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號,拉斯維加斯。
全明星周末。
這座城市的霓虹燈,比奧克蘭的星星還密。酒店門口,球迷排了三條街,有人舉著林昊的牌子,有人舉著詹姆斯的牌子,還有人舉著「黃桃一代」的鞋盒,當招牌使。
林昊和理察森都入選了。林昊是首發,理察森是替補。這是理察森第一次進全明星,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在家裡蹦了三尺高。
「我進了!」他給林昊打電話,「我真進了!」
「我知道。」林昊說,「我看了名單。」
「你怎麼不激動?」
「我激動過了。」林昊說,「去年。」
「去年你是票王。」理察森說,「今年呢?」
「今年,」林昊說,「今年我是來陪你的。」
「陪我?」
「陪你。」林昊說,「你第一次進,我第……第二次。第二次,就沒那麼新鮮了。」
「那你還來?」
「來。」林昊說,「來看看你,看看扣籃大賽,看看這幫年輕人。」
「年輕人?」理察森笑了,「你比我還小兩歲。」
「我心老。」林昊說,「心老了,就得來年輕人的地方,沾沾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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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明星周末,是林昊這個賽季最放鬆的三天。
沒有戰績壓力,沒有背靠背,沒有錫伯杜的戰術板。有的是派對、採訪、公益活動,還有扣籃大賽。
理察森報了扣籃大賽。他是衛冕冠軍,去年那個胯下換手扣籃,拿了滿分。
今年他練了新動作,從罰球線起跳,空中轉體,大風車。練了倆月,影片發在群里,佩頓回了三個字:「花里胡哨。」
「花里胡哨能贏。」理察森回。
「贏不了。」佩頓回,「評委喜歡的是穩,不是花。」
理察森沒回。他知道佩頓說得對,但他就是想花。
「今年,」理察森說,「我要衛冕。」
「衛冕啥?」林昊說,「去年你贏的是我。」
「今年不一樣——」理察森說,「今年有新人。」
新人是紐約的內特·羅賓遜,一米七五,跳得像裝了彈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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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籃大賽,林昊坐在場邊。
第一輪,理察森來了一個空中轉體三百六,大風車,拿了四十八分。
第二輪,內特·羅賓遜來了一個飛躍哈達威,拿了五十分。
決賽,理察森最後一個出場。
他需要的分數,是四十七分。
內特·羅賓遜先跳,飛躍了「土豆」韋伯,全場炸了。五十分,滿分。
理察森站在底線,看著那個分數,咽了口唾沫。
「別慌。」林昊在場邊喊。
「我沒慌。」理察森喊回來。
「你慌了。」林昊說,「你手在抖。」
理察森低頭一看,手果然在抖——微微地抖。他握了握拳,把抖壓下去。
然後他助跑,起跳,空中把球從左手換到右手,再換到左手,拉杆——
球砸在籃筐上,彈了出來。
他站在底線,看著籃筐,看了很久。然後他助跑,起跳,空中把球從左手換到右手,再換到左手,拉杆——
球砸在籃筐上,彈了出來。
全場譁然。
理察森落地,看著那個彈飛的球,愣住了。
裁判給了四十二分。
內特·羅賓遜,新科扣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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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森走下場的時候,臉色發白。
內特·羅賓遜捧著獎盃,滿場跑,像只兔子。理察森站在場邊,看著,沒說話。
林昊站起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林昊說。
「有事。」理察森說,「我搞砸了。」
「搞砸了就搞砸了。」林昊說,「明年再來。」
「明年?」理察森看著他,「你覺得還有明年?」
「有。」林昊說,「只要你還想飛,就有明年。」
理察森沒說話。
林昊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理察森問。
「我想起去年,」林昊說,「你贏我的時候,我說了什麼?」
「你說,明年我贏回來。」
「現在,」林昊說,「輪到我說了。」
理察森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滾。」他說。
「滾就滾。」林昊說,「明年,我陪你練。」
「沒事。」林昊說。
「有事。」理察森說,「我搞砸了。」
「搞砸了就搞砸了。」林昊說,「明年再來。」
「明年?」理察森看著他,「你覺得還有明年?」
「有。」林昊說,「只要你還想飛,就有明年。」
理察森沒說話。
林昊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理察森問。
「我想起去年,」林昊說,「你贏我的時候,我說了什麼?」
「你說,明年我贏回來。」
「現在,」林昊說,「輪到我說了。」
理察森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滾。」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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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明星正賽,林昊打了二十八分鐘,拿了二十二分,六個助攻。
第三節,他有一個球,過了半場,面對詹姆斯,沒減速,直接變向,詹姆斯被晃了半個身位,林昊突進去,分球,底角,理察森,唰。
兩個人擊掌的時候,理察森說:「這球算你的。」
「算你的。」林昊說,「我傳的,你投的。」
「那算咱倆的。」
「行。」林昊說,「算咱倆的。」
東部贏了,詹姆斯MVP。
東部贏了,詹姆斯MVP。
賽後,林昊和詹姆斯在球員通道里碰了面。
「打得不錯。」詹姆斯說。
「你也是。」林昊說。
「明年,」詹姆斯說,「總決賽見?」
「如果你過得來,」林昊說,「我就等。」
詹姆斯笑了,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日本見?」詹姆斯問。
「BJ見。」林昊說,「總決賽,BJ。」
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林昊說,「是承諾。」
「承諾什麼?」
「承諾給一個人。」林昊說,「一個在BJ等我的老頭。」
「誰?」
「姚明。」林昊說,「他說,2008年,BJ,我們的主場。我答應了。」
詹姆斯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我也去。」詹姆斯說,「夢八,BJ。」
「來吧。」林昊說,「我等著。」
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林昊說,「是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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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明星周末的最後一天,林昊做了一件計劃外的事。
他去了一趟拉斯維加斯的兒童醫院。
沒有媒體,沒有攝像機,就他一個人,拎著一袋子黃桃罐頭和簽名鞋。
孩子們圍著他,要簽名,要合影,要摸他的戒指。
有一個小男孩,坐在輪椅上,手裡抱著一個舊籃球,球皮都磨破了。
他坐在角落裡,沒往前湊。別的孩子圍上來的時候,他往後退了退,像怕自己礙事。
林昊看見他,走了過去。
「你叫什麼?」林昊問。
「湯米。」男孩說。
「湯米,你喜歡籃球?」
「喜歡。」男孩說,「但我打不了。」
「為什麼?」
「我的腿,」男孩說,「生下來就不好。」
林昊看著他,看了很久。
男孩的腿,細得像兩根竹竿,膝蓋上纏著繃帶,輪椅的踏板上,放著一雙舊鞋,鞋底磨平了。
「你多大了?」
「十歲。」
「十歲,」林昊說,「跟我開始打球的時候,一樣大。」
「你叫什麼?」林昊問。
「湯米。」男孩說。
「湯米,你喜歡籃球?」
「喜歡。」男孩說,「但我打不了。」
「為什麼?」
「我的腿,」男孩說,「生下來就不好。」
林昊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從袋子裡拿出一雙鞋。
「這是『呲花一代』,」林昊說,「還沒發售的。你穿多大?」
「我不穿。」男孩說,「我打不了球。」
「誰說的?」林昊說,「穿鞋不一定要打球。你可以穿著它,去看球,去上學,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男孩看著他,沒接。
「真的嗎?」
「真的。」林昊說,「而且,這鞋有個秘密。」
「什麼秘密?」
「每賣一雙,」林昊說,「就有一雙腳,在東北的冬天裡,不用挨凍。」
男孩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鞋。
「謝謝。」他說。
「不謝。」林昊說,「等你長大了,要是有人問你這鞋哪來的,你就說——」
「說什麼?」
「說是一個吹嗩吶的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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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奧克蘭的飛機上,林昊坐在窗邊,看著下面的燈火。
拉斯維加斯在雲層下面,像一塊發光的電路板,密密麻麻,閃個不停。
他想起湯米,想起那個舊籃球,想起那雙還沒發售的鞋。
「想什麼呢?」費舍爾坐在旁邊,問。
「想那個孩子。」林昊說。
「哪個孩子?」
「醫院的那個。」林昊說,「十歲了,打不了球。」
費舍爾點點頭。
「你給他鞋了?」
「給了。」林昊說,「『呲花一代』。」
「他穿上,也打不了球。」
「我知道。」林昊說,「但穿上,他就能走路。走路,也是贏。」
費舍爾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費舍爾說:「林,你知道我為什麼退役嗎?」
「為什麼?」
「因為我想贏的,不只是球。」費舍爾說,「球贏了,是贏一場。人贏了,是贏一生。」
林昊看著他,沒說話。
「你今天,」費舍爾說,「贏了一生。」
回奧克蘭的飛機上,林昊收到了趙大寶的簡訊。
「昊子,全明星咋樣?」
「挺好。」林昊回,「理察森扣籃輸了,我笑了半天。」
「你笑了?」趙大寶回,「你們隊今年夠慘了,你還笑?」
「就是因為慘,」林昊回,「才得笑。」
趙大寶隔了很久才回:「也是。笑一笑,十年少。」
林昊看著螢幕,又補了一條:
「而且,我今天去了兒童醫院。」
「幹啥?」
「送鞋。」林昊說,「送『呲花一代』。」
趙大寶回了一串大拇指。
林昊關了手機,看著窗外。
雲層下面,是拉斯維加斯的燈火,一閃一閃,像無數顆星星掉在了地上。
他想起師父的話——氣正了,音才正。
現在,他的氣,有點亂。五連敗,傷病,舊模式,資料暴漲但球隊不穩。氣亂了,音就不正。
但今天,在兒童醫院,在湯米接過鞋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氣又正了一點。
不是因為做了好事,是因為看見了餓。
餓的眼神,比任何戰術都管用。餓,能讓人從病床上爬起來,能讓人從輪椅上站起來,能讓人在明尼蘇達的雪夜裡,把四連敗扛過去。
他掏出手機,給郭艾倫發了條簡訊:「條子攢到一百張了沒?」
郭艾倫秒回:「第九十七張!林叔,你咋知道這個數?」
「我算的。」林昊回,「一百張,BJ見。」
「BJ見!」
林昊笑了,把手機揣回兜里。
雲層下面,燈火還在閃。
他閉上眼睛,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戰鼓,也像嗩吶,更像——
開壇的聲兒。
他想起那個叫湯米的孩子,想起他手裡的舊籃球,想起他接過鞋時的眼神。
那個眼神,他在很多人臉上見過。
在郭艾倫臉上,在周琦臉上,在星火青訓營那些孩子的臉上,在遼西縣城體校的水泥地上,在那些墊著兩雙鞋墊的孩子的臉上。
那是餓的眼神。
餓,是好事。
餓,才有明天。
在郭艾倫臉上,在周琦臉上,在星火青訓營那些孩子的臉上。
那是餓的眼神。
餓,是好事。
餓,才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