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西部,從來都不是排名的遊戲,是排位的絞肉機。
三月十一號,波特蘭。
背靠背的第一場,玫瑰花園。
這場球贏得難看。林昊二十八分,全隊三分球二十四投五中,靠最後一節夸梅的三個前場籃板才啃下來,贏了四分。
賽後錫伯杜在更衣室發了一通火——不是發火,是他特有的那種低氣壓:「今晚的轉移球,像五十年代的長途電話,轉三手才到。明天薩克拉門托,誰還這麼打,誰坐板凳。」
沒人吭聲。
飛機落地薩克拉門托是凌晨三點。
三月十二號,薩克拉門托。
佩頓紅筆圈的第一個圈,到了。
客場背靠背,頭一晚剛在波特蘭打完,飛機落地是凌晨三點。阿科球館的客隊更衣室,地毯舊得發亮,空調嗡嗡響,像個睡不著的老人。
國王這個隊,今年邪性。送走阿泰斯特之後,全聯盟都以為他們散了,結果一群年輕人越打越硬,三月以來主場九連勝。當地報紙頭版標題:《季後賽?先過薩克拉門托這關。》
賽前投籃訓練,國王的球迷隔著欄杆喊:「金州的老頭隊!你們的輪椅停在停車場了嗎?」
佩頓聽見了,沖那邊揮揮手,笑得挺客氣。
轉過頭他臉就沉下來了:「都聽見了?今晚誰要是打得像個坐輪椅的,回來自己把機票退了,走著回奧克蘭。」
賽前熱身,希爾的限時表貼在戰術板邊上:二十分鐘,拆四段。
錫伯杜路過看了一眼,用馬克筆在下面補了一行小字:今晚,四十分鐘。
希爾看見了:「教練,不是說好二十?」
「今晚不一樣。」錫伯杜說,「國王要是贏了,我們就掉第六。掉第六,首輪就碰馬刺。」
「所以?」
「所以今晚,」錫伯杜把筆帽扣上,「你的膝蓋歸你自己管。」
---
前三節,打得像一場摔跤。
國王全場貼防,阿泰斯特退役後的第一支硬漢隊,每個回合都往你肋骨上撞。林昊被兩人包夾,夸梅在內線肉搏,三節打完,勇士只領先兩分。
希爾前三節打了十一分鐘,中規中矩。
第四節,錫伯杜把他留在了場上。
希爾上場前,錫伯杜只交代了一句:「你的屁股,比他們的腳快。用屁股打。」
希爾點頭。戰術課上看了一百個小時錄影的那雙眼睛,今晚全用上了。
國王的擋拆,他提前半步卡位;國王的底線球,他看穿假動作,指尖碰到皮球,破壞了發球。這些小動作不上資料欄,但場邊的錫伯杜,每次都在本子上畫一道。
八分鐘的時候,國王追平。六分鐘,國王反超三分,主場聲浪起來了。
希爾站出來了。
先是一個底線切入,接費舍爾傳球上籃,兩分。
然後弧頂接球,假投真突,急停中投,再兩分。
最後兩分鐘,國王開始夾他——夾一個三十五歲、兩次膝蓋手術的老將。希爾被夾到邊線,眼看要失誤,他從人縫裡把球塞給了底角的林昊。
林昊三分,唰。
回頭防守,希爾斷了馬丁的傳球,自己運球壓到前場,國王五個人全回來了,他不傳了,干拔。
球進。
四分十六秒,希爾連拿八分。
終場,勇士贏七分,鎖定季後賽席位。
終場哨響那一刻,技術台旁邊的國王主場播音員照著流程念:「恭喜金州勇士,鎖定季後賽——」念到一半他自己停了,全場國王球迷居然鼓起了掌。
給客隊的。
希爾站在中圈,扶著膝蓋喘氣。國王的馬丁走過來,跟他抱了一下:「老哥,第四節那八分,我服了。」
「服啥?」希爾喘著笑,「你第四節防我那兩個回合,換別人早失誤了。」
「可你沒失誤。」
「我不是沒失誤。」希爾拍拍他的背,「我是失誤過了,二十年前就失誤完了。」
希爾全場打了三十九分鐘——距離錫伯杜早上寫的「四十分鐘」,差一分鐘。
賽後更衣室里,佩頓把限時表撕了:「今晚這張紙,作廢。」
「明晚呢?」希爾問。
「明晚,」佩頓又掏出一張新的,「二十分鐘。」
希爾笑了,把冰袋綁上膝蓋,綁了兩層。
---
贏球的大巴上,沒人睡。
贏國王,意味著季後賽門票揣兜里了。巴恩斯在後排唱歌,傑克遜跟趙大寶影片,讓他看更衣室天花板——「大寶哥,看見沒,這就是季後賽球隊的天花板,跟別的隊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高!」
趙大寶在影片那頭笑罵:「滾犢子。」
希爾坐在倒數第二排,膝蓋上兩袋冰。林昊走過去,坐他旁邊。
「四十分鐘,」林昊說,「透支了。」
「透支就透支。」希爾看著窗外,「三月不透支,六月沒資格透支。」
「膝蓋咋樣?」
「有點意見。」希爾說,「我跟它談過了,它答應了,忍到七月。」
「七月以後呢?」
「七月以後,」希爾說,「它想咋鬧咋鬧。反正戒指戴上了,它鬧也是白鬧。」
---
三天後,菲尼克斯。
紅筆圈的第二個圈。
從薩克拉門托到菲尼克斯,飛機一個半小時。這一個半小時裡,佩頓沒睡覺,他把三月的戰績表攤在小桌板上,用紅筆算了半天。
「西部這鍋粥,」他跟旁邊的費舍爾嘀咕,「第一第二穩了,第三到第六,四支隊差兩場球。今晚這場,贏了我們第四,輸了——第六都有可能。」
「第六打誰?」
「馬刺。」
費舍爾倒吸一口涼氣:「那今晚得贏。」
「廢話。」佩頓把筆一收,「老頭子們攢了一輩子的膝蓋,不能第一輪就交代在聖安東尼奧。」
這場是爭四關鍵戰:太陽西部第四,勇士西部第五,差半個勝場。誰贏,誰坐穩前四,誰就有首輪主場優勢。
賽前納什在球員通道等林昊。
兩個MVP候選人,站在通道口聊了五分鐘。沒人知道聊了啥,只看到最後納什笑著拍了拍林昊的胳膊。
比賽打到最後一分鐘,太陽領先兩分。
整場球,納什把節奏掐得死死的——勇士的跑轟,他熟,快的時候他比你還快,慢的時候他能把二十四秒耗成二十三點九。第四節有三次,勇士眼看要起勢,都被他的三分球摁了回去。
錫伯杜叫了最後一個暫停,布置林昊單打。
林昊最後一攻,三分彈筐。
納什收下籃板,被犯規,兩罰全中。
終場,太陽贏四分。
納什全場三雙:21分,10個籃板,14次助攻。三十四歲的納什,跑起來還是像一陣風。
賽後兩人在中圈擁抱。
「五月的事,」納什在他耳邊說,「五月再說。」
林昊點頭:「五月,我等你們。」
---
輸給太陽,基本斷了前四的念想。
回酒店的大巴上,穆林給錫伯杜發了條簡訊:「第四還是第五,你定。我的意見就一個——六月以前,我要一支完整的球隊。」
錫伯杜回了兩個字:「收到。」
接下來六場,錫伯杜開始輪休。希爾回到二十分鐘限時,佩頓三十八分鐘砍到三十二,林昊的出場時間也往下壓。
媒體又開始寫:《勇士戰略性放棄前四?》
錫伯杜在釋出會上回了一句:「我們放棄的是四月的虛榮,不是六月的野心。」
四月十七號,常規賽收官戰,替補陣容打贏了黃蜂。
趙大寶的火鍋店那天坐滿了華人球迷,電視直播里,勇士的第三陣容打得生龍活虎。趙大寶端著茶壺滿場轉悠,逢人就吹:「看見沒,我們家替補都能贏。這叫啥?這叫底子厚。」
有球迷問他:「大寶哥,第四沒主場優勢,你慌不?」
「慌啥?」趙大寶把茶壺往桌上一放,「去年我們第幾?不也一路打上來了。季後賽這玩意兒,主場是紙,底氣是錢。我們底氣厚著呢。」
最終戰績:五十四勝,二十八負。
西部第四。
十年來第一次,勇士沒有季後賽主場優勢。
---
收官夜,更衣室。
資料統計發下來:林昊場均31.2分,5.1個籃板,8.3次助攻——生涯最好的一個常規賽。
MVP投票預測,他排第三。納什連莊,科比第二。
佩頓把預測表拍在更衣室的公告欄上,沒說話。
林昊自己倒挺平靜,收拾著更衣櫃。
「不憋屈?」夸梅問。
「憋屈啥?」林昊說,「MVP是四月的獎。我要的獎,六月才發。」
「可你場均31分……」
「31分輸給太陽那天,屁用沒有。」林昊把櫃門一關,「夸梅,記住一件事——資料是給記者看的,比分是給自己看的。這個月我們的比分,不好看。」
更衣室安靜下來。
錫伯杜走進來,拿著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
寫完他走了,一句話沒說。
全隊圍過去看。
白板上就一行字:
「不屬於自己的一年。」
佩頓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後面添了半句:
「——那就搶過來。」
夸梅看完,回到自己櫃門前,看著那張「水貨狀元」的報紙和八百萬合同,忽然說了句:「去年我們就是第四。」
「去年我們是第三。」費舍爾糾正他。
「差不多。」夸梅說,「反正都沒主場優勢。去年六月我們在哪兒?在底特律開香檳。」
「所以,」希爾把護膝收進包里,「第四就第四。路遠一點,風景多一點。」
傑克遜最後一個表態,他把白板上的字拍了張照,設成手機屏保:「行了,從今天起,我天天看這句話。」
---
那天夜裡,林昊最後一個離開球館。
走到停車場,手機響了,張清影。
「收官了?」
「收官了。五十四勝,第四。」
「《第三排》季後賽篇,我開寫了。」她說,「題目還沒定。」
「不是說了麼,走多遠叫多遠。」
「所以我來問你啊。」張清影說,「第一輪對手出來了沒?」
林昊抬頭,看著球館外牆上剛剛掛出來的季後賽對陣海報。
海報上,勇士的名字旁邊,印著另一個隊的隊標。
雪山,音符,紫綠配色。
猶他爵士。
「出來了。」林昊對著電話說,「鹽湖城。」
電話那頭頓了頓。
「布澤爾和德隆。」張清影說,「擋拆。」
「擋拆。」林昊說,「全聯盟最硬的擋拆。」
他掛了電話,站在海報前看了一會兒。
海報底下印著一行小字:首輪G1,鹽湖城,能源方案球館。
雪山上,好像真下來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