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強戰前一天，兩支球隊住進同一家酒店。
電梯裡，林昊和米利西奇撞上了。
電梯裡就他們兩個人。塞爾維亞人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位置。
「緊張？」林昊問。
「有點。」米利西奇說，「你呢？」
「我也是。」
電梯安靜地往上升。
「達科。」林昊忽然說，「明天，我不會讓你的。」
「求之不得。」米利西奇說，「我說過，這話我一直留著。你最好也別讓我。你讓，是看不起我。」
叮。樓層到了。
米利西奇走出去，又回頭：「對了，你們那個老尤，我看了你們三場比賽的錄影。他的聯防有東西，但有一個地方漏風。」
「哪兒？」
「明天自己找。」米利西奇笑了，「兄弟歸兄弟，帳歸帳。」
電梯門關上。林昊看著數字往上跳，笑了。
學得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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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強戰，塞蒙。
兄弟鬩牆，從跳球開始就是刺刀見紅。
米利西奇對位易建聯，兩人身高臂展幾乎一模一樣，前兩個回合，一人扇了對方一個帽。第二個帽扇完，米利西奇沖著易建聯說了句什麼，易建聯沒聽懂，扭頭看林昊。
「他說你跳得比球探報告裡高。」林昊翻譯，「是誇你。」
「那你讓他省省。」易建聯說，「夸完接著帽。」
塞蒙的戰術核心就是米利西奇的高位策應，跟勇士一模一樣。本來就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第一節，中國隊被這套熟悉的東西打得有點懵，落後七分。
第二節，尤納斯變陣：林昊去防米利西奇。
全世界都愣了。控衛防中鋒？
但勇士的更衣室里，這一招有名字，叫「林昊防德克」。米利西奇是照著德克的錄影練的高位，林昊是照著德克的錄影練的防守，師出同門。
米利西奇第一次接球，習慣的轉身跳投，起跳前右肩一沉。
林昊的手已經等在那兒了。
球被切掉。
快攻，林昊一條龍。
塞蒙叫了暫停。米利西奇走下場，路過林昊身邊，低聲說：「右肩的毛病，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自己說的。」林昊說，「G5報告裡，夸梅寫布澤爾右肩沉是假動作。你在旁邊聽得最認真，回去就改。但你只改了右腿的步子，忘了右肩。」
米利西奇站在原地，半天，罵了句塞爾維亞語。
「翻譯一下？」
「不譯。」他說，「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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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球打到最後四十秒才分出勝負。
中間有個插曲。第三節，米利西奇一次掩護，把林昊撞翻在地。哨響，掩護犯規。他伸手把林昊拉起來，拉到一半，小聲用英語說：「犯規是沖球的。」
林昊拍拍褲子上的灰：「我知道。下一個回合，我的也是。」
下一個回合，林昊持球突破，米利西奇補防，兩人又撞在一起。這回倒的是米利西奇。林昊伸手拉他。
「沖球的。」林昊說。
「我知道。」米利西奇說。
看台上的塞蒙球迷和中國球迷都傻了：這倆人，打一架都打得這麼客氣？
中國隊領先兩分，塞蒙球權。最後一攻，球理所當然地到了米利西奇手裡。弧頂，面對林昊。
十秒。
米利西奇做了三威脅，林昊不動。
六秒。
他往右運了一步，收球，起跳。這一次，右肩沒沉。他改了。
林昊還是跳了，指尖堪堪擦到球的下沿。
球偏了半寸，磕在籃筐後沿，彈出來。
姚明把球抱進懷裡，終場哨響。
八十六比八十四。
中國隊，四強。
米利西奇站在原地，看著籃筐，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球衣從褲子裡拉出來，朝林昊走過去。
兩個人什麼話都沒說，脫球衣，交換。
米利西奇抱著那件紅色的中國隊6號，忽然說：「最後一個球，我改了右肩。」
「我知道。」林昊說，「出手那下，完美。」
「那怎麼沒進？」
「因為你改了肩，眼神沒改。」林昊說，「你看筐之前，先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知道你什麼時候起跳。」
米利西奇沉默了幾秒，把球衣搭在肩上。
「回奧克蘭，」他說，「教我怎麼改眼神。」
「學費很貴的。」
「我拿金牌付。」米利西奇說，「下一次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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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決賽，希臘。
歐洲冠軍，銅牆鐵壁的聯防，場均失分全賽會最低。
那場球打得難看極了。希臘人把節奏拖進泥潭，每個回合二十秒，每次進攻必倒四次手。三節打完，五十一比五十四，中國隊落後三分。
第四節，尤納斯只做了一個手勢：把球給6號，拉開。
林昊末節十四分。
不是表演式的十四分。是拆解式的：聯防縮，他就投；聯防擴，他就突；夾擊來，他就從人縫裡把球塞給跟進的易建聯。十四分，六次出手，外加三個助攻。
希臘主帥賽後說了一句話，被歐洲媒體登在頭版。
先說一句賽前的事。比賽當天上午，郭艾倫在球館裡找到了正在熱身的林昊，塞給他一張紙條，扭頭就跑。林昊開啟一看，上面是小孩歪歪扭扭的字：林叔，聯防怕底角，底角怕站人，站人怕你突。你突，他們就亂。——反正錄影里是這樣。
林昊把紙條折好，塞進球襪。
第四節，他突了六次，希臘的聯防亂了六次。賽後他把紙條還給了郭艾倫：「情報準確。記你一功。」
「我們防住了一支中國隊，沒防住一個中國人。」
終場，七十八比七十。
中國隊，進決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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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的對手，爆出本屆賽事最大冷門：
西班牙。
半決賽，加索爾帶隊的西班牙把夢七掀翻了。保羅最後一攻的三分球彈筐而出，美國隊連續第二屆大賽無緣決賽。
決賽那天，橫濱體育館座無虛席。中國國內的收視率破了體育頻道的歷史紀錄，據說那天晚上，全國的燒烤攤都提前支了起來。
比賽的過程，配得上決賽兩個字。
加索爾兄弟的車輪戰，把姚明熬得夠嗆。哥哥低位單打，弟弟高位策應，輪著來。納瓦羅的小拋投像裝了導航，費爾南德斯兩個追身三分，每次中國隊要起勢，就被摁回去。
三節半，比分交替領先了十九次。
第四節還剩兩分鐘，八十一平。
暫停。尤納斯畫了一個戰術，畫完，又擦掉，看著林昊：「戰術給你們了。但我加一句——如果戰術死了，球給你。你看著辦。」
林昊點頭。
回到場上，第一個回合，戰術就跑死了。林昊在弧頂運球，壓時間，壓到十秒，突破，分球，易建聯中投，命中。
八十三比八十一。
西班牙追平。八十三平。
然後，那個回合。
然後，那個回合。
中國隊進攻，林昊持球，西班牙夾擊來得又快又狠，球被迫分出來，輪轉兩圈，到了底角。
王仕鵬。
時間還剩三秒。
他起跳的時候，費爾南德斯的手已經封到了臉上。
球出手的弧線很高，高到全場兩萬人同時仰起了頭。
紅燈亮。
球進。
唰——
八十四比八十一。
王仕鵬落地，沒有狂奔，沒有怒吼。他就站在底角，雙手指天，眼淚先下來了。
賽後有記者問，那個球出手的時候想什麼。
「啥也沒想。」王仕鵬說，「微波爐熱東西，不用問東西的意見。球到了，我就投。我媽說了——」
全場記者搶著接：「數錢的都是出納！」
「錯了。」王仕鵬咧嘴，「我媽說的是，好東西不怕等。」
還剩四十秒。西班牙最後一攻，加索爾低位單打姚明，轉身勾手。姚明沒跳，就站直了，伸直胳膊。球短了。
籃板，林昊收下。犯規戰術，兩罰全中。
八十六比八十一。
西班牙最後的三分不進。
終場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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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很多年，那三十秒被反覆播放。
球館裡，中國隊的替補席像炸了鍋的螞蟻窩，所有人都衝進了場內。姚明張開雙臂站在中圈，仰著頭，任憑隊友一層一層地疊上來。
頒獎儀式上，金牌掛到脖子上的那一刻，姚明，兩米二六的男人，當著全世界的鏡頭，哭了。
記者把話筒遞過來，他擺擺手，緩了半天，就說了一句：
「世錦賽都拿了……北京奧運，想想都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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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林昊一個人在酒店房間裡。
金牌放在桌上，他看了很久。
眼前，淡藍色的字無聲地浮上來，只有他能看見：
【叮。】
【國際賽場大魔王·完全體達成。】
【帳目核對：國家之帳——這一頁，是紅的。】
紅帳。欠的帳。
林昊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去年達拉斯那頁是黑的，記的是仇。這一頁是紅的，記的是債。欠這片土地的，從今天起，開始還了。
「收到。」他對著空氣說，「下一頁，BJ。」
那行字慢慢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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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國那天，首都機場。
據說接機的人從到達口排到了停車場。林昊推著行李車一出來，人潮的聲浪差點把他頂回通道里。
姚明、易建聯、王仕鵬，一個接一個出來，每一個都掀起一輪歡呼。
球隊集合的時候，有人提議把金牌集中拍張照。拍著拍著，姚明忽然把自己那塊摘下來，掛到了尤納斯脖子上。
易建聯跟著掛。王仕鵬跟著掛。一塊，兩塊，三塊……十二塊金牌，全掛在了那個立陶宛老頭的脖子上。
老頭站得筆直，一動不動，任憑金牌壓得他脖子往下沉。
記者問他感受。
尤納斯板著臉，說了執教中國隊以來最長的一句話：
「我帶過很多冠軍。蘇聯的，立陶宛的，俱樂部的。但這是我第一次覺得，金牌是有重量的。不是金屬的重量，是十四億人睡不著覺的重量。」
人群中，一個少年擠到最前面，捧著一束花。
郭艾倫。國青隊的代表。
他把花遞給林昊，仰著頭，眼睛亮得嚇人。
「林叔。」他說，「下一個，到我。」
林昊接過花，揉了揉他的腦袋。
「快點長。」他說，「BJ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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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散盡，假期只剩兩周。
林昊回了一趟東北，陪師父待了五天，把金牌給老頭掛了一晚上。師父戴著金牌聽了一宿的戲，第二天一早又還給他：「沉。還是哨片趁手。」
回奧克蘭的飛機上，林昊睡了一路。
落地，開機，手機震了二十幾下。
張清影的簡訊在最上面，就一行字：
「新賽季媒體日，別遲到。另外，出大事了。」
「洛杉磯湖人，換來了保羅·加索爾。」
林昊盯著那行字，睡意全無。
加索爾，科比。
西班牙決賽輸球的那個男人，要跟最好的得分機器同隊了。
他給張清影回了條簡訊：
「科比的槍，上膛了。」
傳送。
飛機窗外，加州的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