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賽季，西部的頭名之爭，成了一場只有兩個選手的馬拉松。
勇士和湖人，從十一月開始，交替登頂。
第一次是十二月初，湖人三連敗，勇士上去。第二次是十二月中，勇士背靠背輸了山貓，湖人上去。第三次，第四次……到三月，兩隊交替登頂七次。
七次的間隔越來越短。前四次，每次登頂能坐兩周。到第六次，只坐了四天。第七次，勇士在周一早上超過去，周五晚上就被湖人搶了回來。
佩頓在更衣室里總結：「這就是倆老頭下象棋，你拱個卒，我跳個馬，誰都不敢將，將早了是送死。」
趙大寶的火鍋店裡，贏球那面牆旁邊新釘了一塊小白板，專門記排名。每天營業結束，他拿記號筆更新一次，寫完還要在數字後面畫個箭頭，朝上朝下，一目了然。
媳婦問他累不累。
「不累。」趙大寶說，「我這輩子沒追過星。這就算是追上了。」
ESPN給這個局面起了個名字：《雙人舞》。
「過去十年，西部的頭名之爭是群毆，馬刺、小牛、太陽、湖人，亂成一鍋粥。」評論員說，「今年，是兩個武林高手在華山絕頂過招，其他人只能在山下仰著脖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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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和加索爾的三次常規賽對位，被單獨剪了出來，做成集錦，標題叫《普林斯頓內戰》。
兩個人，一個是普林斯頓體系的開山招牌，一個是這套打法在歐洲最好的傳人。三次交手，加起來二十一分鐘的直接對位，沒有一次扣籃，沒有一次封蓋，全是你來我往的站位、假動作和傳球。
第一次對位，韋伯高位拿球，加索爾防守。韋伯做了個傳球假動作，加索爾沒動。韋伯又做了一個，加索爾還是沒動，只是笑了笑。
「你做的假動作，」加索爾用英語說，「是我小時候看你的錄影學的。」
他說的是實話。那盤錄影帶，馬德里的家裡現在還留著，他弟弟馬克前兩年還翻出來看過。這是後話。
「那你應該知道，」韋伯說，「錄影里的假動作，是真的。」
下一個回合，加索爾在高位拿球，韋伯防。西班牙人舉球，觀察，手腕輕輕一抖，球從韋伯耳邊飛過去，底角，隊友三分，進。
回防的時候，加索爾對韋伯點了點頭。
「這個，」他說，「也是學你的。」
韋伯回防，路過場邊的佩頓，嘟囔了一句：「教徒弟，氣死師父。」
佩頓樂：「你倆這叫啥？」
「內戰。」韋伯說，「普林斯頓內戰。他打的是2.0，我打的是原版。原版的優點是穩定，缺點是——原裝電池，撐不了四節。」
三次交手，韋伯贏了兩次助攻數，加索爾贏了兩次勝利。
老頭不虧。
第三次對位結束，兩人在球員通道里碰到了。加索爾主動伸出手，用英語說了很長一段。韋伯聽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後來有記者問韋伯，加索爾說了什麼。
「他說，小時候在馬德里，家裡那台錄影機放壞過兩盤帶子。」韋伯說，「一盤是喬丹的，一盤是我的。他跟他弟弟搶，一人一盤。他搶到了我這盤。」
「你怎麼回他的？」
「我說，那你弟弟呢？」
「他說，他弟弟也搶到了我這盤。」韋伯咧嘴，「合著喬丹那盤沒人看。我受寵若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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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大戰，斯台普斯。
洛杉磯把這場比賽辦成了一場秀。場邊的座位一半是明星，傑克·尼科爾森戴著墨鏡坐在老位置，賽前跟科比擊掌。
比賽本身，是今年常規賽質量最高的一場。
上半場，勇士用換防把湖人拖進泥潭，科比首節只出手三次，加索爾在高位被韋伯和波西輪流消耗。半場，勇士領先七分。
中場休息，客隊更衣室。
錫伯杜在白板上畫了三分鐘，最後把筆一扔：「他要把軸沉下去。加索爾去低位，我們的換防就得跟著往下縮，一縮，外線的輪轉就慢半拍。這半拍，就是給科比留的。」
「破法呢？」佩頓問。
「兩個。」錫伯杜說，「上策，造加索爾犯規，把他打下場，軸就沒了。下策——」他看了林昊一眼，「你也沉下去。他倆對軸，軸對軸，看誰先鏽。」
「下半場我先試上策。」林昊說，「上策不行，我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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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禪師變了。
三角進攻不再從高位發起，全部沉到低位——加索爾去低位，拜納姆站外線拉空。勇士的換防體系是為高位設計的，軸一沉下去，整個陣型跟著變形。
科比開始接球。
接球的位置不再是弧頂，是肘區，背身，一下，兩下，轉身，後仰。
唰。
同一個位置，同一種終結，第四節，四次。
最後兩分鐘，湖人領先三分。林昊弧頂三分追平，科比回頭就是一個answerball。
終場，一百零六比一百零二。
科比，三十五分。林昊三十分十個助攻，輸在最後一次出手——那個answerball之後，他的壓哨三分，磕在了籃筐後沿，彈得老高，落下來的時候，紅燈亮了。
斯台普斯的歡呼聲里，夸梅仰著頭看那個球的回放，看了三遍。
終場哨響，兩隊球員在中圈附近握手。
夸梅和拜納姆在中線附近站了兩秒。拜納姆先開的口：「教練說，你今天打得像加內特。」
夸梅想了想：「你們教練這話，是誇你還是罵我？」
拜納姆樂了，伸手跟他碰了碰拳：「都有。」林昊和科比在人群里碰上，沒有說話，沒有擁抱，就碰了碰拳頭。
然後各自轉身。
走了三步，科比停下來，回頭。
林昊也停下來，回頭。
兩個人隔著人群，互相看了三秒。
三秒，誰都沒動。
然後科比先轉身，走了。林昊站了兩秒，也走了。
場邊的攝影師拍下了這個瞬間，第二天上了《體育畫報》的封面，標題：《兩座山》。
後來有記者問林昊，那三秒你在想什麼。
「數他這條命還剩幾分油。」林昊說。
「科比想什麼？」
「一樣。」林昊說，「他也在數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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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規賽收官。
最後一周，兩隊的勝場差是零。
湖人先打完，六十二勝二十負。勇士最後一場客場對開拓者，贏了，六十一勝；再贏一場，也是六十勝——因為收官戰之前，他們已經五十九勝。
不對，算筆帳：五十九勝，剩兩場，全贏是六十一勝。
六十一，贏不了六十二。
傑把這個算術題做成了一頁報告，標題是：《主場優勢的價效比》。結論很短：為了追一場追不上的勝場，賠上主力的腿，虧。
錫伯杜看完，批了兩個字：同意。
最後兩場，錫伯杜大手一揮：輪休。
全隊主力放假，第三陣容上去輸了兩場，最終定格：六十勝二十二負，西部第二。
湖人六十二勝，西部第一。
外界炸了鍋。電視評論員吵成一團：衛冕冠軍主動放棄主場優勢？錫伯杜是不是慫了？
錫伯杜在釋出會上只回了一句：「去年我們西部第四，一路打到總冠軍。主場優勢是個好東西，但我們的行李里，有比它更好的東西。」
「是什麼？」
「習慣。」錫伯杜說，「習慣了在別人的地盤上贏球。」
同一周的洛杉磯，禪師也在輪休。科比最後兩場加起來打了三十分鐘。
記者問他：你不怕把狀態歇沒了？
「六月見分曉。」科比說，「四月的狀態，是給四月看的。」
兩支球隊的當家球星，在賽季的最後一周，隔空說了同一句話的不同版本。
都在等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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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VP投票結果，四月底公布。
科比·布萊恩特，職業生涯第一座常規賽MVP。
第一選票，科比拿了七十八張，林昊四十四張。總分差了不到一百。
張清影的選票，投給了科比。
訊息是她自己公布的。投票截止的第二天，她的專欄發了出來，標題六個字：
《論敵人的完整》。
文章很短，結尾一段被轉了無數遍：
「我把這一票投給科比，不是因為林昊不夠好。恰恰相反，是因為林昊已經好到不需要我的票來證明什麼。而科比需要。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十二年，守著一座城市，兩次王朝崩塌，獨自扛著一支球隊從泥潭裡爬回來——他缺的從來不是能力，是一次完整的加冕。MVP不能給一個人加冕，但可以給他一個完整的賽季句號。林昊的敵人越完整，林昊的勝利才越值錢。這一票，我投給敵人的完整，也投給我最想看的那個六月。」
專欄發出來，林昊給她打電話。
「你這票投的，」他說，「比你寫的還狠。」
「怎麼說？」
「你把科比餵到最壯，」林昊說，「就是為了讓他成為最貴的戰利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被你發現了。」張清影說，「心疼嗎？」
「不心疼。」林昊說，「記帳。明年，連本帶利。」
「又記？」
「這次的利率，」林昊說，「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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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後賽的對陣表，像寫好的劇本一樣，一輪一輪地兌現。
勇士首輪四比一，太陽。納什賽後擁抱林昊：「今年比去年又穩了。穩住，別在六月之前掉鏈子。」
次輪四比二，黃蜂。二十一歲的克里斯·保羅第一次打季後賽次輪，第二場比賽他在勇士頭上拿了三十四分十二個助攻，紐奧良的球迷連夜給他P了王冠。第六場，林昊在第四節防了他一整節，保羅六投零中。賽後保羅在通道里追上林昊：「哥，第四節的防守，能教我嗎？」
「學費很貴的。」
「我分期。」
湖人那邊，首輪四比零掘金，次輪四比一爵士。
布澤爾和德隆的擋拆第三年撞上這堵牆，不過這次撞的是湖人的牆，照樣沒撞開。
斯隆在出局後的釋出會上說了句話，鹽湖城的記者們記了很多年：「這個聯盟現在有兩位記帳先生。我們的帳，看來是排到很後面了。」
兩輪打完，西部決賽的對陣出爐。
金州勇士，洛杉磯湖人。
三連冠的王朝，對上加冕完畢的皇帝。
訊息出來那天，張清影的《兩座山》系列，出了第二篇。
只有一張圖：斯台普斯的中圈，兩個人影，背對背。
標題：《兩座山（二）：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