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整座李園都沉入寂靜,唯獨後廚的窗紙透著一抹暖黃。
莊紅袖還沒有歇息。
她坐在灶台前的矮木凳上,指尖捏著一塊乾淨的粗布,一遍又一遍擦拭灶台上的粗瓷茶壺。
茶壺早已被擦得油光發亮,壺身光潔如鏡,半點灰塵都尋不到。
可她手上的動作始終沒停,慢悠悠、機械地反覆摩挲。
像是雙手一旦空下來,心底的空落就無處安放。
灶膛里的柴火餘燼未滅,暗紅火星忽明忽暗,跳動的火光打在她側臉上,明暗交錯。
幾縷細碎髮絲從鬢邊滑落,黏在微微出汗的肌膚上,軟而細碎。
她整個人怔怔出神,心神早已飄遠。
以至於李信抬手推門,木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響,她都毫無察覺。
「紅袖。」
溫和聲音響在耳邊。 莊紅袖渾身猛地一僵,像是驟然驚醒。
手中粗布脫手掉在青磚地上,她慌忙彎腰撿起,下意識在身前素色圍裙上快速擦了擦掌心,抹去薄汗與水漬。
她抬頭看來,笑得溫婉。
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心事。
「少爺,夜裡寒涼,我熬了暖胃的米粥,一直在灶上溫著。
我給您盛一碗?」
李信沒有應聲,靜靜看著莊紅袖。
這姑娘一天到晚,忙完了府里的大小事情,還能把自己照顧得妥貼周到。
即算是如此,她還是覺得,自己並沒有幫上什麼忙。
心裡總是有著一絲不安定感。
為何如此?
李信也是知道的,白天自己叫了王靜雅和程飛燕,讓她們也跟著殺敵修練。 而她,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了。
心裡想著,少爺應該是嫌棄她的武功不行,也沒啥潛力,因此,放棄培養了。
李信好笑搖了搖頭,緩步走到她身前,五指緩緩攤開。
「給。」
掌心中央,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的金色光氣。
光暈溫潤柔和,不刺眼、不凌厲,帶著淡淡的暖意,輕輕鋪開,瞬間把狹小昏暗的廚房照得明亮。
莊紅袖臉上的笑意驟然一滯,取而代之的是錯愕與慌亂。
她太熟悉這縷氣息了。
這是龍氣,李信每一次得到一點點龍氣,都會很開心。
最近一次是闖入萬福萬壽園,從無常老僧的鎖龍大陣中殺了出來。
她清清楚楚記得自家少爺身上那大片血跡……
以他如今的本事,還要拼命搶奪這東西,讓修為提升。 可想而知,這東西
「少爺,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莊紅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輕輕抵住冰涼的灶台石沿。
她雙手侷促地在圍裙上來回擦拭,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壓得比平日更低:
「我的修為高低無關緊要,能伺候好少爺就行。
您的修行才是頭等大事……
宮裡無常老僧虎視眈眈,域外洋人步步緊逼,少爺能再強大一絲,就更安全一點。
這般珍貴的龍氣用在我身上,實在太過浪費。」
「瞎說什麼,用在你身上怎麼能是浪費呢?」
李信笑道:「紅袖,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實在是不怎麼讓人放心。要是哪天園子裡進了奸細,沖你下手,那可就糟了。
只有你自己也強大起來,我出門才會放心。」
「少爺要出門?」莊紅袖立即被轉移了注意力,心緒波動起來。 「只是打個比方,總不能一天到晚呆在園子裡是吧。」
李信抬手,拉住她微涼的手掌,手心微翻,將那團溫潤跳動的金色龍氣,輕輕按入她的掌心。
「這半年來,你一直在我身邊,就是我最親近的人,也是最信任的人。咱們說好了,在天下太平之前,誰也不能死。」
「死什麼死的,少爺,別說了。」
莊紅袖急忙出聲打斷,也不知腦子是不是發熱,伸手就輕輕捂住李信的嘴,嗓音也輕輕發顫。
觸及到李信的嘴唇。
她又不好意思的連忙收回去。
只是垂眸低頭,死死盯著掌心灼灼跳動的金光。
暖融融的龍氣浸透皮肉,將她的眼睫毛都染成淡金色。
她十指緩緩收攏,緊緊攥住掌心的龍氣,像是攥著世間最珍貴的東西,生怕稍一鬆手,這份溫柔就會消散。
「聽您的。」
莊紅袖緩緩抬頭,眼度映著燈火,輕輕晃動著。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展顏一笑道:「少爺我以後也能幫你殺敵,能衝到前方的。」
「殺敵什麼的,等你修練到化勁再說吧,這龍氣,說珍貴也不算太過珍貴。宮裡還有,等我再搶一些回來,到時肯定是有著富餘。你不用節省,儘快提升吧。」
「嗯。」莊紅袖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眉眼柔和,「往後我武功高明了,也能替您擋刀。」
「到你擋刀那日,咱們該混得有多慘啊。」
李信呵呵輕笑,伸手幫她捋順額間凌亂髮絲。
鬆開手,轉身朝著廚房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邊,他回頭望來,目光溫暖。
「紅袖,別真把自己當成丫環了。」
他推門離去。
身後灶膛余火灼灼,火光透過窗紙鋪灑在外。
莊紅袖佇立雙手捂臉,耳根通紅,心潮起伏。 李信沒有立刻返回竹苑歇息。
他在院中月亮門下靜立片刻……
夜風拂動衣擺,稍稍平復心緒,隨即拐過迴廊,徑直走向西側廂房。
程飛燕這幾日一直暫住李園。
明面上,是受父親程元華所託,留下來與王靜雅一起操練護院,並且教導新弟子。
實則程元華心裡透亮,心知整個京城,唯獨待在李信身邊,自己這個女兒才能真正安穩無憂。
西廂房朝南的房間,是程飛燕的居所。
門口掛著一串她親手編織的細竹風鈴。
夜深風涼,晚風穿院而過,吹動風鈴輕輕搖晃……
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劃破院落的沉沉寂靜。
房門沒有關嚴,虛掩一道細縫,暖橘色的燈光從縫中透出來,落在青石地面上。
李信抬手正要叩門,房門卻先一步從裡面拉開。 程飛燕立在門口,一身乾淨利落的月白練功服,長發被一根素木簪松松挽起。
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屋內燈光染成淺淡金澤。
她顯然剛剛結束苦修,額間覆著一層細密汗珠。
臉頰透著運動後的緋紅……
呼吸尚且微促,還未徹底平復。
驟然看見門口的李信,她明顯愣了一瞬,隨即眉梢一挑,笑道:
「大半夜不睡覺,站我門口做什麼?」
「找師姐推推手。」
這是兩人的暗號了。
當然,也是日常煉勁需要。
推手這東西,其實是磨鍊勁道、掌控勁道並牽引勁道的試演。
平時練得有多熟,對敵之時,就會有多強。 以前,李信要靠著師姐引領,才能一點點熟悉,直至掌握;
到後來,他勁力掌控入微,境界上就遠遠超過了程飛燕,兩人就推得少了。
因為,師姐的實力,已經不足以對他起到什麼作用。
「現在?」
程飛燕上下打量他一番,眼底滿是狐疑。
前些天,她和李信推手對練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被師弟徹底掌控在手中,完全沒了主動權。
雖然有些進益,但練完之後整條手臂發麻,連握筷都費力,著實辛苦得很。
但只要師弟主動邀練,她從來不會推脫。
她側身讓開房門,朝屋內偏了偏頭,提前約法三章。
「行,進來陪你練。先說好了,不許用真氣啊,師姐這把骨頭,可經不起你幾下用力。」
「肯定不會。」
李信應聲走入屋子中間。 程飛燕移步站到他對面,沉腰立架,雙掌緩緩抬起。
擺出八卦掌起手式。
掌心潛勁暗藏,掌沿外翻。
李信也伸出雙手,緩緩推了上去。
兩人四掌相貼的剎那,程飛燕習慣性掌勁轉柔,手腕順勢一帶,想要借力打力,將李信的勁道引偏落空。
可下一秒,她所有柔勁都仿佛被一股宏大力量給融化了。
身體僵住,再不受控制。
「騙子。」
程飛燕心裡沒來由,湧起一股委屈。
說好不用真氣的。
師弟嘴上就沒一句真話嗎?
李信掌心湧出一股溫熱綿密的內勁,不推不扯,只有極強的吸附之力,牢牢鎖死她的掌勢。 一縷精純到極致的金色龍氣,順著相貼的掌面,緩緩滲入她掌心勞宮穴。
沿著手厥陰心包經穩步上行。
穿過小臂,越過手肘,一路直通胸口膻中大穴。
這股龍氣凝練純粹,雖然只是二兩。
效果卻是極其強大。
遊走經脈之間,沒有半分衝擊撕裂的痛感,只如春日融雪般緩緩浸潤。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身全身氣血就如被火點燃了一般,一股遠超自身的勁力,沖天而起。
像是要把自己的身體,炸成粉碎。
但是,這股力量,卻堪堪停留在爆炸邊緣,由外至內,反覆洗涮,衝擊經脈骨骼,強壯五臟六腑。
絲絲縷縷的內勁。
密布全身氣脈,緩緩形成一張羅天大網。
有如水到渠成,根本沒有什麼滯礙。 「這是……」
「師弟,你根本不是來切磋的。」
程飛燕猛地抬眼,對上李信清亮平靜的眼眸。
那雙眼底波瀾不驚,一切盡在掌控,顯然從一開始,他就打定了主意,根本不是臨時起意推手練功。
想起自己方才隨口打趣的問話,程飛燕臉頰瞬間漲起一層惱紅。
她咬著下唇,壓低嗓音嗔道:「你趕緊給我放手,別欺負我不認得你給的是什麼東西。
那可是龍脈之氣,宮裡出來的好東西是吧,爹爹曾經說過的。」
「別動。」
李信掌勢紋絲不動,笑道:
「師姐卡在暗勁蠻久了,身心、筋骨、內勁都快要圓滿,沒必要再打磨幾年。
這股龍氣就是你的臨門一腳。
現在鬆手,龍氣潰散,至少廢掉三成機緣。 再想突破化勁,不知要熬到何時。師姐你還想不想幫我?
說實在的,今天的戰鬥,師姐你表現得有點差哦。」
程飛燕瞪著他看了許久,心底百般情緒翻湧,最後緩緩閉上雙眼。
眼底微微發酸。
從她收李信為師弟那日起,這個少年就永遠如此。
他有什麼好處了,或者想幫忙什麼事情,從來就不說,只是暗暗的做了。
程氏八卦從一個破落門派,只配教導貧家子弟,得一些束脩度日。走到如今的京師第一大宗,讓天下側目的地步。
這是誰的功勞?不問可知。
父親程元華雖然號稱京城六絕,算是宗師級人物。
行走江湖之上,還真沒多少人高看幾眼。
畢竟,這年頭不但要有本事,還得有身份有地位,有錢財。
你一個苦哈哈的教拳師傅,別人給面子,叫你一聲程師傅。不給面子,理都不會理。 但現在呢?
父親走到哪裡,都要被捧為上賓。
往日裡再怎麼橫蠻的江湖人,在他面前,都不太敢直起身子。
誰不知道李閻羅是他門下,誰敢對他有半點不敬?
就算是尹長壽師伯,見到往日裡不太在意的這位師弟,也不敢有半句得罪了。
程飛燕本人更是如此。
她入門更早、年歲更長,本該是她照拂師弟。
到頭來,卻是她一直被這個師弟默默守護著,處處成全。
種種思緒掠過。
下一瞬,溫潤的龍氣在她膻中穴轟然化開。
程飛燕清晰聽見自己沉穩有力的心跳驟然提速。
像是禁錮身軀數十年的無形枷鎖驟然崩碎,又像是壓在胸口多年的巨石徹底挪開。 氣血奔涌流淌,流速極快,甚至帶出細微的風聲。
暗勁桎梏,瞬間衝破。
一步入化。
內勁布網。
她緩緩睜眼,垂眸凝視自己的雙手。
掌心殘留的淡金光澤緩緩內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輕盈、靈敏。
此刻她能清晰感知到全身每一寸皮肉、每一縷筋骨、每一絲氣血的流轉。
力量通透,氣勁圓融,真正做到勁力入化、周身成網。
蚊蟲落不下,微塵不沾身。
多年苦修八卦掌,那些藏在招式深處、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拳法精要,這一刻盡數悟透。
「師姐好好休息,改日再來推手。」
李信收回手掌,淺淺一笑,轉身徑直走向門口。 程飛燕佇立原地,久久未動,靜靜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
……
一夜無話。
次日天剛蒙蒙亮,晨霧微涼。
李信徑直去往王靜雅的院落。
她的房間算不上精緻,裡面甚至頗有點雜亂。
牆角斜靠著慣用的雁翎刀,桌案上擺著一把正在精細打磨的短刃。
就連床頭牆鉤上,都掛著一副常年佩戴、磨得發亮的舊護腕。
此刻王靜雅背對著房門,彎腰纏綁護腕。
一圈一圈,繩帶纏繞得緊實規整,一絲不苟。
她做事向來如此,習武、綁甲,每一個細節都務求極致。
窗外黃鳥嘰嘰喳喳,霞光透過窗欞灑入屋內。 她沒有回頭,借著牆面銅鏡的倒影,清楚看見門口佇立的身影。
「信哥兒?這麼早過來?」
李信沒有開口。
他拿著一柄普通鋼刀,長刀順勢下垂,刀尖斜點青磚地面。
初晨柔和的天光鋪灑在刀身,漾開一層淡淡的金色微光。
王靜雅從鏡中看清他的動作,纏繞護腕的指尖微微一頓。
隨即若無其事繼續收尾,低頭用牙齒咬斷多餘的繩頭,利落打結。
她轉過身,移步拿起床邊的雁翎刀,拇指輕輕一頂刀鐔,刀刃彈出半寸,一線森冷寒光破曉而出,銳氣逼人。
「一早過來,是想試刀?」
李信輕輕點頭。
王靜雅心中一喜。
她早已習慣與李信切磋對練。 與旁人交手是比拼輸贏,和李信交手,卻是打磨自身短板。
贏是贏不了的,但可以有所進益。
每一次酣戰過後,她刀法里的晦澀都會被盡數磨平,比獨自苦修十日還好。
她沉腰墜胯,豎刀立在眉心。
「請。」
「師姐小心了。」
下一秒,李信突然動了。
長刀劃出一道簡潔至極的清亮弧線。
這一刀並不繁雜多變,有的僅僅是快捷,質樸。
可就是這平平無奇的一刀,讓王靜雅渾身汗毛瞬間倒豎,心底升起極致的危機感。
李信出招看似平淡,實則大巧若拙、返璞歸真。
所有精妙殺招、變化套路,盡數藏於一記斜劈之中。 封死了她所有閃避、卸力、格擋的角度。
讓她別無選擇,只能硬接。
鐺……
雙刀相撞,金鐵交鳴的脆響驟然炸開,細碎火星四濺紛飛。
巨大的震盪力順著刀身直衝臂膀,王靜雅整條手臂劇烈發麻。
她慣用的六合借力卸力之法,在這純粹厚重、返璞歸真的刀勢面前近乎失效。
只能強行調動全身筋骨氣血,硬生生扛住這一刀。
六合刀法,有進無退,以攻代守。
遇強越強。
她不僅未退半步,反倒順勢踏前一步,穩住重心,反手再劈。
第二刀更快,第三刀更沉,第四刀、第五刀層層疊加。
刀勢一刀盛過一刀,越打越舒展,越劈越凌厲。 體內氣血被連綿不絕的刀勢徹底引燃,丹田熱氣熊熊翻湧,周身氣血奔騰澎湃。
這是她許久未曾體會過的酣暢對決。
有一種真正棋逢對手、盡興揮灑的痛快。
勁力、氣血、刀法技巧,盡數攀升至畢生巔峰。
就在她氣血沸騰仿佛燃燒,即將盛極而衰的剎那。
李信驟然收刀,刀勢瞬間盡斂。
一道溫潤厚重的掌力無聲無息印在她丹田之上。
精純至極的金色龍氣順著掌心轟然灌入,與她體內沸騰翻湧的氣血轟然交融碰撞。
兩股力量糾纏流轉、彼此滋養。
王靜雅悶哼一聲,身形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她清晰感知到,丹田那團熊熊燃燒的氣血之火,非但沒有熄滅,反倒被龍氣徹底引燃、暴漲、淬鍊。
體內所有淤堵經脈、桎梏關卡,在這一刻被盡數沖開、徹底貫通。 周身筋骨接連爆出細密清脆的咔咔脆響,通體通透,勁力流轉無滯。
暗勁巔峰,順勢破入化勁。
並且,勁布全身,境界再往上狠狠跳了一步。
這股密布全身的氣勁,隱隱有著親和之力,讓自己輕鬆掌控。
這一下,至少節省了十年苦功吧。
王靜雅垂手握拳,感受著體內煥然一新、圓融通透的力量質感。
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動。
抬眼死死盯著李信,嗓音微微發顫:「你把最珍貴的龍氣,都渡給我了。」
她出身源順鏢局,這些年,維新一派與守舊一黨,拼殺連場。
大刀王五更是首當其衝。
與宮中多位高手交鋒過,更是戰敗過大雪山的和尚。
他對龍氣這東西絕不陌生。 因此,王靜雅也是知道的,甚至遠遠見到過。
他知道,這種傳說中的厲害玩意兒,是極難獲得的。
能得到幾錢,都足以讓修為提升一大截。
剛剛打入身體的有多少?
至少有二兩了吧。
這股強橫的加持,簡直比什麼樣的寶藥,對自己都有用。
她反手將雁翎刀狠狠插進青磚地面,一拳錘到李信肩頭。
「下次有這種機緣提前說一聲,別打著切磋試刀的幌子突然灌氣。
我剛才真以為你這一掌是全力攻擊呢,都做好了受傷的準備。」
「提前告知,你心生防備,氣血便運行不到極致。」
李信收刀入鞘,眉間全是笑意。
他就是欣賞王二丫這種完全不做作的作風。 給了就受著。
假模假式的推推讓讓,是她最不喜歡的東西。
別看她此時大大咧咧的,心裡那個小小二丫,恐怕已經感動得一塌糊塗,淚流滿面了吧。
想了想又道:「龍氣破境,最講究剎那契機。
唯有氣血沸騰、筋骨舒展、勁力巔峰之時入體。
才能最大化利用這股機緣淬鍊肉身、衝破桎梏。
有意而為,效果便會大打折扣。」
每個人性格不一樣,利用龍氣破境的方法,也自然不同。
王靜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於沒說。
心底百般滋味翻湧。
廣平一戰,她被王鎮山重創肩骨,險些廢了整條手臂,是李信以生字圖救她性命;
菜市口死局,她和父親身陷死局,九死一生,是李信出手破局; 如今,他又將拿命換來的龍氣拱手相讓,助她突破多年瓶頸。
她欠對方的恩情,早已數不清、還不完。
區區幾手六合刀法的傳授,根本不足以抵消分毫。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思緒,彎腰拔起長刀,拇指擦去刀刃碎屑,臉上全是昂揚。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龍氣我收下,往後但凡有兇險硬仗,不許再獨自硬扛,我隨你並肩殺敵。」
「好。」
李信聞言應道:「別一天到晚只是練刀,生活不只有武道,還有日落月升。城門口的茶攤還開著,改天有空,你請我喝茶。」
王靜雅微微一怔,瞬間想起初遇之時,自己想用兩碗清茶,把初入京城、青澀懵懂的少年拐進源順鏢局的往事。
茶沒喝到,人影轉身不見。
再相逢時,他已經在八卦拳場之中。
短短數月光景,當初那個一臉稚嫩的乾瘦少年。
已然成長為震懾京城的頂尖強者。 心底感慨萬千,她朗聲笑道:「沒問題,隨時奉陪。就是如今物價漲了,一碗茶三文錢,到時候可別嫌我小氣。」
李信已然抬步走出院門。
清晨暖煦的晨光遍灑李園,將整座庭院鍍上一層溫潤金輝。
相較於莊紅袖她們,師父這裡則是更加需要。
再進一步,除了當世頂尖的神秘力量,正常俗世武道,再無人可以壓製得了他。
竹苑之中,程元華正凝神站樁養氣。
自從上次悟通了陰陽既濟的道理之後,他的修為穩步上升。
堪堪站在國術大宗師的層次上。
但是,距離練出真氣,卻還有一段長遠的距離。
在有生之年,程元華,也想看一看遠處的風景,不讓徒弟專美於前。
別看他平日裡什麼都不在乎。
其實,也是要面子的啊。 李信緩步上前,雙手穩穩托出二兩凝練龍氣,語氣恭敬誠懇。
「師父,這縷龍氣溫潤固本,可穩固您的陳年舊傷,助您精進修為。」
程元華垂眸望著掌心灼灼跳動的金色光氣,沉默良久,沒有多餘感慨,直接張口吸納煉化。
精純龍氣入體,緩緩滋養周身暗傷、固本培元。
他抬手,厚重沉穩的手掌輕輕拍在李信肩頭,力道重得幾乎讓李信以為師父是在試煉掌功。
「好小子,真有你的。」
程元華嘆息道:「師父占你太多便宜了。」
「一家人說甚兩家話?」
李信笑道。
「也是。」程元華沒再說什麼,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縷龍氣,助他內勁凝縮,實力提升巨大,一掌擊出,內勁探出手掌半寸。
江湖中,除了道佛兩門隱宗高手,煉體武者,根本練不到這個層次。 他如今徹底超過了六絕範疇,並且,看到了前路。
這在以前,是做夢也不敢想像的事情。
這個徒弟……
……
後院演武場,烈日清風之下,李誠正揮汗苦練瘋魔棍。
棍風呼嘯凌厲,招招剛猛霸道,每一式都竭盡全力,勤懇苦修從未間斷。
見李信走來,他收棍駐足,抬手用袖口擦去滿臉汗水,靜待吩咐。
李信沒有多餘解釋,抬手將二兩龍氣穩穩渡入他丹田,輕聲道:「大哥,好好煉化,勤修武道。」
溫熱精純的暖流瞬間炸開,擴散至四肢百骸、周身經脈。
李誠愣在原地,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這份機緣的貴重。
他不善言辭,說不出華麗的道謝話語,只重重點頭,眼底滿是堅毅。
再度提棍開練,這一遍瘋魔棍打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剛猛狂暴。 凌厲棍風橫掃院牆,震落牆頭經年枯苔碎石,威勢暴漲數倍。
李信立在廊下靜靜看了片刻,轉身返回竹苑書房。
隨身珍藏的古銀瓶,此刻已然空空如也。
整整十兩龍脈真氣,盡數分光。
五人各得二兩,人人獲益匪淺。
莊紅袖從煉勁初期,一舉突破至煉勁大成,下一步就是勁力轉柔,根基徹底穩固;
程飛燕、王靜雅雙雙衝破暗勁巔峰桎梏,穩穩踏入化勁之境;
程元華內勁凝聚壓縮,半步踏足真氣境;
李誠成功練出暗勁,他更刻苦,比莊紅袖提前踏出半步。
所有人的突破與精進,都在他事前推演算計之中。
空蕩的銀瓶靜置桌案,瓶身鐫刻的日月山河紋路徹底黯淡失色,這東西也不知道銀瓶和尚怎麼得來的,能吞納一切無形之物。
實在很好用。 李信用得順手,不捨得須臾離身。甚至還會嘆息,可惜不能裝納固體物件,終究有些不美。
……
前院傳來此起彼伏的兵刃交鳴。
程飛燕與王靜雅正在切磋試刀,刀光交錯、清鳴陣陣。
中間夾雜著小月、阿離清脆的喝彩聲。
李園鮮活熱鬧,朝氣滿滿。
李信靠在椅背上,微微闔目,唇角揚起一抹笑意。
歇息不足一炷香,他睜眼起身,伸手鋪開桌上攤放的京畿地形圖。
昨夜金三娘心底暗藏的所有情報,他一字未漏,盡數記在心中。
一千名昂撒聖殿騎士,十箱致命聖光炸彈,最遲兩日便會抵京。
這只是列強入京的先頭部隊。
自從京城龍脈裂縫撕開、龍氣外泄,諸國列強盡數嗅到機緣,如同嗜血鯊魚。 昂撒人敢大舉派兵入境,東瀛、日耳曼、法蘭西諸國,必然也在暗中調兵遣將、伺機入局。
一旦各國大軍齊聚,屆時他再想奪取龍脈,恐怕希望渺茫。
不說太長遠的事情,就說這批聖光炸彈,絕不能踏入京城半步。
他不僅要盡數攔下,更要以鐵血手段立威。
讓所有覬覦中原龍脈的境外勢力徹底看清:
派兵入境,奪取龍脈國運這條路,行不通。
李信折好地圖,揣入懷中,抬手推開書房大門。
「楊凡,董竹。」
兩個少年聞聲極速趕來,躬身垂手,待命聽令。
李信快速分派任務,令二人分兩路探查情報。
一路奔赴源順鏢局,依託陸長明遍布直隸州府的鏢路眼線,嚴查近日天津港方向,有無大隊域外人馬、軍械物資向京城移動。
一路傳令程氏八卦門所有在外弟子,嚴守京城九門,盯緊所有陌生洋人,以及可疑隊伍的進出蹤跡。 兩人領命而去。
天色擦黑,兩路情報盡數匯總。
陸長明親自奔赴外圍探查取證,八卦門弟子也傳回詳細密報。
兩方情報相互印證,實情比李信預想的更加嚴峻。
三日之前,天津港確有聯軍登陸,並非只有昂撒人。
日耳曼、東瀛、法蘭西,皆有小股精銳部隊上岸集結。
其中昂撒軍容最盛、裝備最是精良。
而且,他們還派來了聖殿騎士團。
聽聞這一批人全是有著修行的武者,個個實力強橫,不好對付。
敵軍先頭斥候小隊,已然深入廊坊地界。
他們假借搜捕拳匪的名義,肆虐鄉里,不但強征民夫,還搶奪糧草等物資。
但凡有人不願聽從命令,就被活活吊死在村口大樹上。 兩名僥倖逃出生天的青壯後生,拼死奔赴京城報信,半路被源順鏢局弟子截住,詳述了所有慘無人道的經過。
「王五爺也被困在廊坊一帶。」
陸長明面色凝重,語氣低沉發沉。
「他安葬完譚先生之後,本打算即刻回京。
半路撞見洋兵屠殺村民,不忍百姓慘死,出手斬殺數名士兵,結果被敵軍追擊。
後來遇上義和團正與洋人作戰,他當即加入其中,聯手禦敵。
近日打了數場硬仗,死傷慘重……」
李信點了點頭,他知道那柄名滿天下的大刀,就不可能沉寂。
他是走到哪,打到哪。
「靜雅師姐知曉此事嗎?」
「尚未告知。怕她心緒大亂,貿然衝動出關。」
「我去告知她。」 李信轉身直奔王靜雅院落。
王靜雅聽完所有經過,好一會才開口。
「爹爹向來如此。」
她有氣無力的說道,帶著絲絲無奈。
「別人的危難苦難,他盡數放在心上。自己的性命安危,從來輕如草芥。」
她抬手將長刀重新系回腰間,驟然起身,眼底只剩堅毅。
「何時動身?」
「即刻出發。」
話音未落,院落門口傳來輕響。
程飛燕早已整裝待發,雙刀佩於腰間,後背弓箭齊備。
……
夜色沉沉,星月隱沒。 三人三騎策馬出京。
馬蹄踏碎沉沉夜色,沿著東南官道極速疾馳,一路直奔廊坊地界。
次日破曉天光,三人踏入廊坊境內。
沿途景象滿目瘡痍,觸目驚心。
官道兩側良田盡數荒蕪,倒伏的麥穗秸稈浸泡在泥水之中,發黑腐爛。
每隔數里,便能看見被大火焚燒殆盡的農舍,焦黑樑柱歪斜矗立在殘灰堆中,縷縷殘煙裊裊升騰。
道路兩側隨處可見屍體。
有胸腹被刺刀貫穿、死不瞑目的老者,有頭顱碎裂、渾身浴血的婦人。
田埂邊,一個赤足孩童俯臥在地,小手死死攥著半截乾癟麥穗,頭頂創口凝固的暗紅血跡,將麥穗徹底浸染。
王靜雅緊握韁繩,心底怒火翻湧。
程飛燕別過視線,唇瓣緊緊抿成一條冷硬直線,緊緊握住刀柄,顯然心中也是怒火熊熊。
李信眼神冰冷,抬眼望向遠方。 心想離得不遠了。
「這些不是義和團的屍身。」
王靜雅低聲開口道。
「義和團戰死之人,自有同鄉親友收斂安葬。
這些無人收殮、曝屍荒野的,都是安分守己的尋常百姓。」
程飛燕沒有接話,咬牙再度催馬提速,心急如焚。
午時將至,日頭高懸。
三人策馬進入一片連綿丘陵地帶。
開闊官道在此驟然收窄變狹,兩側雜木密林叢生。
林間光線驟然昏暗,壓抑陰森。
李信驟然勒緊馬韁。
駿馬人立而起,停了下來。 他目光銳利如鷹,快速掃過左側山坡的松林。
此刻無風,林間樹梢卻雜亂晃動,幾棵松樹的搖擺節奏錯亂無序,明顯是有人隱匿林中,刻意擾動枝葉,掩蓋埋伏蹤跡。
李信翻身利落下馬,將韁繩隨手遞給身側的程飛燕。
「馬匹留在此地,前方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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