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關上後,院子裡只剩下風聲。
李文斌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土坷垃堵住了,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張國強還舉著掃帚。
冷風從院門口灌進來,他的胳膊一點點發抖,最後再也撐不住,垂了下去。
「哐當。」
掃帚掉在地上。
張國強像被抽走了力氣,慢慢蹲下去,雙手插進花白的頭髮里。
「作孽啊……」
他的聲音低得發啞。
肩膀卻一下一下抖得厲害。
李秀花看著丈夫,又看看那扇緊閉的小屋門,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走過去,把掃帚撿起來,張了張嘴,想勸兩句。
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口哽咽。
李文斌彎腰撿起地上那本外文雜誌,拍了拍灰。
書頁被風吹得嘩啦響。
他看著封面上那些陌生的字母,心裡也亂。
「國強大哥,你別太上火。」
他把雜誌遞過去。
「這孩子……脾氣是犟了點。」
張國強沒接。
他埋著頭,聲音悶在掌心裡。
「他以前不這樣。」
「他以前聽話。」
李文斌看著他。
這個平日裡扛麻袋都不喊累的莊稼漢,這會兒蹲在地上,連腰都直不起來。
李文斌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說,國強大哥,咱們興許真看岔了。
可那句話頂到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幾張看不懂的外文紙,幾句聽著玄乎的話,真能證明什麼?
他不敢打這個包票。
這天晚上,張家的燈亮了很久。
第二天,張漢玉沒有出門。
第三天,他還是沒有出門。
李秀花把飯菜放在門口,輕輕敲門。
「玉兒,吃飯了。」
裡面沒有回應。
她又貼著門聽了聽,隱約聽見一點翻身的動靜,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過一會兒再去看,飯菜幾乎沒動,只是門邊的水碗少了一點。
李秀花心疼,卻不敢硬闖。
她怕孩子還在氣頭上,怕自己一推門,又把那根繃緊的弦給扯斷。
張國強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蹲在院子角落,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旱菸。
煙味嗆人,嗆得李秀花直咳嗽。
可他像沒聽見,只盯著地上那點菸灰,半天不動一下。
到了第四天,屋裡徹底沒了聲。
連水碗也原封不動。
李秀花心裡咯噔一下,再也顧不上別的,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一股熱氣混著汗酸味撲出來。
「玉兒!」
張漢玉躺在床上,被子胡亂裹在身上。
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頭髮濕漉漉地貼著額頭,臉燒得通紅,嘴唇乾得起了皮。
李秀花伸手一摸他的額頭,嚇得手都縮了一下。
燙得嚇人。
「他爹!」
她聲音都變了。
「快來!孩子發燒了!」
院子裡的張國強猛地站起來,煙杆從手裡掉下去。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
一看見炕上的張漢玉,他那張常年曬得發黑的臉,霎時沒了血色。
「快。」
他嘴唇抖了抖。
「快去請王醫生!」
王醫生是鄰村的赤腳醫生。
半個時辰後,他背著一個褪了色的帆布藥箱趕到張家。
一進屋,他先摸了摸張漢玉的額頭,眉頭就皺了起來。
「燒得厲害。」
他拿出體溫計,甩了甩,夾在張漢玉腋下。
又翻了翻眼皮,按了按肚子,問李秀花這幾天吃了啥、喝了啥。
幾分鐘後,王醫生把體溫計抽出來,湊到煤油燈下眯眼一看。
「三十九度八。」
李秀花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王醫生收起體溫計,打開藥箱。
裡面幾包草藥用發黃的草紙紮著,邊角都磨毛了。
他又摸出一支針管和一小瓶青黴素,拿酒精棉擦了擦。
「急火攻心,又受了風寒。」
「先打一針退燒,再把這藥熬了。」
他說著,看了張國強一眼。
「這幾天不能再讓他勞心了,得靜養。」
李秀花連連點頭,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張國強沒說話。
他從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毛票,手抖著塞給王醫生。
屋子裡很快瀰漫開濃重的中藥味。
苦味混著煤油燈的煙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漢玉昏昏沉沉地躺著。
他感覺有人在撬他的嘴,苦澀的藥汁灌進來,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他想躲。
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像掉進了一片黑乎乎的泥潭。
四周全是聲音。
「……光可以用來計算……」
「……鬼畫符……」
「……你給我跪下……」
那些聲音一遍遍砸下來。
他不停往下沉,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不行。
不能就這麼倒下。
還有事沒做完。
高考。
還有不到一個月。
計算機。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的屋樑、牆壁、煤油燈,全都在轉。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可剛一用力,又重重摔回土炕上。
「筆……」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的筆……」
李秀花正給他擦汗,聽見這兩個字,眼淚一下掉下來。
「兒啊,你都燒成這樣了,還要筆幹啥呀?」
她用毛巾擦著他的臉,聲音發顫。
「聽媽的話,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就好了。」
張漢玉卻像沒聽見。
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枕頭邊一點點摸索。
手指碰到枕邊那支磨禿的鉛筆頭時,他像抓住了什麼救命東西,死死攥住。
旁邊還有幾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
他把紙拖到胸口,抖著手想寫。
可眼前的字全是重影。
鉛筆落在紙上,只劃出一道歪斜的黑線。
他皺起眉,又攥緊了些。
指尖沒力,筆頭卻把紙劃破了一點。
這一幕,正好被推門進來的李文斌看見。
李文斌本來是聽說張漢玉病了,心裡過意不去,想來看看。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若這孩子再頂撞,他就少說兩句。
可他沒想到,一推門,看見的會是這樣一幕。
炕上的少年燒得臉色發紅,嘴唇乾裂,連坐都坐不起來。
可他的手裡,還攥著一支短得快握不住的鉛筆。
紙上那些線條歪歪扭扭,卻不是亂畫。
有數字。
有符號。
還有一些李文斌看不太懂,卻知道絕不是小孩子胡寫的東西。
「……不行……」
張漢玉燒得說起了胡話。
眉頭卻皺得很緊,像是在跟誰較勁。
「這個算法……太複雜……」
他停了停,呼吸又急又沉。
「……可以用……矩陣……」
李文斌站在門口,腳步像被釘住了。
矩陣。
這個詞,他不是沒聽過。
可一個鄉下高中生,在燒到三十九度八的時候,嘴裡念的不是疼,不是怕。
而是算法。
是矩陣。
李文斌胸口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田埂上,張漢玉問他的話。
「李老師,你相信光嗎?」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孩子讀書讀岔了。
可現在,看著病成這樣還不肯鬆開筆的張漢玉,李文斌第一次動搖了。
也許胡鬧的不是這孩子。
也許看不見路的,是他們這些大人。
李文斌沒有出聲。
他默默退了出去,帶上門。
院子裡,張國強正在劈柴。
一斧頭,一斧頭。
木頭被劈開,柴片飛到腳邊,他也沒停。
像是只有這樣,心裡那股悶火和自責才有地方去。
「國強大哥。」
李文斌開口,聲音有些干。
張國強停下斧頭,用袖子擦了把汗,卻沒看他。
「李老師,有事?」
李文斌沉默了一下。
風吹過院子,牆角的柴草輕輕晃。
最後,他還是說了出來。
「我可能……錯怪他了。」
張國強握著斧頭的手僵住。
李文斌看向那間小屋,喉結動了動。
「那孩子,不是在胡鬧。」
「他心裡是真裝著東西。」
「我教了這麼多年書,沒見過這樣的學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病成那樣,醒來第一句話,還在找筆。」
他的眼眶一下紅了。
這個一輩子沒低頭求過人的莊稼漢,這會兒看著李文斌,聲音抖得不像話。
「李老師。」
「那……那現在咋辦?」
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是求著說:
「你得幫幫他啊!」
從那天起,李文斌成了張家院裡的常客。
他不再提那些「鬼畫符」的外文雜誌。
也不再說王小花的事。
他把自己壓箱底的高考複習資料,全都搬了過來。
有些書邊角卷了,有些卷子發黃,紅筆批改的痕跡密密麻麻。
可在這個時候,這些東西比什麼都金貴。
張漢玉的燒反反覆覆,一直不算穩。
有時候剛退下去,夜裡又燒起來。
李秀花熬藥、擦汗,眼睛都熬紅了。
張國強不敢進屋多說話,只在院裡走來走去。
到了夜裡,他會悄悄把煤油燈添滿,再把幾張乾淨草紙放到張漢玉桌上。
張漢玉只要稍微清醒一點,就靠在床頭看書。
李文斌坐在炕邊,看著他那張因為發燒泛紅的臉,心裡堵得慌。
他拿起一張卷子,儘量讓聲音穩一些。
「漢玉,你數理化的底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有些解題思路,連我都沒想到。」
張漢玉靠在枕頭上,臉色還是白的,卻聽得很認真。
李文斌話鋒一轉,把卷子攤開。
上面用紅筆畫了幾個大圈。
「但是。」
「你的語文和政治,太弱了。」
他點了點卷面。
「作文空了半邊,時事政治題,一分沒得。」
「這些都是能拿的分,白白丟掉,太虧。」
張漢玉看著卷子,沉默下來。
這話沒錯。
他把太多時間都壓在數理化上,又被那些超前知識牽著走。
語文和政治這種要背、要寫、要貼合時代話語的東西,確實被他放輕了。
可高考不是只考他擅長的。
少一分,就可能少一條路。
「我給你劃了重點。」
李文斌從布包里拿出一本政治教材。
書已經被翻得卷了邊,裡面夾著幾張寫滿字的小紙條。
「每天看一點。」
「離高考不到一個月了,能補多少算多少。」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別逞強。燒沒退透,就先背短的。」
張漢玉接過書。
他看著李文斌布滿血絲的眼睛,低聲說:
「謝謝你,李老師。」
李文斌擺了擺手,像是不太習慣聽這話。
「謝啥。」
「你真要謝,就把政治題多拿幾分。」
他說完,轉身出了屋子。
院子裡,王小花提著一籃子雞蛋,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裡。
她兩隻手抓著籃柄,指尖絞得發白。
看到李文斌出來,她連忙低下頭,小聲問:
「李老師,漢玉哥……他好點了嗎?」
李文斌看著這個眼裡藏不住擔心的姑娘。
換作前幾天,他大概又要皺眉。
可這一次,他只是點了點頭。
「快好了。」
王小花鬆了口氣,把籃子往前遞了遞。
「這是我娘讓我拿來的。」
她聲音更小。
「給他補補身子。」
李文斌接過籃子,看了一眼屋裡,又看了一眼天邊沉下去的暮色。
「這孩子,是鐵打的。」
他說完,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可高考不會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