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號,舊金山,勇士總部。
趙大寶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
他在停車場裡坐了四十分鐘,把公文包里的檔案翻了三遍,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默念了十遍,把西裝領子抻了又抻。
穆林的助理出來接他,看見他,愣了一下。
「趙先生,您來早了。」
「不早。」趙大寶說,「談正事,得提前到。這是規矩。」
助理沒聽懂,但點了點頭。
會議室的門推開,趙大寶走了進去。
他穿著一身新西裝,深藍色的,領帶打得有點歪,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公文包里,裝著一沓紙,和一瓶黃桃罐頭。
這是他第一次以「林昊團隊」的身份,旁聽勇士隊的管理層會議。
「趙,」總經理穆林站起來,跟他握手,「歡迎。」
「客氣啥。」趙大寶說,東北腔在英文會議室里顯得有點突兀,但沒人笑,「我來學習的。」
會議的主題,是下賽季的薪資結構。
長條會議桌上,攤開了一張紙。紙上是一頁表格,球隊十五個人的名字,每個人的合同金額,剩餘年限,健康狀態,全在上面。
林昊,頂薪,五年,還有四年。
佩頓,老將底薪,一年,到期。
費舍爾,顧問合同,兩年,還有兩年。
希爾,底薪,一年,到期,傷病中。
波西,中產,三年,還有兩年,傷病中。
夸梅,新秀合同到期,夏天續約。
理察森,新秀合同,還有兩年。
……
趙大寶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紙不大,就一頁。但一頁紙上,壓著十五個人的飯碗,像壓著十五座小山。,壓著十五個家庭的生計,壓著一支球隊的命。
他想起小時候在奉天,他爹算帳,也是一頁紙,一頁紙就是一本帳,像一張全家福,誰家添丁,誰家減口,全在上面。一頁紙上,記著全家的吃喝拉撒,記著誰病了,誰上學了,誰該娶媳婦了。
一頁紙,就是一本帳。
「這上面的數字,」他說,「我看得懂。但我不明白,為啥希爾和波西,名字後面畫了個圈?」
「紅圈,」穆林說,「是傷病風險。他們的合同,下賽季要重新談。」
「重新談,」趙大寶說,「是漲價還是降價?」
「看健康。」穆林說,「健康,漲價。不健康,降價,或者不續。」
趙大寶點點頭,沒說話。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來,開始記。
「紅圈,」穆林說,「是傷病風險。他們的合同,下賽季要重新談。」
「重新談,」趙大寶說,「是漲價還是降價?」
「看健康。」穆林說,「健康,漲價。不健康,降價,或者不續。」
趙大寶點點頭,沒說話。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來,開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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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開到一半,穆林忽然問:「趙,你有什麼想法?」
趙大寶抬起頭。
「我?」
「你。」穆林說,「你是林昊的經紀人,也是他的兄弟。你離球員最近,我們想聽聽,你怎麼看這個薪資結構。」
趙大寶放下筆,想了想。
「我不懂工資帽,」他說,「不懂奢侈稅,不懂那些彎彎繞。但我懂一樣——人。」
「人?」
「對。」趙大寶說,「佩頓三十八了,希爾三十五了,波西三十三了。他們的腿,一年不如一年。但他們的腦子,一年比一年值錢。」
「所以呢?」
「所以,」趙大寶說,「別光給年輕人頂薪——老頭們的底薪,也得給足。不是可憐他們,是他們值這個價。」
「他們值什麼價?」
「值更衣室。」趙大寶說,「佩頓在,更衣室不炸。希爾在,戰術不亂。波西在,防守不散。這些東西,資料表上沒有,但贏球的時候,全在上面。」
穆林看著他,沒說話。
「還有夸梅,」趙大寶說,「他夏天要續約。你們打算給多少?」
「看表現。」穆林說,「如果健康,如果穩定,中產起步。」
「中產是多少?」
「五百萬到八百萬。」
趙大寶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後問:「林昊呢?」
「林昊是頂薪,」穆林說,「已經定了。」
「我知道定了。」趙大寶說,「但你們有沒有算過,林昊給球隊帶來的東西,值多少?」
「票房、轉播、贊助,」穆林說,「都算過了。」
「那中國市場呢?」趙大寶說,「耐克的一億兩千萬,你們分多少?」
穆林愣了一下。
「那是代言合同,」他說,「跟球隊無關。」
「有關。」趙大寶說,「林昊穿勇士的球衣,賣的是勇士的票。耐克簽他,是因為他是勇士的林昊。沒有勇士,就沒有這個市場。」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趙,」穆林笑了,「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趙大寶說,「林昊的工資——你們給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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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的時候,穆林把趙大寶送到門口。
「趙,」穆林說,「你今天說的——我們會考慮。」
「考慮啥?」
「考慮老將的底薪,」穆林說,「考慮夸梅的續約,考慮林昊的市場價值。」
「那得多久?」
「夏天。」穆林說,「夏天,所有事都會有一個答案。」
趙大寶點點頭,拎著公文包走了。
走到停車場,他給林昊打了個電話。
「昊子,」他說,「我開完會了。」
「咋樣?」
「他們給我看了帳本。」趙大寶說,「十五個人,一頁紙。看得我頭皮發麻。」
「看出什麼了?」
「看出了兩件事。」趙大寶說,「第一,你們這幫老頭,工資真低。」
「第二呢?」
「第二,」趙大寶說,「你們這幫老頭,真值錢。」
林昊笑了。
「你跟他們說了?」
「說了。」趙大寶說,「我說,佩頓在,更衣室不炸。希爾在,戰術不亂。波西在,防守不散。這些東西,資料表上沒有,但贏球的時候,全在上面。」
林昊沒說話。
「昊子,」趙大寶說,「我還替你說了句話。」
「什麼話?」
「我說,你的工資,給低了。」
林昊在電話那頭笑了。
「低了?」
「低了。」趙大寶說,「你給他們帶來的,比你拿走的,多得多。」
「那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夏天。」趙大寶說,「夏天,所有事都會有一個答案。」
「夏天太遠了。」林昊說。
「不遠。」趙大寶說,「夏天一來,夸梅的合同,希爾的合同,佩頓的合同,都得定。定了,咱們就知道,下賽季是誰跟咱們一起扛。」
「要是有人不續呢?」
「不續,」趙大寶說,「就不續。強扭的瓜不甜。」
「你捨得?」
「捨不得。」趙大寶說,「但捨不得也得舍。球隊不是家,球隊是生意。生意場上,沒有不散的筵席。」
林昊沒說話。
「昊子,」趙大寶說,「但有一句話,我撂這兒。」
「什麼話?」
「不管誰走,」趙大寶說,「你留下。你是招牌,是門面,是魂。魂走了,店就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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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趙大寶回到火鍋店,把那張一頁紙的薪資表,影印了一份,釘在了牆上。
跟那六份報紙,並排釘著。
釘完,他退後兩步,看了看。
六份報紙,一份帳本。左邊是媒體說的,右邊是球隊算的,中間隔著一面牆,像隔著兩個世界。中間隔著一面牆,像隔著兩個世界。
「昊子,」他給林昊打電話,「你說,媒體和球隊,誰說得對?」
「都不對。」林昊說,「也都對。」
「啥意思?」
「媒體說的是熱鬧,」林昊說,「球隊算的是生意。熱鬧和生意,中間隔著的是人。」
「那誰是對的?」
「人是對的。」林昊說,「贏球了,熱鬧是對的。輸球了,生意是對的。但人要是散了,熱鬧和生意,都沒了。」
趙大寶聽著,在本子上輕輕記了一筆。
客人問:「趙老闆,這啥玩意兒?」
「帳本。」趙大寶說,「勇士的帳本。」
「你看這個幹啥?」
「學學。」趙大寶說,「學學人家是怎麼算帳的。」
「算啥帳?」
「算人的帳。」趙大寶說,「一個人值多少錢,不看他得多少分,看他讓多少人,變得更好。」
客人沒聽懂,但點了點頭。
趙大寶自己,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紙上,林昊的名字在最上面,佩頓的在中間,希爾的和波西的,畫著紅圈。
夸梅的名字,後面寫著「夏天續約」。
趙大寶拿起筆,在夸梅的名字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這孩子,值八百萬。」
寫完,他放下筆,給夸梅發了條簡訊:
「好好養腳,夏天,哥給你談個大合同。」
夸梅回了一個字:「啥?」
趙大寶回:「大合同。比你想像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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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趙大寶又去了一趟勇士總部。
這次,他不是旁聽,是主動找穆林。
他在停車場裡等了二十分鐘,等穆林開完會出來。穆林看見他,有點意外。
「趙先生?」
「穆總,」趙大寶說,「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談夸梅。」趙大寶說,「他的合同,我想參與。」
穆林看著他,看了很久。
「趙,」穆林說,「你知道NBA的合同談判,有多複雜嗎?」
「不知道。」趙大寶說,「但我知道,夸梅這孩子,值多少錢。」
「值多少?」
「值一個王朝的內線。」趙大寶說,「他今年二十一,身高兩米一一,能防守,能搶板,能策應。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感恩。他知道,是勇士給了他機會。」
「所以?」
「所以,」趙大寶說,「你們給他八百萬,他給你們的是命。」
穆林笑了。
「趙,」穆林說,「你比我想的——聰明。」
「我想好了,」他說,「夸梅的合同,我來談。」
穆林看著他,微微有點意外。
「你?」
「我。」趙大寶說,「我是林昊的經紀人,也是夸梅的兄弟。這孩子的合同,我得管。」
「你懂NBA的合同規則嗎?」
「不懂。」趙大寶說,「但我懂人。」
「懂人,」穆林笑了,「能當飯吃?」
「能。」趙大寶說,「林昊能拿頂薪,就是因為我懂人。我知道他值多少,我知道怎麼讓你們給他。」
穆林看著他,看了很久。
「趙,」穆林說,「你比我想的——聰明。」
「我不聰明。」趙大寶說,「我就是知道,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林昊對我好,夸梅對我好,我就得對他們好。」
「這是東北話?」
「這是人話。」趙大寶說,「全世界都懂的人話。」
穆林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趙,」穆林說,「夏天,我們正式談。」
「行。」趙大寶說,「我帶律師來。」
「你有律師?」
「沒有。」趙大寶說,「但我有嘴。」
穆林笑了。
「嘴有時候比律師管用。」穆林說。
「那當然。」趙大寶說,「律師懂法,我懂人。法管不了的事,人管。」
走出總部大樓,舊金山的太陽正好。趙大寶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的海,忽然覺得,這地方也沒那麼陌生了。
他掏出手機,給林昊發了條簡訊:
「昊子,夏天,我給你談個大合同。」
林昊回:「多大?」
趙大寶想了想,回:
「比你的大。」
林昊回了一個笑臉。
趙大寶收起手機,走向停車場。他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像一根撐天的柱子。
柱子不高,但結實。
結實得能扛住一個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