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濱,七月。
中國男籃的訓練基地設在市郊一座老體育館裡,空調時好時壞,地板上能看見上屆比賽的膠帶印。
林昊拖著行李箱、揹著琴盒走進球館的時候,全隊正在跑折返跑。尤納斯站在中線,手裡掐著秒表,臉黑得像鍋底。
「停!」立陶宛老頭看見他,吹了聲哨,「全體,停!」
隊員們停下來,呼哧帶喘。姚明第一個走過來,兩米二六的大個子,張開胳膊把他整個包了進去。
「可算來了。」姚明說,「你再不來,老尤要拿我們祭旗了。」
「飛機晚點。」林昊說,「冠軍遊行耽誤了一天,我跟老尤請過假。」
「遊行熱鬧嗎?」易建聯湊過來問。
「熱鬧。」林昊說,「夸梅在敞篷車上抱著獎盃睡了一路,口水流到獎盃里,回去錫伯杜讓他拿舌頭舔乾淨。」
「請假?」尤納斯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英語,帶東歐口音,「林,在我的隊裡,冠軍不是假條。冠軍是欠條。你欠國家隊一個冠軍,現在來還。」
林昊轉過身,立正:「是,教練。」
「歸隊。折返跑,十組。他們跑完了,你的十組,現在開始。」
全隊都看著。林昊把琴盒往場邊一放,脫了外套就上。
十組折返跑,一組不少——
跑到第七組的時候,尤納斯忽然喊停,指著他對全隊說:「都看清楚了。他是NBA的MVP,三連冠,今天剛到,十組,一組不少。你們誰覺得自己比他大牌,明天可以遲到一次試試。」
沒人吭聲。林昊喘著氣,沖老頭比了個大拇指。
跑完,他扶著膝蓋喘氣,聽見場邊有人鼓掌。易建聯,王仕鵬,還有剛滿十九歲的郭艾倫,作為國青觀摩隊員坐在最邊上,巴掌拍得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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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的歡迎晚宴,說是晚宴,其實就是基地食堂加菜。
飯桌上,姚明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國家隊的群改了名字。
新群名:還債群。
「都看見了啊。」姚明說,「這個群以前叫『國家隊大家庭』,太虛。從今天起叫還債群。欠誰的債?欠中國籃球的。咱們這幫人,趕上了最好的陣容,最好的教練,最好的時機。再拿不出成績,沒臉見江東父老。」
王仕鵬舉手:「姚哥,群名能不能商量?我信用記錄不太好。」
「不能。」姚明說,「另外,我在群里發了第一條訊息。」
大家低頭看手機。
群里,姚明的訊息只有六個字:
「都別裝死,幹活了。」
林昊看著這六個字,笑了。他想起去年休賽期,世錦賽分組出來那天,姚明在電話里說的也是這句話。
當時死亡之組剛抽出來,中國,美國,同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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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納斯的訓練,後來成為這支國家隊所有人餘生揮之不去的記憶。
早上六點,體能。上午十點,戰術。下午三點,對抗。晚上八點,錄影。
錄影課是最狠的。老頭把每個人的每個失誤剪成單獨的片段,編號,迴圈播放,放一遍,問一遍:「這裡,你為什麼這樣做?」
答不上來的,暫停,全隊看著你,直到你答上來。
有天夜裡十一點,郭艾倫抱著筆記本溜進錄影室,想蹭白天的片子補課,發現燈還亮著——尤納斯一個人坐在裡面,在看美國隊的錄影,菸灰缸里插滿了菸頭。
「教練。」小孩站在門口,不敢進。
「進來。」尤納斯頭也不回,「坐。看這個人。」他指著螢幕上的克里斯·保羅,「二十一歲,比你還矮。你看他怎麼過半場。不急,不搶,像趕著一群看不見的羊。你的毛病是太想快——快是結果,不是手段。先把羊攏住,再談跑。」
郭艾倫搬了把椅子,坐下。那一老一小,把美國隊的小組賽錄影看到了凌晨一點。走的時候,尤納斯把菸灰缸倒了,回頭說了句:「明年奧運會,你進一隊。到時候,別給我丟人。」
第三天晚上,輪到林昊的片段。對抗賽里,他有一個回合選擇了自己強投,沒分給底角空位的王仕鵬,球進了,但尤納斯還是剪了出來。
「這裡,你為什麼這樣做?」
「空位是他,但時間只剩四秒,傳過去他要重新調整,我來不及看他的腳。」林昊說,「我投了,進了。但您剪出來,說明您認為應該傳。」
「不。」尤納斯說,「我剪出來,是因為你投之前,看了他一眼。你看了,說明你知道他空。你知道他空,還自己投。進了,是英雄。這種球,NBA可以,我的隊,不可以。在NBA,你是帳房先生,帳是你的。在這裡,帳是十三億人的,你只是出納。」
會議室里很靜。
林昊站起來:「明白。下次,傳。」
尤納斯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說:「你在金州,錫伯杜也這麼剪你?」
「不剪。」林昊說,「他信我。」
「我也信你。」尤納斯說,「信不信,和剪不剪,是兩碼事。坐下。」尤納斯面無表情,「你的片段還有七個。」
那一晚,林昊的八個片段放完,已經十一點半——散會的時候,王仕鵬湊過來,小聲說:「哥們兒,歡迎來到國家隊。在這兒,MVP的意思是,MaximumVideoPlayback,錄影放得最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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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組賽第一場,對安哥拉。
贏了三十分。林昊只打了二十分鐘,十八分九個助攻,第三節就打卡下班。
第二場,對阿根廷。
這是塊硬骨頭。吉諾比利、斯科拉、諾西奧尼,奧運冠軍班底。比分咬了三節,第四節,尤納斯把林昊和王仕鵬同時擺在場上。
然後,橫濱體育館見識了王仕鵬的微波爐屬性。
所謂微波爐,不用預熱,插電就熱。王仕鵬前三場,包括訓練賽,三分球一共投了九個,中了一個,鐵得尤納斯在錄影課上把他的片段剪了十一段。
第四節還剩六分鐘,中國隊落後四分。林昊突破,分底角。
王仕鵬接球,出手。
唰。
下一個回合,幾乎同樣的位置。
唰。
再下一個回合,阿根廷撲出來了,王仕鵬運一步,橫移,再投。
唰。
三分鐘,三個三分,外加一個搶斷。中國隊反超五分,阿根廷再也沒翻過來。
終場,八十九比八十二。
賽後混合採訪區,阿根廷記者圍著吉諾比利,中國記者圍著王仕鵬。有記者問:「前九投一中的手感,你怎麼敢投的?」
「前九投一中?」王仕鵬一臉懵,「是嗎?我沒數。投手數數,是大忌。我媽說了,數錢的都是出納,掙錢的從不數。」
不遠處的林昊聽見這句,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出納這個詞,最近跟他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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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組賽第三場,壓軸。
中國,美國。
夢七。詹姆斯,韋德,安東尼,保羅,霍華德。主教練,老K。
這場比賽,橫濱體育館湧進了兩萬人,其中一萬八是來看美國隊的。
賽前熱身,美國隊那邊直接辦起了扣籃大賽。霍華德從罰球線里一步起跳,詹姆斯空中接力,韋德玩起了打板大風車,看台上的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
中國隊這邊,安安靜靜地投籃,拉抻,跑戰術。
兩邊半場中間,姚明和詹姆斯撞了個肩。詹姆斯咧嘴:「大姚,今晚多包涵。」
姚明面無表情:「票這麼貴,演全套的。」開賽前一小時,場外黃牛票炒到了十倍的價錢。
比賽的結果,賽前就沒有懸念。
懸念在於,輸多少,以及怎麼輸。
上半場,美國隊領先十四分。詹姆斯和韋德各拿了十四分,霍華德在籃下一搶三。中國隊靠姚明在內線的牽制和林昊的六個助攻吊著比分。
下半場,美國隊把分差拉開到二十分。
然後,第四節。
垃圾時間,老K換下了主力。但詹姆斯沒下。他要帶替補。
尤納斯看了林昊一眼:「還打嗎?」
「打。」林昊說,「票這麼貴,不能讓球迷看垃圾。」
第四節還剩七分鐘——林昊開始了。
面對詹姆斯,第一個球,擋拆,詹姆斯換防,林昊後撤步三分,唰。
第二個球,一對一,詹姆斯壓低重心,全場的手機都舉起來了。總決賽那對冤家,又站一塊兒了。林昊連續三個胯下,突然干拔,詹姆斯封到臉上,球還是進了。
第三個球,快攻,林昊接球,詹姆斯從側面追過來,全橫濱都以為要上演追身大帽。林昊急停,拉回來,詹姆斯從他身邊飛了出去,飛出底線。林昊站定,出手,三分。
唰。
九分。四分半鐘,九分,全在詹姆斯頭上。
分差從二十分回到十一分。
老K站起來,叫了暫停,換上了全部主力。
最後兩分鐘,美國隊認真打,分差又回到十二分。
終場,一百零一比八十九。
中國隊輸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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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老K在釋出會上主動提起了那四分半鐘。
「我們今天贏了。」老K說,「但我必須說,第四節那個階段,場上最好的球員穿著紅色球衣。林昊在我眼前連得九分,防他的是勒布朗·詹姆斯。先生們,這就是世界籃球現在的樣子。美國的球衣不再意味著免疫。明年,後年,這種夜晚會越來越多。」
混採區,詹姆斯被問到那九分。
「九分?」他咧嘴一笑,「休賽期他收我學費的時候,我就該想到的。他教我的招,自己留了一手。」
「世錦賽還會碰上中國隊嗎?」
「決賽,或者三四名。」詹姆斯說,「日本見,還是BJ見。看他們能走多遠了。」
這句話被帶到了林昊面前。
「他問日本見還是BJ見?」林昊擦著汗,笑了。
「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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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強抽籤,第二天出結果。
中國隊以小組第二出線,八強戰的對手,C組第一。
塞爾維亞與蒙特內哥羅。
訊息傳到中國隊駐地的時候,林昊正在琴房裡擦他的嗩吶。郭艾倫衝進來報信:「林叔!八強打塞蒙!」
「塞蒙。」林昊擦哨片的手停了一下。
「他們核心是達科·米利西奇。」郭艾倫還沒反應過來,「你們NBA交過手嗎?」
林昊低頭,繼續擦哨片。
「交過。」他說,「他柜子里現在擺著的總冠軍戒指,跟我的是一個模子。」
郭艾倫張著嘴,愣在原地。
門外,王仕鵬探進頭來:「啥意思?塞蒙那個大個子,是你們隊的?」
「我們隊的。」林昊說,「三連冠,首發中鋒替補,我最好的兄弟之一。」
「那下一場……」
林昊把哨片安好,舉起嗩吶,試了試音。
「下一場,」他說,「兄弟歸兄弟——帳,歸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