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賽季媒體日,勇士訓練館。
記者們圍著林昊,第一個問題就不是關於勇士的。
「湖人換來了加索爾,你怎麼看?」
「我看了交易的籌碼。」林昊說,「夸梅·布朗,加兩個首輪,加一個添頭。湖人用一個我們三連冠的中鋒,換了一個西班牙全明星。」
他頓了頓。
「不對,這麼說不對。夸梅是我們的三連冠中鋒,但在湖人的帳本上,他的身份是到期合同。這筆交易,湖人用一堆零錢,換了一張整鈔。孟菲斯收下零錢,是為了攢著慢慢花。」
「評級呢?」
「A+。」林昊說,「灰熊也是A+。一筆交易兩個A+,少見。但贏球的那個A+,在洛杉磯。」
有記者追問:「你不覺得這交易對聯盟不公平嗎?」
「公平?」林昊笑了,「總冠軍戒指才是聯盟唯一公平的東西——想要,自己打。」
當天晚上,勇士的訓練館裡,夸梅一個人加練到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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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筆交易他看了三遍。孟菲斯得到夸梅·布朗——他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交易籌碼的第一行,像一張舊發票。三年前他被湖人當添頭送來奧克蘭,現在湖人又把他當零錢送去孟菲斯,換回加索爾。
佩頓路過球館,看見燈亮著,推門進來。
「看新聞了?」
「看了。」夸梅說。
「難受?」
「不難受。」夸梅投了個籃,唰,「他們拿我當零錢,說明我值錢過。我現在是三連冠的首發中鋒,拿過摁帽諾維茨基的那種。零錢就零錢——零錢攢多了,也能買大件。」
佩頓點點頭,轉身走了,在門口丟下一句:「聖誕大戰,你打拜納姆。讓洛杉磯看看,他們換走的那張零錢,漲成啥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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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佩頓在辦公室盯著這條新聞看了十分鐘。
新聞配圖是加索爾穿著湖人球衣的合成圖,P圖師手藝不行,腦袋和脖子的顏色都對不上。佩頓看的不是圖,是底下的交易細節。
十分鐘之後,他把錫伯杜叫了過來。
「三角進攻的最後一塊,」佩頓指著螢幕,「來了。」
錫伯杜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禪師的三角進攻,缺的不是得分手,是高位那個會傳球的軸。這台機器別的零件都擦得鋥亮,就差這個軸——像一台頂級發動機,等了五年的傳動軸。奧尼爾走後,這個位置空了五年。現在,來了個西班牙人,兩米一三,世錦賽決賽剛剛證明了他是全地球最會傳球的大個子。
「我們的換防,」錫伯杜說,「是專門為了掐死擋拆設計的。三角進攻不擋拆。它站在那兒,倒球,等你先動。」
「所以呢?」
「所以,」錫伯杜說,「今年我們的功課,跟他們不一樣。他們是來搶戒指的。我們是來解題的。題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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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訓練營。
一個老熟人的名字出現在簽約名單上:克里斯·韋伯。
三十五歲,被76人買斷,全聯盟沒人報價。經紀人給三十支球隊打了電話,二十九支沒回。回了的那支,是勇士。
底薪,一年。
簽約釋出會上,韋伯穿著西裝,膝蓋上蓋著條薄毯子。他的膝蓋見不得空調風。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韋伯說,「克里斯·韋伯,當年的密西根五虎,薩克拉門托的普林斯頓之王,怎麼淪落到拿底薪了。」
記者們笑了。
「糾正一下。」韋伯說,「不是淪落。是回家。我職業生涯最後一段,想跟一群真正打球的人待在一起。普林斯頓的祖師爺,來教跑轟球隊怎麼傳球——這事兒聽著就值一張門票,何況他們還倒給我錢。」
台下哄堂大笑。
韋伯是這部小說里的第三位悲情球星。第一個是希爾,被腳踝偷走了五年;第二個是麥蒂,被背傷偷走了巔峰;第三個就是他,被膝蓋和一場著名的暫停偷走了所有。
現在,三個悲情球星,全在奧克蘭了。
媒體給勇士的更衣室起了個外號:時光博物館。
佩頓聽說了,回了一句:「博物館?行。博物館裡的東西,全是真品。」
玩笑歸玩笑,這支更衣室的氣質確實變了。希爾三十六歲,韋伯三十五歲,費舍爾三十四歲,佩頓退役當教練。訓練館的理療室從早排到晚,隊醫的工作量翻了一倍,訂按摩床配件的單子讓行政經理以為自己看錯了小數點。
老尼爾森來看過一次訓練,臨走留下一句話:「這屋子裡的戒指加起來,比有些隊史館都多。但你們記著,戒指是過去的病歷,不是未來的處方。」
韋伯把這話記在了戰術板的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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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的第一課,安排在訓練營第三周。
學生兩個:夸梅,米利西奇。
訓練內容:高位策應。
「都聽好了。」韋伯坐在椅子上,膝蓋上蓋著毯子,手裡拿個戰術板,「我跳不起來了,所以今天我教的,全是你們四十歲還能用的東西。」
「高位策應,三個字,策應是個動詞,但高手玩的是名詞。」
「啥意思?」夸梅問。
「意思是,菜鳥想的是『我傳給誰』。高手想的是『我站在這兒,他們就得亂』。」韋伯在戰術板上畫了個圈,「你站在罰球線,拿球,舉起來,別動。數三秒。你看防守你的人。他會慌。他一慌,就招呼隊友。他一招呼,陣型就漏了。你沒傳球,你已經策應完了。」
夸梅瞪大眼睛:「站著不動也算幹活?」
「站著不動,是最貴的幹活。」韋伯說,「國王那會兒,迪瓦茨站在高位,一場比賽不動的地方傳二十個球,教練管那叫『交警』。交警不動,整條街都得看他的手勢。」
米利西奇在旁邊聽得直點頭。他本來就是這條路上的人。
夸梅是另一條路上拐過來的。韋伯專門給他留了十分鐘。
「奇才會傳球的大個子,我見得多了。」韋伯說。
夸梅一愣:「奇才?我在奇才沒——」
「你在奇才的第三年,有一場對步行者,你高位拿了四次球,傳了兩個好球。」韋伯說,「那場比賽我正好解說。我在解說席上就說,這小子會傳球,他自己不知道。後來他去了洛杉磯,所有人都讓他扣籃,再沒人讓他傳球了。」
夸梅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你……你看過我在奇才的球?」
「我看過所有人的球。」韋伯說,「大個子看大個子,就像廚子逛菜市場,先看別人家的案板。」
「那你覺得我能學會?」
「你就是下一個。」韋伯把戰術板遞給他,「我說話算數。我說誰是下一個,誰就是。我當年說迪瓦茨是,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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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來的第一周,幹了件讓全更衣室意外的事。
他把自己的更衣櫃,選在了最角落的位置,挨著清潔間的門。裝備經理過意不去,說克里斯你可以挑好的,韋伯擺手:「角落好。角落安靜,我老了,聽不得熱鬧。」
後來大家才發現真正的原因:那個位置正對著訓練館的落地窗,下午的陽光能曬到他的膝蓋。
老將們的體面,從來不在嘴上,在這種沒人注意的選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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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的體檢報告,是在簽約一周後出來的。
醫療組會議室,隊醫把片子掛上燈箱,看了很久,搖頭。
「克里斯的膝蓋,」隊醫說,「三十五歲的年紀,五十三歲的磨損。半月板基本是裝飾性的。我的建議是,背靠背不打,限時二十分鐘,任何腫脹立刻停賽。」
「行。」韋伯說。
他答應得太痛快,隊醫反而多看了他兩眼。幹這行二十年,他見過太多老將在這個階段討價還價,要背靠背,要首發,要一個體面的告別巡演。韋伯什麼都不要。
「你就不想問點啥?」隊醫忍不住。
「想問的。」韋伯說,「問一個:二十分鐘的額度,季後賽算雙份嗎?」
隊醫樂了:「季後賽,給你加到二十五分鐘。」
「成交。」韋伯伸出手,「就沖這五分鐘,六月我高低給你整個大的。」
隊醫愣了:「你不爭取一下?」
「爭取啥?」韋伯笑了,「醫生,你看我的膝蓋,看的是磨損。我自己看它,看的是里程。這雙腿跑過的路,比我開過的所有車加起來都值錢。它不欠我的,是我欠它的。」
「可是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足夠了。」韋伯站起來,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我又不跳,我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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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在勇士的第一個助攻,傳給了希爾。
兩個加起來七十一歲的人,一次高位手遞手,希爾切入,上籃。進球之後,兩人沒有慶祝,就是回防的路上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像兩份病歷在互相點頭,全場只有兩個人懂。趙大寶後來在店裡跟客人白話:「那叫病友相認。一個被腳脖子坑了五年,一個被波棱蓋坑了十年,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得,都是苦命人,都在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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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前賽打完,勇士七勝一負。
韋伯場均十一分鐘,四點五分,四個助攻。助攻失誤比,全隊第一。
夸梅的高位策應,從季前賽第五場開始冒頭。對國王那場,他在罰球線拿球,學韋伯的樣子,舉球,站著,不動。
三秒。
防守他的人果然慌了,扭頭去喊隊友補底角。
夸梅手腕一抖,擊地,米利西奇反跑接球,扣籃。
回防的路上,夸梅沖著場邊的韋伯咧開大嘴。韋伯坐在椅子上,膝蓋上蓋著毯子,慢悠悠地舉起戰術板,翻過來——
背面寫著一行大字:
「看,我說什麼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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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聖誕大戰的賽程表出來了。
全聯盟的目光釘在同一場比賽上:
十二月二十五號,斯台普斯中心。
金州勇士,客場,洛杉磯湖人。
張清影給林昊打電話:「聖誕大戰,聯盟把你們排進了黃金檔。科比,加索爾,你,三連冠班底。這劇本,聯盟寫了一個夏天。」
「嗯。」林昊說。
「就一個『嗯』?」
「不然呢?」林昊說,「去年聖誕,我們六十一分輸給他們。今年,還是斯台普斯,還是聖誕。帳本翻出來,都不用找頁碼,還是那一頁。」
電話那頭,張清影笑了一聲。
「那我換個問法。」她說,「這次去洛杉磯,你帶什麼?」
林昊想了想。
「帶計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