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7日。
鴻遠收購啟芯微系統的消息,終於傳到了媒體的耳朵里。
雖然蘇辰刻意保持了低調——沒有召開新聞發布會,也沒有主動向媒體通報——但啟芯微系統畢竟是中科院轉化項目,收購涉及中科院微電子所12%股份的轉讓。
這樣的交易不可能完全保密。
最先嗅到消息的是36氪。
他們的記者通過工商變更登記查到了鴻遠對啟芯微系統的全資收購,當天下午就發出了一篇深度報導——
《鴻遠全資收購崑山啟芯微系統,MEMS自主化戰略正式落子》
報導中詳細梳理了鴻遠近期的一系列動作:
博世替代方案簽約→微芯傳感30%戰略投資→啟芯微系統全資收購→深圳科創委專項扶持→工信部專題座談會……
"這不是一次衝動的收購,而是一盤精心布局的棋。"36氪的記者在文章中寫道,"從設計端(微芯傳感)到製造端(啟芯微系統),再到政策端(科創委專項基金),鴻遠正在構建一個完整的MEMS自主化閉環。"
"據知情人士透露,鴻遠在MEMS自主化上的總投入已超過1億元,其中政府扶持資金占近半。這意味著——鴻遠的MEMS戰略不僅得到了市場的認可,也得到了政府層面的背書。"
這篇報導在36氪上的閱讀量在兩個小時內突破了50萬。
緊接著,虎嗅、第一財經、新華網科技頻道紛紛跟進報導。
各家媒體的標題風格各異,但核心信息驚人的一致——
"鴻遠豪擲1億布局MEMS,低空經濟核心器件自主化按下加速鍵!"
——虎嗅
"從飛控到晶片:鴻遠智能科技的MEMS自主化野心"
——第一財經
"深圳企業收購中科院MEMS產線,低空經濟'卡脖子'困局有望破解"
——新華網科技頻道
"一億元的賭註:26歲創業者挑戰國際MEMS巨頭"
——澎湃新聞
當天晚上,央視財經頻道《經濟信息聯播》也用了45秒的時間報導了這條新聞。
畫面中出現了鴻遠總部的外觀、飛鳥S1的產品照片,以及蘇辰在媒體溝通會上說出"你們的封鎖只會讓我們更加強大"時的新聞畫面。
主持人的解說詞是:"深圳鴻遠智能科技日前全資收購崑山啟芯微系統,正式進軍MEMS傳感器製造領域。據了解,鴻遠在MEMS自主化上的總投入已超過一億元,目標是在兩年內實現MEMS陀螺儀的自主設計和自主製造。"
可以說隨著央視財經的報導,鴻遠的MEMS自主化戰略正式從科技圈的行業新聞,上升為了全國性的公共話題。
全國大街小巷、網際網路論壇上,無數人都在討論著這件事情。
討論著一個26歲的年輕人,為什麼敢拿一億多出來賭在MEMS自主化上。
討論著MEMS傳感器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這麼重要。
討論著中國在MEMS領域到底處於什麼水平。
各大媒體和科技自媒體自然也順應了人們的好奇心。
次日,鋪天蓋地的科普文章出現在了各個平台上——
《什麼是MEMS?為什麼它決定了無人機的天花板?》
《全球MEMS市場格局:博世、意法、村田三巨頭壟斷,中國幾乎空白》
《從斷供到自研:鴻遠MEMS之路有多難?》
《一顆MEMS陀螺儀的誕生:從矽片到成品的200道工序》
通過這些科普文章,人們終於了解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
中國在MEMS傳感器領域的自給率不到5%。
㔀5%。
也就是說,中國企業使用的MEMS傳感器,95%以上都依賴進口。
而在高精度MEMS陀螺儀領域,這個數字更為觸目驚心——自給率幾乎為零。
零。
全球高精度MEMS陀螺儀市場幾乎被博世、意法半導體(ST)、村田、ADI四家國際巨頭瓜分殆盡。
中國連一家能量產商用級高精度MEMS陀螺儀的企業都沒有。
面對這樣的現實,無數人沉默了。
原來中國在MEMS領域竟然如此落後。
原來村田一個斷供的決定,就能讓鴻遠這樣的行業龍頭陷入困境。
原來核心零部件掌握在別人手裡,是這樣的危險。
此時的人們心中憋了一股火——
他們無比期待蘇辰能實現他的承諾,真的在兩年內做出中國自己的高精度MEMS陀螺儀。
……
就在全國熱議鴻遠MEMS自主化戰略的時候,一個來自海外的聲音給這場熱議澆了一盆冷水。
意法半導體(ST)MEMS事業部副總裁馬蒂厄·科林在日內瓦接受路透社採訪時,被問到了對鴻遠MEMS自主化的看法。
科林的回答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傲慢:
"我注意到了這條新聞。一家中國的無人機企業收購了一條4英寸的MEMS產線,然後宣稱要在兩年內追上國際巨頭。"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笑話——一個剛學會騎自行車的人,宣布兩年後要參加環法自行車賽。"
說到這裡,科林嘴角勾起了一絲不屑的弧度:
"MEMS不是做飛控軟體的人能搞定的。MEMS傳感器的製造涉及到材料科學、微納加工、精密封裝、信號處理等十幾個交叉學科。"
"意法半導體在MEMS領域已經深耕了超過25年,擁有超過2000名專職工程師和科學家。我們每年在MEMS研發上的投入超過3億歐元。"
"而這家中國公司——他們有什麼?一條連虧三年的4英寸老產線?63個人?一億元人民幣?"
科林搖了搖頭:
"一億元人民幣——也就是大約1200萬歐元。這筆錢在意法半導體的MEMS研發預算中,連一個季度的材料費都不夠。"
"我尊重他們的勇氣。但勇氣不能替代技術積累。MEMS的核心壁壘不是資金,而是二十年以上的工藝know-how。"
"所以我的看法是——兩年內追上國際巨頭?不可能。十年都未必。"
科林的這番話被路透社全文刊發後,迅速被國內各大媒體轉載。
一時間,這段採訪在微博、知乎、無人機論壇上引起了巨大的爭議——
有人憤怒:"又是一個看不起中國企業的傲慢外國人!"
有人擔憂:"他說的其實有道理,MEMS的技術壁壘確實不是靠砸錢能解決的。"
有人理性分析:"1億人民幣vs 3億歐元,差距確實太大了。蘇辰這次是不是太衝動了?"
也有人堅定地站在蘇辰一邊:"當年鴻遠做飛控的時候,大疆也是不可一世。結果呢?"
輿論場上吵成了一片。
而在這場爭論中,很多記者自然想聽聽蘇辰本人的回應。
於是記者們再次湧向了深圳龍華。
僅僅兩天的時間,聚集在鴻遠總部外的記者就超過了150人。
這種情況下,蘇辰只能再次出面。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召開正式的媒體溝通會。
只是在公司門口,面對著那些記者們的話筒和鏡頭,簡短地回應了幾個問題。
"蘇總,意法半導體的科林副總裁說你們兩年內追上國際巨頭是不可能的,您怎麼看?"
聽到這個問題,蘇辰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段讓在場所有記者都沒想到的話:
"科林先生說得沒錯。"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記者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蘇辰竟然會認同對手的嘲諷。
"如果單純比資金、比團隊規模、比技術積累——我們確實和意法半導體差了幾個量級。"
"他們2000人的MEMS團隊,我們63個人。他們每年3億歐元的研發投入,我們一億人民幣。他們25年的工藝積累,我們的產線連虧三年。"
"如果按照他們的邏輯,確實不可能。"
蘇辰頓了頓,然後語氣一轉:
"但他們不了解的是——我們從來不是按照他們的邏輯在做事。"
"四年前鴻遠只有28個人,年營收不到兩百萬。所有人都說我們不可能在飛控領域挑戰大疆。"
"兩年前我們發布F4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中國企業不可能做出帶RTK定位和視覺避障的飛控模組。"
"三個月前我們發布飛鳥平台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不可能在一個月內簽下370家合作夥伴。"
"每一次別人說不可能的時候,我們都做到了。"
"所以——"
蘇辰看著那些鏡頭,目光平靜而堅定:
"科林先生可以繼續覺得不可能。但兩年後,我會用產品告訴他答案。"
"卡擦卡擦卡擦卡擦卡擦……"
無數相機閃爍起來。
記者們拼命按動快門——他們捕捉到了蘇辰說這段話時的表情。
那不是逞強,不是虛張聲勢。
而是一種經過無數次證明後的、平靜的自信。
緊接著,另一個記者追問道:
"蘇總,科林副總裁還提到MEMS的核心壁壘是二十年以上的工藝know-how,不是靠砸錢能解決的。您認同嗎?"
蘇辰想了想:
"我部分認同。MEMS確實不是靠砸錢就能解決的——這點我和科林先生的看法一致。"
"但他忽略了一個事實。"
"工藝know-how的核心載體是人,不是時間。"
"意法半導體的25年積累,本質上是2000個人的25年經驗。但如果有更高效的學習路徑、更精準的技術方向、更強的執行力——"
"二十年的路,未必要走二十年。"
說到這裡,蘇辰微微一笑:
"當然,我說這些話現在沒有任何說服力。說一千道一萬,不如拿出產品來。"
"所以請大家給我們一些時間。兩年後見分曉。"
一個年紀較大的記者追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蘇總,如果兩年後沒做到呢?"
蘇辰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
"做不到的話——"
"那我蘇辰就從深圳跑到日內瓦,當面請科林先生喝杯茶,給他道個歉。"
"不過我敢打賭,到時候請客的人一定是科林先生。"
"哈哈哈——"
現場記者們都笑了起來。
但笑聲之後,他們心中都被蘇辰的那種從容和自信所觸動。
"卡擦卡擦卡擦卡擦卡擦……"
在相機閃爍聲中,蘇辰笑著揮了揮手:"好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謝謝大家。"
說完他就轉身回了公司。
記者們自然是如獲至寶地飛速離去——他們知道,蘇辰和科林的這場隔空交鋒,又將成為今天的頭條。
……
果然。
當天晚上,蘇辰回應科林的新聞鋪天蓋地——
"鴻遠CEO回應意法半導體嘲諷:兩年後用產品說話"
——36氪
"'每一次別人說不可能,我們都做到了'——蘇辰回應MEMS質疑"
——虎嗅
"26歲CEO隔空叫板MEMS巨頭:請給我兩年時間"
——澎湃新聞
"蘇辰:工藝know-how的核心載體是人,不是時間"
——第一財經
尤其是"工藝know-how的核心載體是人,不是時間"這句話,在知乎上被單獨拉出來討論,獲得了超過8000個贊。
最高贊的回答來自一個ID叫"MEMS老兵"的用戶——和上次那篇行業反思長文是同一個人:
"蘇辰說的這句話,點到了MEMS行業最核心的痛點。"
"為什麼中國搞了幾十年MEMS研究,發了無數論文,但商用化產品始終上不去?"
"不是因為缺錢——國家在MEMS方向的科研經費每年都有幾十億。"
"也不是因為缺技術——中科院微電子所、清華微納所、上海微系統所,哪個不是頂尖團隊?"
"而是因為——從實驗室到量產之間的鴻溝,沒有人願意去填。"
"搞學術的人不願意去車間調工藝參數,搞產業的人又沒有足夠的技術底蘊。"
"蘇辰做的事情——把中科院出身的產線團隊、有MEMS設計經驗的李維博士、有產業化眼光的趙建成組合在一起——這其實是在填那條鴻溝。"
"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但這個方向是對的。"
"至於意法的科林——他說的也沒錯,技術積累確實是壁壘。"
"但歷史已經反覆證明:當一個後發者的速度足夠快、意志足夠堅定的時候,二十年的差距可以在五年內縮短到可以競爭的程度。"
"日本在1960年代追趕美國半導體用了多久?韓國三星追趕日本DRAM用了多久?台積電從一個代工小廠到全球第一用了多久?"
"所以我選擇相信蘇辰。不是因為他一定能成功,而是因為——如果連他都做不到,那中國MEMS自主化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這篇回答在知乎上獲得了超過兩萬的點讚。
可以說此時,蘇辰和鴻遠已經不僅僅是一家企業的MEMS自主化行動了——
他們已經成了整個中國MEMS產業的符號和希望。
這種關注既是動力,也是壓力。
但蘇辰沒有時間去想這些。
因為他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
2020年8月19日。
在鴻遠收購啟芯的消息全國發酵的同時,蘇辰並沒有停下腳步。
這一天,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張磊的飛鳥S1"六顆版"第二輪全場景測試報告正式出爐。
結果是好消息。
"六顆版"在複雜環境下的姿態穩定性達到了原版的94%,在常規飛行場景下甚至達到了98%。
雖然在極端條件下(如高速俯衝轉急停)仍有1.2度的偏差,但對於大多數消費級和行業級應用來說,這個性能已經完全可以接受。
"蘇總,'六顆版'的數據比第一輪好了不少。"張磊在電話里說,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特別是EIS電子姿態補償算法的第三版優化效果非常明顯。極端場景下的偏差從第一輪的2.1度降到了1.2度。"
"博世首批BMI270到了嗎?"蘇辰問。
"前天到的。3000顆。我們正在做入庫檢測。"張磊說,"如果檢測沒問題,這周就可以切換到'六顆版'量產方案了。"
"好。切換方案你和產線那邊對接好。第一批'六顆版'飛鳥S1什麼時候能出貨?"
"如果一切順利,最快8月底。"
"好,催緊一點。那47家聲援我們的合作夥伴里,有不少在等飛鳥S1的恢復供貨。不能讓人家等太久。"
"明白。"
掛斷張磊的電話後,蘇辰做了第二件事——
他親自飛到了蘇州,和微芯傳感的李維博士見了一面。
這次見面的目的只有一個:敲定微芯傳感的技術路線圖。
在啟芯微系統(現鴻遠微系統)負責製造端的同時,微芯傳感作為設計端同樣至關重要。
蘇辰手中有系統解鎖的MEMS慣性導航晶片設計圖——但那張圖紙不能直接拿出來用。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殼"來包裝這些技術,一個有足夠學術聲望和行業經驗的團隊來將圖紙上的設計變成可以製造的產品。
微芯傳感的李維博士和他的團隊,就是那個殼。
"李博士,啟芯——現在叫鴻遠微系統——的產線升級已經啟動了。趙建成趙總已經入駐崑山。"
蘇辰和李維坐在微芯傳感的會議室里,桌上攤著一份MEMS陀螺儀的技術參數表。
"預計三到四個月完成產線升級,之後就需要設計端的圖紙和工藝參數了。"
李維推了推眼鏡:"蘇總,關於設計方向,我有一個想法。"
"說。"
"我建議我們分兩步走。"李維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路線圖,"第一步——基於現有的設計能力,先做一款性能對標博世BMI270的MEMS陀螺儀。這款產品的目標是'夠用',能替代博世在飛鳥S1上的應用。"
"預計時間線?"
"如果產線升級順利,從設計凍結到流片驗證,大概需要四到五個月。也就是說明年春天可以拿到第一批樣品。"
"第二步呢?"
"第二步——做一款全新設計的高精度MEMS陀螺儀。"李維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目標是超越村田SCR1100的精度。"
"這第二步才是真正的挑戰。需要在材料、結構、信號處理三個維度同時突破。"
"時間線呢?"
"樂觀估計,一年半。也就是2022年初。"
蘇辰沉默了幾秒。
他心裡清楚——系統解鎖的MEMS設計圖對標的就是村田SCR1100級別的精度。有了那張圖紙做底,李維團隊的第二步會比他們想像的快得多。
但蘇辰不能把這個底牌亮出來,至少現在不能。
他需要等時機成熟——等產線升級完成、等團隊磨合到位、等李維的團隊在第一步中積累足夠的工藝經驗之後——再以"新一代設計方案"的名義,將系統圖紙中的關鍵參數逐步"注入"到研發過程中。
"第一步按你說的來。"蘇辰點了點頭,"先做出一款能用的。第二步的事情,等第一步完成後再詳細討論。"
"好。"李維笑了笑,"對了蘇總,啟明創投那邊怎麼說?王明輝對67%控股的方案還有保留嗎?"
"還在談。"蘇辰說,"不過現在形勢對我們有利。鴻遠拿到了科創委的專項扶持,又完成了啟芯的收購,微芯傳感的估值邏輯已經變了。"
"之前王明輝覺得67%控股太高,是因為他認為鴻遠只是一個財務投資者。現在不一樣了——鴻遠是MEMS產業鏈上的核心玩家,設計端和製造端都有布局。"
"在這種情況下,67%的控股不是在搶他們的利益,而是在保證整個MEMS產業鏈的協同效率。這個邏輯,王明輝應該能理解。"
李維點了點頭:"希望能儘快落地。我們團隊現在士氣很高,都等著大幹一場呢。"
"快了。"蘇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