是揭幕戰的日子,他們贏了馬刺。
現在,三月十五號,他們輸了。
錫伯杜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知道,」錫伯杜說,「今天輸在哪兒嗎?」
「我投丟了最後一球。」
「不對。」錫伯杜說,「輸在你打了四十六分鐘,最後一分鐘,你沒勁了。」
林昊沒說話。
「這個模式,」錫伯杜說,「能贏常規賽,贏不了季後賽。季後賽,每場都是四十八分鐘,每場都是高強度。你四十六分鐘之後,還剩什麼?」
「還剩意志。」
「意志不夠。」錫伯杜說,「意志填不滿體能的坑。」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停車場。
「我年輕的時候,」他說,「在明尼阿波利斯,看過一場冰球。那支球隊,有一個超級巨星,每場打滿六十分鐘。常規賽,他carry全隊,拿了得分王。季後賽,第一輪,他受傷了。球隊輸了。」
「為什麼?」
「因為他太累了。」錫伯杜說,「累到季後賽,沒油了。」
他轉過身,看著林昊。
「你不是冰球運動員,」他說,「但道理一樣。籃球是五個人的,不是一個人的。」
他頓了頓。
「明天開始,」錫伯杜說,「你打三十八分鐘。」
「三十八?」
「三十八。」錫伯杜說,「剩下的十分鐘,讓理察森持球,讓米利西奇組織,讓費舍爾指揮。你休息,你恢復,你留到第四節。」
「那要是落後了呢?」
「落後就落後。」錫伯杜說,「落後著進第四節,比領先著累垮了進第四節,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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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昊在酒店房間裡,給張清影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餵?」
「是我。」
「我知道。」張清影說,「你每次這個點打電話,都是有事。」
林昊笑了。
「清影,」他說,「我最近有點累。」
「我知道。」張清影說,「我看得出來。」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的資料。」張清影說,「四十一分,九個助攻,七個籃板。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張清影說,「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緊得隨時會斷。」
林昊沒說話。
「林昊,」張清影說,「你還記得你師父說的嗎?氣正了,音才正。」
「記得。」
「你現在,氣不正。」張清影說,「你太想贏了,想得把自己繃成了一根弦。弦繃得太緊,會斷的。」
林昊看著天花板。
「那怎麼辦?」
「松一點。」張清影說,「不是放鬆,是松一點。留點餘地,給自己,也給隊友。」
「餘地?」
「對。」張清影說,「餘地,是讓你喘口氣的地方。喘口氣,才能接著走。」
電話那頭,張清影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你還記得嗎?」她說,「你教我吹嗩吶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你說,吹嗩吶,不是氣越多越好,是氣越勻越好。」
「我說過嗎?」
「說過。」張清影說,「在遼西,你師父的院子裡。」
林昊想起來了。
那天,他教張清影吹《百鳥朝鳳》,張清影憋得臉紅脖子粗,他說了這句話。
「氣越勻,音越正。」他說。
「對。」張清影說,「打球也一樣。力越勻,球越正。」
「清影,」他說,「我最近有點累。」
「我知道。」張清影說,「我看得出來。」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的資料。」張清影說,「四十一分,九個助攻,七個籃板。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張清影說,「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緊得隨時會斷。」
林昊沒說話。
「林昊,」張清影說,「你還記得你師父說的嗎?氣正了,音才正。」
「記得。」
「你現在,氣不正。」張清影說,「你太想贏了,想得把自己繃成了一根弦。弦繃得太緊,會斷的。」
林昊看著天花板。
「那怎麼辦?」
「松一點。」張清影說,「不是放鬆,是松一點。留點餘地,給自己,也給隊友。」
「餘地?」
「對。」張清影說,「餘地,是讓你喘口氣的地方。喘口氣,才能接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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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昊找到錫伯杜。
「教練,」他說,「我同意三十八分鐘。」
錫伯杜點點頭。
「但我有個條件。」林昊說。
「什麼條件?」
「那十分鐘,」林昊說,「讓希爾來指揮。」
錫伯杜愣了一下。
「希爾?」
「希爾。」林昊說,「他拄著拐,但他眼睛在。那十分鐘,他站在場邊,指揮進攻。理察森持球,米利西奇跑位,但戰術,希爾喊。」
錫伯杜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他說,「終於學會了。」
「學會什麼?」
「學會把擔子,分出去。」錫伯杜說,「一個人扛,是英雄。一群人扛,是王朝。」
林昊點了點頭。
「教練,」他說,「我還有一個請求。」
「說。」
「波西的防守筆記,」林昊說,「我想借來看看。」
錫伯杜看著他,笑了。
「在更衣室第二層。」他說,「自己去拿。」
林昊轉身要走,錫伯杜又叫住他。
「林昊。」
「嗯?」
「你師父說得對。」錫伯杜說,「氣正了,音才正。」
林昊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張清影告訴我的。」錫伯杜說,「她說,這句話,是你師父教你的。」
林昊笑了。
「她連這個都跟你說?」
「她說,」錫伯杜說,「這句話,該讓全隊知道。」
林昊沒說話,轉身走了。
走廊里,燈光很亮。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很穩。
氣正了,音才正。
力勻了,球才正。
王朝,不是一個人扛出來的,是一群人,一起扛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