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北上尋訪
出發那天,天還沒有亮透。
碼頭上的水霧籠著,薄薄一層,貼地漫開,把系纜的木樁一半沉進去,只露出上半截,像是從水裡長出來的樁子,孤零零立著。天色是灰藍的,那種日出之前最後一段深,遠處海面和天的分界線模糊,看不清邊際。
范福把行李搬上船,兩個箱子,一個裝換洗衣物,一個裝公文和路上用的官牒,另有一隻單獨的小木箱,用銅扣鎖著,這隻箱子,是陸晏自己從書房帶出來,親自搬上船,放進艙里靠窗的位置,放的什麼,沒有人問,范福見他搬進去,轉身去整理別的事,也沒有多看。
趙長纓站在船舷邊,看著起錨的水手把纜繩解開,甩上船頭,轉過身來問道:「少爺,這趟走幾天?
「快的話,去一來一,七八天,「陸晏從艙里出來,站上甲板,掃了一眼碼頭,燈籠的火在水霧裡暈開,黃的,大的,邊緣模糊,「慢的話,十天出頭。」
「帶幾個人?」
「你,加兩個親兵,「陸晏說道,轉頭看了趙長纓一眼,「不是去打仗,帶多了扎眼名義是視察戰船營造,持同知官牒,到寧遠那邊繞一圈,回頭經過登州,順道拜訪孫大人,這個說法,不超過四個人知道。」
趙長纓點點頭,不再多問,跳到甲板另一側,去看水手撐篙。
船離了碼頭,水霧把登州城的輪廓一點一點往船尾推,城樓先淡,再模糊,最後只剩城牆頂上一盞燈火,隔著霧,黃的,暈散,暈散,不見了。
陸晏沒有回身去看,進了艙,在窗邊的板凳上坐下,把那隻小木箱取出來,放在膝頭,沒有打開,只是放著。
船在水上走:水拍著船底:咚咚的:有節律:像是某種穩定的心跳:凌晨的風叢窗縫透進來:
帶一股水腥氣,涼而清,讓人醒神。
他把那隻小木箱的重量在膝頭感受了一下,想起裝進去的東西。
是長山島分坊里最新出的一支燧發槍,趙鐵上個月才調整完擊發機構,重新配過的主簧,扣動擊錘的力道比原來輕了將近三成。他讓趙鐵從這批成品里挑了一支最好的,槍管里外用細布擦過,槍托的木紋看得清楚,不是樣品,是實用的成貨,上了膛能發的那種。
這支槍,他自己試過。打了七次,七次全發,沒有一次啞火。
他出發前,沈青最後說的那段話還在腦子裡「孫元化這個人,在登州衙署里,談炮務,話最多;談朝廷人事,話最少;談寧遠城頭那幾天,也少,但少得不一樣,不是不想說,是沒有人能接得住那些話,所以乾脆不說。」
沈青說完這番話,停了一下,看了陸晏一眼,才退出去。
那一眼的意思,陸晏懂。
沈青在錦衣衛北鎮撫司當過年頭,見過太多最後憋死在衙署里的人,才能那種死法,死之前從沒有人能接住他們的話,死了以後,也沒有人記得他們說過什麼。這種事對沈青而言是切膚的,他說給陸晏聽,不是感慨,是提示。
陸晏在那隻木箱上壓了壓手,把這段話在腦子裡轉完,起身出了艙,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
天色開始變了,深藍往東邊退,東邊的線上透出一道魚肚白,細的,像是被誰用了極細的筆,在天和海的交界處描了一道,描完就不動了。白裡帶著橘,是日出之前最短暫的那種顏色,一眨眼就過去,來不及記,只能看見。
趙長纓站在船頭,見他出來,轉過身,說道:「出來了?吃點東西吧,范福在船艙里備著熱的。
「等一會兒,「陸晏站在甲板上,順著風看了看前方的水面,「快亮了。
趙長纓也就不再催,轉回去看前方,兩個人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看那道魚肚白慢慢往上漫,把天邊染成橘,染成紅,最後染成亮的金,日頭從海面下壓著冒出來,那一刻,整個海面像是被人打翻了一大片燙金,晃得眼睛發酸。
「走吧,「陸晏說道,往船艙走,「去吃東西。
船走了將近三天,在金州附近靠了一次岸,換淡水,補給,又走了將近一天,抵近寧遠外海的錨地。
陸晏換了一身普通的素色布袍,只佩了同知腰牌,不帶多餘的人,只帶趙長纓一個,上岸,持牒,在寧遠城裡轉了大半天。
他看的不是捷報里寫的那些一城牆上留下來的彈孔,焦黑的梁木,土夯城牆上被銃子打碎的牆皮,這些東西,在船上已經估算過了,到了眼跟前,不過是把估算落實,沒有多的意外。
他真正花時間看的,是城頭。
沿著西城門到北城門之間那段城牆,一段段走過去,腳步不急,走到哪裡,就在那裡停一停,把目光從牆上的炮台痕跡,移到附近地面上的燒灼印記,再移到城牆外側的坡地走向,在腦子裡把那十一輪炮的布置方式逐一還原:
哪裡有炮台的痕跡,是哪種角度的;哪裡的磚是新換的,說明原來的磚被炮火震裂了,換磚的位置意味著那裡當時承力最重;城門樓西北角的位置,從外面看是一個明顯的死角,但炮台是偏向這裡的,覆蓋了那個死角,這個細節,不是照本宣科會想到的,是了解跑馬坡戰術的人才會特地堵住的。
趙長纓跟在他身後,看他這裡停一下,那裡停一下,一言不發,也不催,只是看,心裡大致明白這不是普通的視察,但不懂看的什麼,便乾脆不問。
從城頭下來,走到城門外,趙長纓才忍不住開口:「看出什麼來了?」
「看出孫元化這個人,不是只坐在書房裡談炮的,「陸晏說道,腳步沒停,穿過城門洞,往停船的方向走,風從海上來,迎面的,他沒有停步,「他在城頭待過,打過,熟悉騎兵沖陣的路子。」
「從哪裡看出來的?「趙長纓跟上。
「北城門那個炮台,位置偏了,「陸晏說道,「偏的方向是城門樓的死角處,西北那塊,常規炮位不會往那裡壓,要壓到那裡,是知道騎兵慣於從那個角度衝進來的人才會想到的,「他頓了頓,換了條路,往左繞過一段殘垣,繼續道,「這個經驗,不是從書里讀出來的,是見過,或者從見過的人那裡聽明白了,深刻到會直接落到排兵布炮的判斷里。」
趙長纓走了兩步,問道:「所以這個人值得去見?
「值得,「陸晏說道,聲音不大,帶著一點什麼,說不清是篤定還是別的,「不止值得見,值得做長—但先見,見了再說。」
當天下午,他們上了船,往登州方向折返。
海上的風在下午大了一些,把船帆鼓滿,纜繩繃直,趙長纓在船頭站了一會兒,迎著風,把那段路看了個夠,轉身收風回到甲板上,靠著欄杆,對陸晏說:「少爺,你去見孫元化,是打算直接說還是先繞著說?」
「繞沒有用,「陸晏說道,把那隻小木箱從座邊取過來,搭在膝頭,「那種人,繞的說辭他一眼就看穿了,還不如直接,「他停了一下,「直接,不等於說完,先把東西擺出來,讓他自己想。」
趙長纓聽了,把這句話消化了一下,說道:「東西是那支槍?」
「槍是開頭,「陸晏說道,「開頭夠了,剩下的,等他開口問。
船繼續往南走,日頭在右邊沉下去,把海面照出一片晚霞的顏色,橘紅的,漫漫的,往四面鋪開,海風把那種顏色吹散了大半,散到天邊,最後只剩水平線上一道,淡的,薄的,像是一筆將干未乾的顏色,擱在那裡,隨時會消失。
趙長纓看了一會兒,把欄杆鬆開,進艙去了。
陸晏在甲板上又坐了一會兒,等那道顏色徹底消完,才站起身,回艙,把那隻小木箱重新放穩,閉了眼,聽水聲,聽帆繩的聲音,聽風在船頭繞過去的聲音,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像是這片海自己的呼吸。
登州,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