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首功無封
天啟六年,夏末。
消息是沈青從京城那邊傳回來的,走的是快驛,比邸報早了將近三天。
陸晏接到消息那天,正在衙門的後堂處理一批往來公文,書吏進來報說沈青求見,他讓人進來,書吏退出去,沈青從側門進來,在對面坐下,先把那封信放在案几上,沒有開口,等陸晏把手頭的那份公文簽完,擱下筆,才說:「京城那邊傳來的,初陽先生的事。
陸晏展開那封信,從頭看到尾,沒有言語,折好,又看了一遍封口,才把信壓在硯台下,說道:「封賞的事,現在到哪裡了?
「卡住了,「沈青說道,聲音平,一貫的不帶起伏,「寧遠大捷的封賞,總的來說,袁崇煥那邊是主將,功勞大頭是他的,這沒有爭議,但炮戰這一塊,京城裡有人知道孫先生出了大力一十一輪炮,從裝藥到校準,算上炸膛的幾門,他在城頭直接管著的,不止那幾門。」
「知道,但沒有封,「陸晏說道,不是在問,是在確認。
「是,「沈青說道,「京城線人是這樣說的東林黨那邊不想替他說話,因為孫先生如今還掛著徐光啟的名頭,徐閣老在朝里是東林這邊的人,但閣老這半年處處被壓,東林那邊不敢在這時候太聲張,替孫先生使力,等於把閹黨那邊的眼睛往徐閣老身上引,得
不償失。「沈青頓了頓,「閹黨那邊,倒是有人提了孫先生的名字,但用意不是替他請功,是想把他拉進來,用封賞做釣餌,讓孫先生表個態。」
「表什麼態,「陸晏說道。
「站哪邊,「沈青說道,「閹黨那邊有人想在登萊火炮這一塊插進來,孫先生若是表態,就是一條進路;若是不表態,封賞這一頁就先翻過去,等下次有用得到的時候再揭。」
陸晏沒有說話,把硯台底下那封信取出來,重新展開,看了第三遍,這一遍看得慢,像是在逐字確認某些細節,看完,重新折好,這次放進了袖裡,沒有壓回硯台。
「孫元化現在知道這些不知道?「他問。
「不知道,「沈青說道,「他那邊的消息渠道有限,知道封賞遲了,但不知道遲在哪裡,線人說,孫先生近來專注炮務,每日在炮坊里待到很晚,旁的事問得少。
陸晏想了一下,說道:「他是真的不在意,還是不在意給人看?
「線人覺得,是真的,「沈青說道,「孫先生這個人,做事的時候,別的事能不想就不想。」
陸晏聽完,把手背到身後,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兩步,沒有走遠,繞著案幾轉了半圈,停住,說道:「這個人,值得見一見。
沈青沒有立刻應聲,等他繼續。
「他在城頭親自指揮炮陣,「陸晏說道,語氣沒有高低,像是在梳理一件事情的脈絡,「三成啞火他還是守住了,這說明他懂的,不只是紙上的炮術,是真正上過陣的。「他頓了頓,「但現在,兩邊都不想讓他得這個功勞,因為得了功勞,這個人就有了更獨立的地位,他越獨立,就越難被各方拿捏。」
「是,「沈青說道,「所以壓著。
「壓著,「陸晏重複了一下這個詞,「等他自己撐不住,自己開口,自己尋庇護。
書房裡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蟬聲從午後叫到了日頭偏西,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沈青,「陸晏重新坐下,「你那邊,有沒有辦法打聽清楚,孫先生近來的行跡,他平日何時出入,去哪裡,見什麼人?」
「有,「沈青說道,「線人在登州城裡,孫先生每日往來炮坊與巡撫衙門之間,偶爾去城北的演武場,其餘的時間基本在衙署內,外出不多。」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①⓪①ⓚⓚⓢ.ⓒⓞⓜ】
「那就容易了,「陸晏說道,不是對沈青說的,是對自己說的,低聲,幾乎算是自言自語,「以後勤視察的名義,走一趟寧遠,從那邊繞過來,路過登州,讓范福去打個招呼,說同知大人路經拜訪。「他停了一下,「這個由頭不扎眼,同知去拜訪巡撫,是公事,任何人見了都挑不出毛病來。」
沈青把這幾句話記下,點了點頭,說道:「東家是想攏住這個人?
陸晏沒有立刻回答,把案几上那枚鎮紙拿起來,在手心裡翻了個面,又翻回來,放下,說道:「想見,未必要攏,「他說道,「見了,再說。散的人,未必用得上;但散的人,若是真的散了那就可惜了。」
沈青聽明白了這兩句話之間的分量,沒有再追問,行了個揖禮,退到門口,說道:「東家,行程的事,小的去和范福說,安排妥帖了再來回報。」
「去吧。」
門合上,腳步聲遠了。
陸晏重新坐回椅子裡,把袖裡那封信取出來,第四遍展開,攤在案几上,盯著信上那幾行字「————孫初陽先生,寧遠守城有功,然封賞遲遲未至,據聞是兩邊皆有掣肘,孫先生本人尚不知情,近日仍在炮坊照舊主持————
他把信壓平,用鎮紙壓住一角,就這樣讓它攤開著,沒有藏,也沒有燒。
窗外,日頭從正西往下落,光線的角度低了,把書房的地面照得斜斜的,案几上那封信被斜光一照,字跡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壓進紙面里的。
陸晏盯著那些字,想的不是封賞那件事,那件事只是一個結果,他想的是這個結果背
後的那個人—
在城頭守了三天三夜,指揮炮兵,壓下了後金的進攻,打完了以後回到衙署,繼續鑽在炮坊裡頭,別的事能不想就不想。
這種人,做帳的人見過,做工程的人也見過。
每一個這樣的人,身邊都有一大群人在等著他用完了就丟。
陸晏把那封信重新疊起來,這次沒有壓進袖裡,也沒有壓進抽屜,他走到牆邊那個木架子前,把信插進第三層最右側的一格空槽里,背脊貼著格璧,立在那裡,外人看過去,只是一封普通的往來信件,歸檔存放,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退開一步,看了那格空槽一眼,轉身回去坐下,重新拾起筆,批下一份公文。
窗外,蟬聲終於停了,傍晚的海風把登州城最後一點暑氣帶走,天色向暗,夜要來了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