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張家的院子像是結了一層霜。
那霜不是落在地上的。
是落在人心裡的。
張國強不再跟兒子說一句話。
天不亮,他就扛著鋤頭出門。天黑透了,才拖著一身泥水回來。
吃飯時,他把碗裡的紅薯塊夾得叮噹響,就是不看張漢玉一眼。
有時候,他坐在門檻上磨鐮刀。
老繭厚厚的手掌壓著刀背,一下一下蹭過磨刀石。
寒光閃出來,冷得像他的臉。
沉默,是這個莊稼漢最重的武器。
李秀花夾在父子倆中間,整日唉聲嘆氣。
她給丈夫添飯,丈夫不吭聲。
她給兒子夾菜,兒子低頭扒飯。
一頓飯吃下來,桌上沒人摔筷子,也沒人吵一句。
可那滋味,比吵起來還難受。
夜裡,李秀花常常聽見丈夫在炕上翻身。
一會兒朝里,一會兒朝外。
嘆氣聲一聲接一聲,壓在黑暗裡。
「秀花。」
張國強悶悶開口。
「你說,我是不是養了個白眼狼?」
李秀花眼眶一酸。
「他爹,孩子不是那樣的人。他就是……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
張國強一下坐了起來,聲音壓得低,卻更沉。
「他能有啥想法?放著穩當路不走,非要去搗鼓那個什麼機器算盤。」
「咱家幾代人刨土,好不容易盼出個讀書人。他倒好,一頭往南牆上撞。」
李秀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話。
她知道丈夫怕。
怕兒子考不上。
怕家裡再也翻不了身。
也怕全村人背後戳張家的脊梁骨。
可她也知道,兒子不是胡鬧。
這兩頭都疼,她勸哪邊都像拿刀割自己。
張漢玉成了家裡的透明人。
他知道父親在生氣,也知道母親難做。
但他沒時間解釋。
更沒力氣再爭。
高考就懸在頭頂,像一塊隨時會砸下來的石頭。
每天凌晨四點,天還黑得像墨,他就悄悄起床。
屋裡冷得能凍手指。
他呵出一口白氣,迅速穿上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襖。
灶台的溫灰里,總埋著一個烤紅薯。
那是李秀花留給他的。
張漢玉把紅薯拿出來,燙得在手裡倒了兩下,最後揣進懷裡。
像揣著一團小小的火。
院子裡的煤油燈昏黃得厲害。
風一吹,燈芯就晃。
他借著那點光,開始背數學公式。
勾股定理。
函數解析。
物理定律。
化學方程式。
那些乾巴巴的字,一個個鑽進腦子裡,硌得人生疼。
天色剛亮,他就拿著書,走到村外田埂上。
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
風從地里刮過來,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他一邊走,一邊大聲背書。
聲音落在空蕩蕩的田野里,很快就被風扯碎。
他不在乎。
他得讓自己醒著。
也得讓心裡那口氣別滅。
王小花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她提著一個小籃子,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
看樣子,已經等了一會兒。
「張漢玉。」
她輕聲喊。
張漢玉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女孩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兩根麻花辮垂在胸前。
她快步走過來,把籃子遞到他面前。
籃子上蓋著一塊乾淨的藍布。
「俺娘今早蒸的窩窩頭。」
她聲音很小。
「你拿著,墊墊肚子。」
張漢玉看著她,沒有馬上接。
藍布底下透出熱氣,玉米面的香甜味順著風飄過來。
「不用,我吃過了。」
他說。
懷裡的紅薯還熱著。
「你拿著吧。」
王小花把籃子又往前遞了遞,手指凍得有些發紅。
「讀書費腦子。」
張漢玉沉默了一下。
王小花抬頭看他,像是鼓足了勇氣。
「俺……俺信你。」
三個字,很輕。
輕得像怕被風吹走。
可張漢玉的手卻頓住了。
村里人見了他,嘴上不說,眼神卻都差不多。
這娃,怕是真讀偏了。
父親更是連一句好話都不肯給。
可眼前這個姑娘,不懂什麼計算機,也不懂什麼未來。
她只是用一籃熱窩窩頭,告訴他——
她信。
張漢玉接過籃子。
沉甸甸的。
「謝謝。」
他低聲說。
王小花臉更紅了,低下頭。
「你別光顧著看書,也注意身子。」
說完,她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又像怕自己跑得太急,差點絆了一下。
張漢玉看著她的背影,拿起一個還燙手的窩窩頭,狠狠咬了一口。
玉米面粗,刮嗓子。
可他卻覺得,這是他這些日子吃過最香的東西。
從那以後,王小花送窩窩頭,就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她總在清晨,等在那條田埂邊。
兩人說的話不多。
「今天冷,多穿點。」
「嗯。」
「這道題,你會嗎?」
有時候,王小花會從籃子底下拿出自己的課本,怯生生地問他。
張漢玉講得很耐心。
他不擺架子,也不說那些聽不懂的大話。
「你看這個力。」
他指著地上一塊石頭。
「就像你推它。你用的勁越大,它動得越遠。方向不對,勁使再大,也白搭。」
王小花蹲在旁邊,認真點頭。
「那這個呢?」
「這個更簡單。」
張漢玉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線。
清晨的陽光從雲縫裡落下來,照在兩人身上。
田埂邊的風還是冷。
可那一小會兒,張漢玉覺得日子沒那麼難熬了。
只是這點暖,很快就被人撞破。
那天,村裡的教書先生李文斌正好路過。
他遠遠看見張漢玉和一個女娃子站在田埂邊,一個講,一個聽。
他的眉頭當場皺了起來。
「張漢玉!」
聲音又硬又急。
王小花嚇了一跳,抱起書本就站起來。
「我……我先走了。」
她不敢看李文斌,轉身跑遠了。
張漢玉站直身體。
「李老師。」
李文斌走過來,臉色很不好看。
「高考在即,你還有心思在這兒跟女同學閒聊?」
張漢玉說:「我在給她講題。」
「講題?」
李文斌冷笑了一聲。
「你父親為了你的事,整宿整宿睡不著。全村人都看著你,你就是這麼爭氣的?」
「我沒有耽誤。」
「你還嘴硬!」
李文斌氣得鬍子都抖了抖。
他的目光落在張漢玉手裡的書上。
那不是課本。
是一本破舊的外文雜誌。
封皮都卷邊了,紙頁發黃,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電路圖。
李文斌一把奪了過去。
「你看看你天天看的都是些什麼!」
他翻了幾頁,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鬼畫符,能幫你考大學?」
「能。」
張漢玉只回了一個字。
李文斌被噎了一下。
他是教書的,可那雜誌上的英文,他也認不全。
那些彎彎繞繞的電路圖,更看得他眼花。
他急,不是沒有原因。
這麼好的苗子,要是真把心思分散了,耽誤的是一輩子。
「張漢玉,你別跟我犯犟。」
李文斌壓著火。
「高考不是兒戲,你家也賭不起。」
張漢玉看著他,忽然問:
「李老師,你信不信,有一天,光也能替人算帳?」
李文斌愣住。
「什麼?」
「我說,光。」
張漢玉指了指雜誌上的圖。
「不是煤油燈的光,是能被人控制、能傳信、也能計算的光。」
李文斌盯著他看了半天。
那眼神,就像看一個病得不輕的學生。
「胡言亂語!」
他把雜誌往地上一摔。
「我看你是真讀傻了!」
說完,李文斌轉身就走。
他要去張家。
再不管,這孩子真要走偏了。
張漢玉彎腰,把雜誌撿起來。
他先拍掉封皮上的土,又把捲起來的書角一點點壓平。
風吹過田埂,書頁嘩啦作響。
他把雜誌塞進懷裡,繼續往家走。
還沒到院門口,張漢玉就聽見裡面傳來李文斌的聲音。
「國強大哥,你得管管他了!」
「這孩子現在不光心思沒放在正道上,還跟女娃子走得近。」
「高考眼看就到了,這麼下去,真要出事!」
張國強的聲音壓著火。
「他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我還能怎麼管?」
「你是他爹,你不管誰管?」
李文斌急得直跺腳。
「這麼好的讀書苗子,不能毀在一時糊塗上啊!」
張漢玉推門進去。
院子裡,張國強和李文斌同時看過來。
張國強的臉黑得像鍋底。
「你給我跪下!」
他指著地,低吼道。
張漢玉站著沒動。
張國強眼裡的火一下躥了起來。
「我叫你跪下!你聽見沒有!」
他說著,抄起牆角的掃帚就要衝過來。
李秀花哭著從屋裡跑出來,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他爹!別打!有話好好說!」
「說什麼?」
張國強胸口劇烈起伏。
「跟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張國強的臉,都快被他丟盡了!」
「全村人都看著,老師都找上門了,他還要犟到什麼時候?」
李秀花哭得說不出話,只能死死拽著他。
李文斌站在一旁,臉上也是恨鐵不成鋼。
張漢玉看著眼前這一幕。
暴怒的父親。
哭紅眼的母親。
滿臉失望的老師。
他忽然覺得,解釋這兩個字,實在太輕了。
可他還是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一句一句很清楚。
「爸,我沒有跟女同學不清不楚。」
「我也沒有不務正業。」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考上大學。」
他停了一下。
「為了那個叫計算機的專業。」
張國強握著掃帚的手抖了一下。
張漢玉看著他,也看著李文斌。
「你們不信我,沒關係。」
「你們不理解,也沒關係。」
「等錄取通知書來了,你們就都明白了。」
說完,他沒有再爭。
也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轉身走進自己的小屋。
砰。
門關上了。
整個院子一下安靜下來。
張國強舉著掃帚,僵在原地。
過了很久,他手上的勁一點點鬆開。
掃帚垂了下去。
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地上的塵土打了個旋。
沒人說話。
只有那扇緊閉的小屋門,像一道橫在父子之間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