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擦黑,張家院外忽然響起一陣急腳步。
腳步停在門口,隨即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
「國強,秀花,在家嗎?」
正在灶台邊燒火的李秀花手一抖,柴火差點掉進灶膛里。
她趕緊在圍裙上拍了拍手上的草灰。
「是李老師!」
張國強也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快步迎了出去。
來人是李文斌。
村里小學退休的老師。動盪年月前,他還在鎮上的中學教過物理。
在張家生產隊這一帶,李文斌三個字,比公社牆上的通知還管用。
誰家孩子讀書,誰家孩子報考,都願意聽他一句。
「哎呦,李老師,您咋來了!」
張國強把人往屋裡讓,臉上又驚又喜。
「快,快進屋坐,外頭冷。」
李秀花手腳也麻利,趕緊倒了一碗熱水。
她特意拿出家裡最好的那個搪瓷缸子。
缸口沒豁,平時都捨不得用。
熱水端到李文斌面前時,李秀花還小心吹了吹。
「李老師,您喝口熱的。」
李文斌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精神卻還硬朗。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腿用膠布纏了兩圈。
他沒有立刻坐下。
進屋後,他先掃了一眼屋裡。
最後,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埋頭寫字的少年身上。
煤油燈下,張漢玉正低著頭,面前攤著一本翻爛了的數學書。
旁邊還有幾張草紙,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
李文斌的臉色緩了緩。
「漢玉這孩子,是真用功。」
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張漢玉聽見聲音,這才從書本里抬起頭。
「李老師好。」
「好,好。」
李文斌點點頭,走到他身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書。
書角卷著,封皮掉了半截,頁邊還有被火燎過的黑印。
這樣的書,放在城裡孩子手裡,怕是看都懶得看一眼。
可在這間土坯屋裡,它就是全家的希望。
李文斌扶了扶眼鏡,終於開口問道:
「馬上就要報名了,心裡有數沒有?」
「想報什麼學校,什麼專業?」
這才是他今天來的正事。
張國強和李秀花一下湊了過來。
兩口子臉上都帶著緊張。
兒子的未來,就看這一哆嗦。
他們不懂什麼學校、什麼專業。
可他們信李老師。
張漢玉放下筆。
屋裡很靜。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細的響聲。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星城工學院,電子計算機系。」
話音落下,屋裡一下沒聲了。
灶膛里一截柴火「啪」地炸開。
搪瓷缸子裡的熱水,還在輕輕打晃。
張國強和李秀花面面相覷。
星城工學院,他們聽過。
省里數得著的好大學。
可後面那個……
「電子……什麼?」
張國強磕磕巴巴地問。
李文斌的眉頭,在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慢慢擰了起來。
他扶了扶眼鏡,又往前湊了一點。
像是怕自己年紀大了,耳朵聽岔。
「你再說一遍。」
「什麼系?」
張漢玉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電子計算機系。」
這一次,李文斌聽明白了。
可聽明白之後,他的臉色反而更難看。
他不是沒聽過「電子」兩個字。
收音機、電報、廠里的儀表,這些都算電子。
可「電子計算機」?
這東西離他們太遠。
遠得像天上的星星。
李文斌盯著張漢玉,半晌沒說話。
然後,他把手裡的搪瓷缸子重重放到桌上。
「胡鬧!」
缸子裡的水晃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很快冒出一點白氣。
張國強和李秀花嚇了一跳。
「李老師,您消消氣……」
張國強趕緊開口。
可李文斌根本沒看他。
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張漢玉。
「電子計算機?」
「那是什麼東西?你聽誰說的?」
「聽著就像那些洋人擺弄的玩意兒,虛頭巴腦的。」
他越說越急,聲音也沉了下來。
「漢玉,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個聰明孩子。」
「可聰明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由著性子亂來!」
「高考是什麼事?這是改命的事!」
「你爹媽砸鍋賣鐵供你讀書,不是讓你拿前途開玩笑的!」
李文斌這話說得重。
可屋裡沒人覺得他是故意刻薄。
因為在他們的認知里,李老師是真為張漢玉急。
張國強低著頭,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褲腿。
李秀花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文斌指著桌上的書,語氣里滿是痛心。
「你爹媽圖什麼?」
「圖的是你考出去,有個安穩前程,跳出農門!」
「不是讓你去追這些不著邊的白日夢!」
張漢玉慢慢站了起來。
他已經比李文斌高了些。
昏黃的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又長又直。
「李老師,這不是白日夢。」
他的聲音很穩。
沒有頂撞,也沒有發火。
「國家要發展,工業要進步,離不開計算。」
「工廠要算數據,機器要控制,飛彈要算彈道,很多事情都靠人拿算盤一點點撥,太慢。」
「電子計算機以後會很重要。」
這些話,是他從那本破舊外文雜誌里,從那些零散的圖表和英文詞句里,一點點拼出來的判斷。
他知道自己說得還不夠清楚。
可他必須說。
因為這條路,他不能退。
然而這些話落在李文斌耳朵里,卻像是越說越離譜。
「你懂什麼國家發展?」
李文斌氣得笑了一聲。
不是高興,是急出來的冷笑。
「你一個農村娃,書都沒讀全,就跟我談國家發展?」
「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
他往前一步,聲音更重。
「我告訴你,什麼才是正道!」
「考師範!」
「畢業了就是國家幹部,當老師,受人尊敬,一輩子鐵飯碗!」
「再不濟,考農業大學,學點技術回來,當個技術員,也比你在地里刨一輩子強!」
李文斌一字一句,幾乎是把話敲進桌子裡。
「這才叫腳踏實地!」
「這才是你該走的路!」
張國強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
「對,對,漢玉,聽李老師的。」
「老師還能害你嗎?」
李秀花也扯住張漢玉的衣角,聲音發顫。
「兒啊,咱家不求別的。」
「就求個安穩。」
「別讓你爹媽跟著提心弔膽了,成不成?」
李秀花的手拽得很輕。
可張漢玉卻覺得那一拽,比任何責罵都重。
張國強在旁邊一下一下點頭。
李文斌站在他面前,臉色鐵青。
那間本來就不大的土屋,像忽然矮了一截。
張漢玉能理解他們。
師範,農業。
在這個年頭,對一個農民家的孩子來說,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好出路。
安穩。
體面。
旱澇保收。
這三個詞,對窮人家來說,比什麼夢想都實在。
可他們看不見更遠的地方。
看不見那個正在慢慢翻身的時代。
更看不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方塊,日後會把世界攪成什麼樣。
張漢玉輕輕搖頭。
「李老師,我不考師範。」
話不響。
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屋裡。
李文斌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
他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張漢玉的手都抖了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犟?」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讀了幾天書,就比誰都懂了?」
「我告訴你,你這是拿自己的命賭!」
「我不是賭。」
張漢玉看著他,眼神沒有躲。
「我相信我的判斷。」
「老師,您教過物理,您應該比別人更清楚。」
「世界不是一成不變的。」
「新的技術會取代舊的技術。」
「電子計算機,就是那個能改變很多東西的新技術。」
他已經儘量把話說得平實。
可越是這樣,李文斌越覺得他中了邪似的。
「好,好一個改變很多東西!」
李文斌連連點頭。
臉上的失望壓都壓不住。
「我看你是被什麼歪理給迷住了!」
「頑固不化!」
「無可救藥!」
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往外走。
「我不管了!」
「我管不了了!」
「你好自為之吧!」
走到門口時,李文斌又停了一下。
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煤油燈火苗一縮。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先看見滿臉焦急的張國強和李秀花。
最後,目光落在張漢玉身上。
少年還站在那裡。
背挺得筆直。
李文斌摘下眼鏡,像是想擦,手卻頓了一下。
那雙老眼裡還有火氣,更多的卻是說不出的可惜。
「電子計算機?」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帶著濃濃的嘲諷,也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那是什麼東西?」
「別做白日夢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跨出院門。
身影很快被外頭的夜色吞沒。
「哎,李老師!李老師!」
張國強追出去兩步。
可院外只剩風聲。
他站在門口愣了半天,最後頹然轉身。
看著自己的兒子,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李秀花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她抬手擦,可越擦越多。
「兒啊……」
「你怎麼能把李老師給氣走啊?」
「他可都是為了你好啊……」
屋裡冷得厲害。
可比冷更難受的,是那種說不出口的沉默。
張國強不再勸。
李秀花也不再說話。
兩個人一個站在門邊,一個坐在灶台旁,像被抽走了力氣。
張漢玉沒有辯解。
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有些東西,不是靠幾句話就能讓人明白的。
尤其是在這個連電燈都沒完全普及的山村里。
他跟他們說集成電路,說電子計算機,說未來浪潮。
聽起來確實像做夢。
可別人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存在。
張漢玉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伸出手,拿起那根當筆用的木棍。
草稿紙上,還有他剛才沒寫完的公式。
煤油燈火苗小得可憐,卻剛好照亮紙面一角。
張漢玉沒有繼續算題。
他低下頭,在草稿紙空白處,輕輕描摹著那個印在腦子裡的形狀。
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方塊。
邊上伸出無數細密的引腳。
像一隻沉默的小蟲。
也像一扇還沒人推開的門。
他在旁邊慢慢寫下幾個英文單詞。
【Integrated Circuit】
集成電路。
李文斌說那是白日夢。
父母希望他端一個穩穩噹噹的鐵飯碗。
村里人要是知道了,大概也會笑他腦子燒壞了。
可張漢玉很清楚。
師範是眼下的穩妥路。
農業也是看得見的好出路。
但電子計算機,是未來的入場券。
現在沒人懂沒關係。
高考會先給答案。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
他只需要,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