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修士站在炮台廢墟的最高處。
赤著雙腳,灰布麻衣,年歲一百一十八歲。
他的背影平平常常,談不上高大,也沒有懾人的威嚴,像一名長年守在海岸的老漁夫。
海風席捲而來,他身軀隨風輕輕晃動,仿佛融入那海天一線。
在他的影子裡,更像是能看到數十軍艦的虛影。
明明只是一人站著,卻仿佛有著一股強橫大勢。
李信踏上炮台廢墟之時,老修士背對著他,靜靜眺望海面黑壓壓的聯合艦隊。
「我來了。讓你的人把艦炮退後十里。你我論道的時候,我不想有人玩什么小動作。」李信開口。
這不是多此一舉,而是在前世歷史上早就證明。
那些洋人個個衣冠楚楚,暗中下手卻是順溜得很。
一旦見勢不妙,說不定會艦炮齊鳴。
到時候,還是得打起來。 李信轉頭看向身後,港口處那密密麻麻數不清的人影,那期待眼神,襤褸衣衫,心裡卻是有些不忍。
他們是真的準備拿著鋤頭棍子,漁叉斧頭,準備與洋人拼命。
當那一批批的血性漢子全都死得乾淨之後。
剩下的基本上就是一些軟蛋了。
李信並不希望見著這一幕,他希望,這些燎原的火種,留下更多一些。
老修士沒有回頭。
沉默了一下,宛如石岩雕刻的五官,顯得有些悲憫。
他緩緩抬起右手,朝著海面打出一道手勢。
海風托著這道簡單的動作,傳遞至旗艦艦橋。
昂撒指揮官透過望遠鏡看得清清楚楚,沒有遲疑,向著各艦隊喊話。
很快,整支艦隊向後撤離十里。艦炮炮口緩緩偏移。
煙囪升騰的黑煙被海風撕碎,四散飄遠。 老修士緩緩轉身,月光落在布滿溝壑的臉上。
「貧道讓艦隊退後,不是因為怕你。
是因為貧道等候這一日太久。
貧道在華山住十年,武當住十年,龍虎山住十年,只為等待一名配得上這一戰的對手。」
「你等了五十年,等來的不是論道,是送死。」李信說道。
「送死也好,論道也罷,打過之後方能定論。」老修士輕輕搖頭,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貧道有一事請求。
倘若貧道落敗,艦隊立刻返航,此生不再踏足這片海域。
若是貧道有幸取勝,施主可否加入聖教,擔任護教聖騎。」
李信眉頭狂跳。
好算計。
片刻之後,他緩緩抽出新亭侯,刀身沐浴月光,漾開一層淡金色光澤。
「你若是輸了,艦隊原路退回,永世不得東來。我若是輸了,這條性命留在廢墟之上,如此方顯公平。」 「何至於此?」
老修士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他緩緩抬起右手,聖光在掌心匯聚,凝成一柄半透明聖劍,劍尖直指蒼穹。
「好。施主願意信貧道,貧道便以此聖劍立誓。此戰若負,艦隊若不遵約撤離,國內自當出手,追究指揮官責任。」
他輕聲說著話,聲音卻轟隆隆傳了出去,震得海面起浪,讓船隊也聽得清清楚楚。
聖劍白光驟然暴漲,照亮整片炮台廢墟,鋪在老修士歷經百年風霜的面孔上,映出他眼底兩團熊熊燃燒的聖焰。
仿佛要焚盡一切。
老修士向前踏出一步,赤足落下,腳下青磚應聲碎裂。
聖劍白光猛烈擴張,無數纖細白光絲自劍身剝離,於半空交織,織成一張巨大光網。
空氣里漫開淡淡的乳香……
光網尚且沒有落地,廢墟碎石便自行崩解。
這是信念之力…… 李信靜靜看著,身上罡氣光膜,就如炸開層層煙花,畢畢啵啵。
心中卻是平靜如水。
西方修行的所謂信念意志之力,其實就是精神力的運用。
精神力強到可以碾碎身周十丈之內的小石子。
可想見,此人心念之純,精神之強。
眼前這道專攻心神意志。
外顯的碾壓破碎之力,倒不算什麼了。
但凡被籠罩之人,心底存有一絲遲疑、動搖,神魂便會被光網經文灼燒潰爛。
他開口誦讀經文:「我是世界的光。跟從我的,就不在黑暗裡走,必要得著生命的光。」
每一個字落下,虛空迴蕩,讓人精神搖曳。
分不清是真的有宏大聲音自天邊傳出,還是因為自己的精神受到影響。
面對這種磅礴氣勢,更讓人懷疑自己是否行錯了道路。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李信的回應簡潔乾脆。拔刀,上步,一刀徑直劈向光網中心。
他的道從未生出懷疑。
自滄州一路轉戰京城,萬福樓地牢、使館街血戰、石匣溝死斗、菜市口授武,手中長刀承載的道路自始至終清晰篤定。
那就是殺。
當殺盡一切外敵。
自然海晏河清。
赤金色罡氣與白色經文光絲在刀鋒接觸面瘋狂絞殺,迸濺的火花落在碎石上轉瞬化為粉末,墜入海面便騰起一縷白汽。
光網自中央撕裂,一根根光絲接連崩斷,斷裂聲響如同琴弦扯碎,尖銳短促,而後歸於寂靜。
老修士向後退半步,身影如水波般晃了晃,刀光從他的脖頸斬過,只斬得海面上水波起伏,像是沒斬到實體。
他低頭望向虎口一道纖細血痕,低聲輕笑。
「施主心中毫無疑慮。貧道此招以絕對信念壓制對手,只要人心存有動搖,意志便會被焚燒。 可施主心神穩固,無隙可乘,再來看看我這招。」
老修士並不去看李信的搶攻。
仿佛徹底融入了空氣之中。
站在這裡的,
只是一個虛影。
一個靈魂。
反倒是這老傢伙,可以強行發起有效攻擊。
舉劍朝天,劍尖刺入雲層。厚重雲層從中裂開,淡金色光芒如同瀑布傾瀉而下,籠罩整片廢墟。
光芒柔和溫暖,宛如初春初見的日光。
一道輕柔聲響直接響徹李信識海。
放下刀吧。放下刀,痛苦便會消散。
你已經做得足夠多…… 洋人被你驅逐,使館街盡數蕩平,聖裁官盡數伏誅。你還要無休止廝殺多久,還要斬殺多少人?回家去吧。
李信抬頭看著這道光芒,不但沒有放下刀,反而殺意愈堅:「還以為你這位四方求道的先行者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竟然最終也是選擇了萬民念力修寺之法,以精神邪術攻人識海。」
李信站在那裡,刀尖斜指地面,甚至任由他攻。
腦海里一道道金光垂澆。
他的眉心卻是出現一顆似虛還實的眼睛。
看向老修士。
「找到你了。」
李信身上狂風席捲,金焰沖天,身形一晃,就跨過七丈距離,刀意凝聚斬出一道鋒銳絲線。
老修士老神在在的眼神突然閃過一絲詫異。
他那如同靈魂一般,虛實莫辨的身形,突然顫動了一下,如同水波蕩漾著,胸前灰袍上,滲出大蓬血跡。
血跡暈染,越來越大。 而李信從出手到揮刀,再到收刀斜引,退回原處,快得就像是他從來沒有動過。
「你怎麼可能擊中我?」
老修士眼睛微微眯起,再也沒有先前的淡定從容。
他自問無數年修行精神冥想,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撼動心神。
此時卻有些控制不住求知的渴望。
甚至,隱隱中有一著一絲恐懼。
可能,也許,會敗……
李信哈哈大笑:「不得不承認,你聚攏強國之大勢,凝兵鋒入身,再融身天地,算是摸到了天人合一的大道通途。
但是,你心中有信仰,不信【我】而信【他】,心境終究有缺。
只要抓住軍艦上面那些人的一些信仰力量,就能抓住你的身影,沒了天人合一,融身天地的優勢存在,單憑武技,比力量速度技巧,你憑什麼跟我打?」
不得不說,對方的武道修行境界,還在自己之上。
李信的精神,只是觸及到了【天人感應】,連下一步的【天人合一】的邊都沒摸到。 對方竟然可以堪堪用將出來。
雖然不是完美無缺,但是,不到那個境界,連傷他的資格都沒有。
難怪如此信心滿滿,明明知道自己一人平滅八國使團,還敢約戰自己,作生死賭約。
不過,這老頭唯一算錯的地方就是,自己不但有武道修行境界,還有信力提升的無雙根骨,還有【神打】奇技的三位大神秘技。
那是一種論外的力量。
就如先前傷到對手,就是【天眼】的神通偉力。
不管你怎麼身融天地。
你的弱點擺在那裡。
只要閃得不夠快。
被一刀斬中。
就算是虛無,也得砍出血花來。
老修士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神微寒,說道:「原來如此,那再看這一招,看看你的力量速度,怎麼閃開?」 在他身影晃動之間,天空突然一暗。
一道金色戰錘虛影……
轟的一聲,猛然下落。
兩人中間七丈距離,突然齊齊一沉,出現一個巨大的四方形坑洞,深達數米。
戰錘一擊落空,消失不見,再次在半空出現錘影。
錘身遍布拉丁文,每一個字符都在靜靜燃燒。
有一股無形力量,試圖鎖定李信身影,可是,卻根本鎖不住。
只是徒勞的一遍遍響著聖歌,似乎有人在遠處喊著「你有罪,你有罪」。
「雕蟲小技,我不認為自己有罪,你們的審判,對我沒用的。。」
老修士胸前鮮血還在往外滲,怎麼也止不住。
眼神慎重起來:「不肯審判自身之人,正義無法為之加冕。」
李信搖頭,淡淡道:「是諸法空相,為夢幻泡影,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這些名韁利鎖,是非善惡,又豈能鎖我心神?
他看著那錘影再次落下。
這一次,沒有揮刀,而是左拳忽然抬起,一拳轟向頭頂。
拳鋒隱隱金色罡氣流轉,化為一面盾形。
他的身影在巨錘虛影之下,依舊顯得渺小,氣勢卻是越來越強。
盾影微微一幻,融入他的身體之中,仿佛這一刻,他徹底成了一座頂天立地,直破雲霄的巨型山峰。
轟……
錘影一落。
四方震盪,地面狂風大作。
無數金色符文崩散,所有人耳中,像是聽到一聲聲祈禱,一聲聲哀嚎。
「你那盛世繁華,也不過是萬民血淚。」
李信哈哈大笑。 盾影一收,整個人金光大亮,恍如變成了一把刀。
在眾人眼裡,他的人再也不見,仿佛須臾間,已經消失在這片空間之中。
不知去了何處。
四面八方,突然出現刀光。
像是只出了一刀,又有千萬刀出現,空中如同唇光幻影般,閃爍出無數個揮刀疾斬的身影。
「顯。」
老修士暴喝一聲。
身體終於第一次真正現身出來,身周聖光大作,轟隆隆之中,化為一尊高達十餘丈的聖光巨人。
巨人手持大劍,背後舒展一對潔白光翼。
一劍斬落,光影變幻,虛空拉出條條漆黑裂隙。
這像是,連空氣也被腐蝕了。
「這是,意志化形,武道法相?」 這一刻,李信沒有硬擋。
只是加持【輕靈】,加持【風火疾行】,再加持【縮地】,把50多點的敏捷數值發揮得淋漓盡致。
身形飛舞於大地空中,宛如跳躍的精靈,完全看不出他下一刻,將會在哪裡。
如果說,風雨中的海燕,能搏擊風浪,起落之間靈動快捷,讓人反應都很難反應過來。
那麼,李信如今的身形變化,起落飛舞。
比最快最靈活的海燕,還要快上十倍。
瞬息間,天空就拉出了數十上百道殘影。
密密麻麻的,漫空都是。
那聖光巨人一劍劈落。
只能看到,數十上百殘影化為氣泡般,消散無形,四面八方卻是依舊有著無數殘影出現。
永遠窮盡。
「這是什麼速度?」 「怎麼還能浮空呢?」
港口民居之外,無數人驚嘆出聲,一陣陣歡呼響起。
剛剛低落的心情,再次高漲起來。
而那三十多艘船上,那些衣冠楚楚的洋人,卻是賣糕的賣糕的瘋狂叫嚷起來。
在他們看來,那聖光巨人已經極為可怖,讓人心裡升不起太多抵抗之心。
但是,這密密麻麻成千上萬的身影一出現。
就讓他們心裡全是絕望。
正因為有學問,懂科學。
才明白這種身法,如果是肉身用出來,到底是如何恐怖。
意味著,世間大多數武器,對他已經再也沒有任何作用。
連看都看不見,瞄不瞄不准,那要怎麼打他?
理論上來說,只要他體力不消耗乾淨,他是真的可以做到來去如電,一人殺光一支軍隊的事情出來。 只不過,花費的時間有點多。
但誰又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別人的一點點時間?
李信身形隨心飛舞,輕身法運轉到了極致。
精神卻是凝聚識海,他閉上雙眼,單憑危機感應躲巨人和劍光的斬擊,武意在識海翻騰,罡氣沿著經脈瘋狂奔涌。
腦海中,閃過一個個片段。
……小月在巷口踮腳等候他歸來,莊紅袖守灶台溫粥,程飛燕廊下磨刀,王靜雅院中擦拭兵刃。
一張張面孔,一段段時光,所有他拼盡全力守護的人與事,盡數浮現在心頭。
有一股意志,越來越強,在心靈之中,越來越深刻。
只要有人擋路,那就殺光。
那些可親的可愛的,值得守護的,必然不能被摧毀。
「我自行我道,所向自無敵。」
李信突然睜開眼睛,精神濃烈到了極點…… 他仰天長嘯一聲,赤金色罡氣自體內沖天而起,在他身後緩緩凝出一尊法相。
左手持盾,右手握刀。盾為守護,刀為毀滅。
法相睜眼,一雙赤金色眼眸不見瞳孔,唯有兩簇熊熊燃燒的金焰。
這一次,他沒躲。
聖光巨人巨劍轟然劈落。
同樣高達七八丈的虛影,一刀斬出。
刀劍接觸瞬間,天地仿佛短暫靜止。
下一刻,狂暴衝擊波在炮台廢墟轟然炸開,刺眼光焰鋪滿整片海面。
聖光巨人自劍尖開始蔓延裂紋,裂痕順著手臂、肩膀、胸膛一路擴散,光翼自翼尖不斷崩解。
老修士立在斷牆之上,眼中閃過灰暗之色。
身軀一點點化作光點消散。
他低頭看向正在消融的雙手,又抬眼望向李信身後三丈高的法相,臉上全是悔意。 「錯了,我真的錯了。一生修持,盡化流水。
他人之道終非我道,主,或許萬能,而我不能。」
這話一出。
他的整個身體,就化為萬千瑩光,隨風散去。
只能看到一點點灰燼,灑落在沙地海灘之上。
虛空中,似乎有一個聲音隱隱傳來:
「李道友,保重。貧道此生最大憾事,未能早五十年與你相逢。」
一枚銀質聖徽從半空墜落,磕碰在亂石之上。
李信彎腰拾起聖徽,精神一掃,就發現裡面似乎有著蹊蹺。
想了想,就撿了起來。
此時,回首望去,無數人舉著胳膊,瘋狂嘶吼著,歡呼著。
那是前來觀戰的國人。 他們在慶祝勝利。
識海之中淡紅信力如同狂潮,一波波湧來,間或出現幾點金色光點,匯入識海。
他轉身離開炮台廢墟,沒有再看海面上緩緩遠去的艦隊。
「犯錯就要立正,落後就要挨打。」
「當有人看到欺負一個人的時候,沒有任何懲罰,當然會無所顧忌。」
「但是,當這個人只要伸出手來,就會被斬斷手腳。就算是村頭傻子,也會好好衡量,做一些事到底值不值得。」
「而我,就是那柄足以斬斷手腳的刀。」
李信抬頭看天。
此時日正當空,山河秀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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