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20日。
就在蘇辰從蘇州返回深圳的當天下午,他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
來電人是科創委副主任陳志遠的秘書小林。
"蘇總您好,陳副主任讓我轉告您一件事。"
"請說。"
"工信部電子信息司那邊,正在籌備一場關於MEMS傳感器國產化的專題座談會。會議定在8月25日,地點在北京。"
"工信部?"蘇辰微微一怔。
"是的。"小林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奮,"據我們了解,這次座談會的規格很高。除了工信部電子信息司的領導主持之外,還邀請了中科院微電子所、清華大學微納電子系、上海微系統所等多家科研機構。"
"此外還有幾家國內MEMS相關企業——歌爾聲學、瑞聲科技,以及幾家做MEMS代工的小廠。"
"當然——"
小林頓了頓:"鴻遠是被特別邀請的。陳副主任說,工信部那邊點名邀請蘇總您親自出席。"
蘇辰沉默了一瞬。
工信部點名邀請。
這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
之前科創委的專項扶持方案已經是深圳市層面的決定。而現在工信部的專題座談會——那是國家部委級別的關注。
從地方到中央,鴻遠的MEMS自主化戰略正在引起越來越高層面的注意。
"我知道了。請轉告陳副主任,我一定出席。"
"好的。另外陳副主任還讓我提醒您——"
小林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這次座談會不只是交流。據我們了解,工信部正在醞釀一個國家級的MEMS傳感器產業發展規劃。這次座談會,可能就是那個規劃的前期調研。"
"所以陳副主任建議您——最好準備一份詳細的匯報材料,包括鴻遠MEMS戰略的整體布局、技術路線、資金計劃、人才儲備等等。"
"明白了。謝謝小林。"
掛斷電話後,蘇辰靠在辦公椅上,思考了很久。
國家級的MEMS傳感器產業發展規劃。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MEMS自主化將從一家企業的戰略行為,上升為國家產業政策的一部分。
而鴻遠作為目前國內唯一同時布局了MEMS設計端和製造端的企業——
在這個規劃中的位置,不言而喻。
蘇辰想了想,拿起手機撥通了周銘的電話:
"周銘,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蘇總請說。"
"幫我準備一份匯報材料。主題是'鴻遠MEMS傳感器自主化戰略'。內容包括——"
"第一,當前國內MEMS行業的現狀和痛點。"
"第二,鴻遠的MEMS全鏈條布局——設計端微芯傳感、製造端鴻遠微系統、應用端飛鳥平台。"
"第三,技術路線圖——兩步走策略,第一步對標博世,第二步超越村田。"
"第四,資金計劃和政策需求。"
"第五,預期成果和時間表。"
"最後——加一個建議板塊。"
"建議板塊?"周銘有些好奇。
"是的。建議工信部考慮設立國家MEMS傳感器重大專項,整合全國的MEMS研發資源。不只是鴻遠——包括中科院、清華、歌爾聲學、瑞聲科技在內的所有力量。"
"格局不能只看自己。MEMS自主化靠一家企業是不夠的,需要全行業協同。鴻遠可以做先鋒,但需要國家層面的頂層設計。"
周銘聽完後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蘇總,你的格局又大了一圈。"
"不是格局大。"蘇辰笑了笑,"是時候該想這些事情了。鴻遠現在不再只是一家做飛控的小公司了。"
"好,材料我儘快準備。什麼時候要?"
"8月24號之前。我25號要飛北京。"
"明白。"
……
安排完匯報材料後,蘇辰又做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給趙建成打了電話。
"趙總,崑山那邊怎麼樣了?"
"設備採購清單已經確認了。"趙建成的聲音很乾脆,"步進光刻機我聯繫了SÜSS的代理商,可以在國內採購。深矽刻蝕DRIE設備稍微複雜一些——目前全球做DRIE最好的是牛津儀器和SPTS,但他們的最新款有出口管制的問題。"
"最新款買不到?"
"不是完全買不到,但審批周期很長,至少三到四個月。而且不確定能不能批下來。"趙建成說,"不過他們的上一代型號沒有管制問題,可以直接採購。性能上差一些,但經過改造後應該能滿足我們的需求。"
"改造的部分你有把握?"
"有。"趙建成的回答非常堅定,"我在微感半導體的時候做過類似的改造。原理相通,我有經驗。"
"好。那就按這個方案走。先拿到能用的,後面再慢慢升級。"
"明白。"趙建成又補了一句,"對了蘇總,劉國強劉總這兩天特別拼。我入駐崑山後他幾乎天天跟著我泡在潔淨室里,研究產線升級方案。"
"他手底下那14個核心研發,我已經逐一面談過了。功底確實紮實,只是缺一個明確的方向和足夠的資源。現在方向和資源都有了,我覺得他們能爆發出很強的戰鬥力。"
蘇辰聽到這裡露出了一絲笑意。
"很好。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
"還有一個事情——"趙建成的語氣突然變了變,"蘇總,我有一個人想推薦給你。"
"誰?"
"我在微感半導體時的一個老同事,叫陳國棟。今年52歲,之前是北方微電子研究所的高級工程師,後來到微感做了八年的MEMS工藝工程師。"
"他最擅長的是MEMS深矽刻蝕工藝——也就是DRIE。這個人對晶片的理解已經到了一種近乎直覺的程度。別人看不出來的晶圓缺陷,他用手摸一下就能感覺到。"
"用手摸?"蘇辰來了興趣。
"是的。"趙建成的語氣中帶著敬意,"他是那種真正的老師傅。在MEMS工藝領域,經驗有時候比設備更重要。同樣的設備,他調出來的參數和別人調出來的,良品率能差20%。"
"微感半導體去年業務收縮後他就回了老家。我之前聯繫過他,他說如果有好的平台,願意回來。"
蘇辰聽著趙建成的描述,腦海中浮現出了原小說里那些擁有精湛手藝的"八級工"——
雖然MEMS領域沒有"八級工"的稱號,但陳國棟這樣的人,本質上就是MEMS版的八級工。
一個用三十年經驗練出來的、靠手感就能判斷晶圓品質的匠人。
這樣的人,在整個中國可能不超過十個。
"請。"蘇辰毫不猶豫,"開什麼條件都行。把他請到崑山來。"
"待遇方面——"
"年薪80萬起。加上科創委的高層次人才補貼200萬。住房問題如果他需要,我們幫他解決。"
"另外——"蘇辰補了一句,"告訴他,鴻遠微系統不只是一家公司,是中國MEMS自主化的起點。他這樣的人,在這裡能做的事情,是在任何其他地方都做不到的。"
"明白。我今天就聯繫他。"
……
掛斷趙建成的電話後,蘇辰又處理了幾個文件。
此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
夕陽透過辦公室的窗戶,將整個房間染成了一片金色。
蘇辰靠在椅子上,在腦海中梳理著當前的全局形勢——
製造端:鴻遠微系統(原啟芯)產線升級中,趙建成駐場指導,預計三到四個月完成。陳國棟即將加入。
設計端:微芯傳感兩步走路線圖確定——第一步對標博世BMI270(明年春天樣品),第二步超越村田SCR1100。67%控股談判仍在進行。
過渡方案:飛鳥S1"六顆版"測試通過,博世首批BMI270到貨,本周啟動量產切換。
政策端:深圳科創委專項扶持落地。工信部MEMS專題座談會8月25日召開。
資金端:收購5200萬+設備升級2000萬+科創委3000萬基金=總投入約一億。1.5億低息貸款額度作為後續儲備。
輿論端:全國關注,中國MEMS自主化的符號和希望。意法半導體嘲諷事件反而加速了公眾對鴻遠的認同。
一環扣一環,多線齊頭並進。
四年的積累,在這一個月里,密集地兌現了。
系統給他的不只是圖紙和數據——更重要的是那種對全局的掌控感。
前世的記憶、系統解鎖的技術、重生後四年的產業積累——三者疊加在一起,讓蘇辰在面對MEMS這樣一個全新領域時,依然能保持著那種從容不迫的節奏。
但蘇辰也知道——真正的硬仗還沒開始。
收購完成了,錢到位了,人齊了,政策也有了——
但最終決定成敗的,是那條4英寸MEMS產線上的每一道工序。
光刻精度、深矽刻蝕深寬比、薄膜均勻性、封裝應力控制——
這些才是MEMS製造的真正戰場。
而這些,不是靠砸錢、靠系統、靠政策就能解決的。
需要的是人。
劉國強和他的14個核心研發、趙建成的產業化經驗、陳國棟的匠人直覺、李維團隊的設計能力——
這些人,才是鴻遠MEMS自主化的真正底牌。
蘇辰的系統可以提供圖紙,可以提供方向,可以提供那個"標準答案"。
但把答案變成現實的,是人。
好在——這些人已經到位了。
"走吧。"蘇辰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北京號碼。
"您好,請問是鴻遠智能科技的蘇辰蘇總嗎?"
"是我。"
"蘇總您好,我是工信部電子信息司傳感器處的李銘科長。關於8月25日的MEMS傳感器國產化專題座談會,有一些細節需要跟您確認。"
"請說。"
"首先確認一下,您會親自出席是嗎?"
"是的。"
"好的。"李銘的聲音很正式,"蘇總,這次座談會的議程我先跟您通個氣。"
"上午是各科研機構和企業的匯報環節,下午是圓桌討論。"
"關於匯報環節——我們給鴻遠安排了20分鐘的匯報時間。不過——"
李銘的語氣突然變了一下:
"蘇總,我有一件事想提前跟您說。這次座談會的規格比原計劃有所提升。"
"什麼意思?"
"原本只是電子信息司的內部調研會議。但您前幾天回應意法半導體的那段話——'工藝know-how的核心載體是人,不是時間'——這句話引起了部領導的關注。"
"所以這次座談會,部里一位分管副部長也會出席。"
蘇辰的眼神微微一動。
副部長級別出席一個行業專題座談會——這在工信部並不常見。
"另外——"李銘接著說,"中科院微電子所的周院士也確認出席。周院士在MEMS領域是國內的權威。據我了解,他對鴻遠收購啟芯微系統這件事非常關注。"
"所以我建議蘇總——匯報材料儘可能詳實一些。不僅是鴻遠自身的規劃,如果能對整個行業的發展提出建設性意見就更好了。"
蘇辰微微笑了。
周銘正在幫他準備的那份材料里,最後一部分就是"建議工信部設立國家MEMS傳感器重大專項"。
看來他想到了正確的方向。
"李科長放心。材料我會準備好的。"
"好。那我們25號北京見。"
"25號見。"
……
掛斷電話後,蘇辰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深圳龍華的夜景。
萬家燈火。
他想到了四年前自己剛重生的那個夜晚——站在鴻遠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同樣的夜景。
那時候他只想做好一款飛控,養活公司的二十幾個人。
而現在——
他即將走進工信部的會議室,面對副部長級別的領導、中科院院士、以及整個行業的頂尖力量。
討論的不再是一家公司的生存,而是一個國家的產業布局。
蘇辰深吸了一口氣。
四年。
從28人到200多人。
從年營收不到200萬到數億。
從做飛控到做平台,從做平台到做晶片。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每一步都被人說不可能。
但每一步——他都走了過來。
"下一步。"蘇辰輕聲說。
然後他關了燈,走出了辦公室。
……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個夜晚,遠在北京的航信達通總部會議室里,一場持續了三個多小時的緊急會議終於結束了。
會議的結論被寫在了一份只有三頁紙的內部備忘錄上。
備忘錄的標題是:《關於LDCL聯盟應對鴻遠MEMS自主化戰略的建議方案》。
其中有一段話被加粗標註:
"鴻遠MEMS自主化一旦成功,將從根本上改變低空經濟產業鏈的權力格局。建議聯盟在鴻遠MEMS尚未形成量產能力的窗口期內,加速推進LDCL 3.0標準的制定和推廣,確保在標準層面形成不可逆轉的先發優勢。"
"同時建議——對鴻遠的MEMS供應鏈實施更全面的監控,防止其通過非常規渠道獲取關鍵設備和技術。"
賀志強看著這份備忘錄,眉頭緊鎖。
他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不能讓鴻遠的MEMS產線活過明年。"
然後合上了文件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