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格和艾諾幾乎是一路狂奔著衝上了山上的營地。
走在陡坡上，羅格再次審視了一遍防禦地形，他對自己當初選定的這個營地的優劣十分了解。
僅有一條狹窄的緩坡作為進出通道，山口兩側皆是陡峭崖壁，地勢險峻，根本無法容納大股兵力同時展開衝鋒。
想要繞路不太容易，海寇的人海戰術根本無從施展，而這，就是他們唯一的依仗！
羅格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幾分。
陡坡上方，三十多名隊員早已部署準備在了此處，武器裝備放在手邊，或是站著，或是坐著。
老奎已安排村民送來吃食，隊員們正安靜地啃著麵包，喝著冷粥糊糊。
羅格快步踏入營地，隊員們看到他的身影，紛紛起身。
「首領！」
看到羅格的身影，維吉爾快步迎了上來：
「防線已經布置完畢，八名游擊兵都安排在了右側崖壁的平台上，那裡視野開闊，到時候射擊能覆蓋整個山口。」
羅格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防線。
三十名隊員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久經沙場的沉穩。
他們大多是跟著羅格從一場場戰鬥里爬過來的，早已不是當初那些拿著草叉的農民了。
「海寇確實來了，先頭部隊已抵達山腰，很快就能衝到這裡。」羅格沒有絲毫隱瞞，將情況告知眾人。
「不要心懷僥倖了，準備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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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員們聞言，放下碗的只是默默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還拿著碗的，則默默加快了進食的速度。
沒有人發出驚呼，也沒有人交頭接耳。
這份臨危不亂的氣度，讓不遠處的伊瓦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右側崖壁上的八名菲爾茲威游擊兵。
聽到海寇真的將至的訊息，
他們手裡同樣拿著麵包，卻手指微微顫抖，麵包在手裡捏了半天，也沒咬下去幾口。
有人時不時地探頭往山下張望，喉結不斷滾動。
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慘敗，親眼看著戰友倒在血泊里，此刻早已心態大亂，會有這樣的反應再正常不過。
羅格的目光從游擊兵身上移開，落在了營地入口處。
那裡只有寥寥二十幾個青壯在忙碌著，有的在搬石頭，有的在扛滾木。
羅格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斷珀村剩下的青壯絕對不止這麼點。
「怎麼現在就這麼幾個人？」
「艾諾，你留在這裡盯著防線，有任何動靜立刻喊我。」羅格低聲囑咐道。
「放心吧。」艾諾握緊了腰間的長劍，點了點頭。
羅格轉身快步朝著營地內部走去。
越往裡走，喧鬧聲就越大。
哭喊聲、爭吵聲、牛羊的哞叫聲混雜在一起。
羅格遠遠望去，只見整個營地亂成了一鍋粥！
一間間簡陋的棚屋前，婦孺們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東西。
她們把破舊的被褥、鍋碗瓢盆、甚至連曬乾的野菜都一股腦地塞進包袱里。
而那些本該在山口幫忙防禦的青壯，此刻也都扛著鼓鼓囊囊的行李，牽著牛羊，堵在了通往深山的小路上。
「讓開！讓我先過去！海寇馬上就來了！」
「別擠了！我的羊！」
老奎正擋在小路入口，張開雙臂，聲嘶力竭地喊著：
「都回去！都給我回去！海寇就在山下，現在跑根本來不及！你們留下來幫忙，守住山口，大家才能活！」
一個青壯大聲反駁：「就憑他們幾十個人怎麼守得住？」
「我才不在這裡送死！我要帶著我的孩子進山！」
「讓開！再不讓開我們就硬闖了！」
老奎被推得連連後退，臉色漲得通紅，卻依舊不肯讓開。
羅格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幕，只覺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頭頂。
他怎麼也沒想到，都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這些村民首先想到的不是齊心協力抵抗敵人，而是各自逃命！
此前，他把這些人想的太美好了，還曾經幻想這些人會和他一起並肩作戰！
他原本指望這近兩百名青壯能幫忙搬運物資、投擲滾石，大大減輕防線的壓力。
海寇已到山腰，照眼下這混亂的模樣，不等海寇攻上來，他們自己就先亂作一團了！
到時候誰也跑不了！
羅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大步走上前去，猛地一聲大喝：
「都給我站住！」
他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喧鬧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了下來，轉頭看向羅格。
「是羅格首領……」
看到羅格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原本吵吵嚷嚷的青壯們頓時噤聲。
羅格的目光冷冷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掃到的人都心虛地低下了頭。
「婦女和孩子，現在可以走。」
羅格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但是，所有青壯漢子，誰都不准走！」
青壯們聞言，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騷動。
「你們現在跑，到時候誰也活不了！」
「我和我的兄弟們，本來沒有義務為你們拼命！
羅格環視全場，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們害怕。
但我告訴你們，你們害怕的事情，只會比你們想像的更糟。
你們的領主哈拉爾德，昨天已經在和海寇的戰鬥中戰敗了，整個領地都成了海寇的地盤。
你們就算今天僥倖跑出去，又能去哪裡？」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青壯們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不可能！領主大人有那麼多士兵，怎麼可能打不過海寇？」
「我沒有騙你們。」羅格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這事情老奎也知道，我身後那幾位騎士，就是好不容易從海寇手中逃出來的。」
「是啊，鄉親們，領主大人敗了！」老奎苦著臉，在一旁確認道。
羅格繼續道：
「現在整個領地，沒有任何一支軍隊能保護你們，天下之大，你們將是一群沒有身份的流民。」
「沒有村莊會收留你們！
你們要麼餓死在深山裡，要麼被別的盜匪殺死，要麼被抓去當奴隸！
一輩子給人當牛做馬，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話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青壯們都知道羅格說的是實話，在這個時代，失去土地和領主的庇護，流民的下場比死還難受。
看著眾人絕望的眼神，羅格話鋒一轉：
「但是，我今天給你們一條活路。」
所有人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齊刷刷看向羅格。
「我很快就要帶著我的隊伍前往光嘯灣。
我會招募一些村民，帶他們一起走，給他們提供庇護。」
羅格伸出兩根手指：「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留下來。
我不需要你們拿刀槍跟海寇拼命，你們只需要在後面打下手，搬運滾木，投擲石塊。
我的人會擋在最前面，你們不用跟海寇面對面廝殺。
只要你們今天留下來幫忙，以後就是我羅格的人，我會帶你們去光嘯灣，保證你們不會成為流民，保證你們能吃飽飯！」
「第二，你們要走，我羅格絕不攔著。
但是，你們今天誰拋棄了我，拋棄了大家，日後就永遠別想再得到我羅格的友誼！」
說完，羅格不再看他們，轉身就走。
他的背影挺拔而決絕，沒有絲毫猶豫。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青壯們面面相覷，臉上的恐懼漸漸被掙扎取代。
羅格的話，給了他們當頭一棒，打碎了他們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在最後，又給了他們一根救命稻草。
他們都清楚，羅格態度決絕，說到做到。
跟著羅格，雖然今天很危險，但以後至少有個盼頭。
而且，羅格的隊伍本就沒有義務替他們斷後。
人家冒著生命危險留下來保護他們的家人，他們要是還只顧著自己逃跑，也太說不過去了。
「我留下！」
一個年輕的小伙子第一個放下了肩上的行李，從腰間抽出了砍柴刀。
「我也留下！羅格首領說得對，我們不能自己跑！」
「算我一個！又不是讓我們去拼命！」
「我也留下！跟著羅格首領，總比當流民強！」
越來越多的人放下了行李，抽出了隨身攜帶的砍柴刀、斧頭和長矛。
他們雖然臉上還有恐懼，但眼神卻堅定了許多。
羅格先是給了大棒的同時，又給了一個確定承諾作為蘿蔔安撫了眾人。
老奎長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不再阻攔那些想要離開的人。
最終，超過八成的青壯選擇了留下來。
只有幾十個被嚇破了膽的，毫不猶豫地向著山林逃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看著青壯們扛著工具朝營地入口走去，羅格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他暗自搖了搖頭，心裡一陣無奈。
真是差點在這些愚昧的村民身上翻了車。
他們的想法永遠這麼簡單，永遠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永遠想不到逃跑的後果有多嚴重。
羅格回到營地入口時，伊瓦爾和他的三名騎士正靠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顯然已經看到了剛才營地內的鬧劇。
看到羅格走來，伊瓦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這些村民，真是讓人失望。」
伊瓦爾皺著眉頭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大敵當前，竟然只想著自己逃命。」
羅格苦笑了一下：「他們只是普通的莊稼人，一輩子沒見過戰爭，此前已經死了不少人，現在被嚇成這樣也正常。」
他頓了頓，看著伊瓦爾等人，誠懇說道：
「伊瓦爾統領，接下來的戰鬥，恐怕需要你們的幫助。
海寇中有不少精銳，我的隊員們恐怕很難抵擋。」
伊瓦爾聞言，臉色一沉，有些不悅地說道：「羅格首領，你這是在侮辱我嗎？」
羅格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此前，若不是你們相救，我們恐怕無法站在這裡了。」
「我們菲爾茲威的戰士，從來不會忘恩負義。
我們的榮耀不會允許我們在恩人面臨危險的時候袖手旁觀！
今日之戰，我們誓與羅格首領並肩作戰！
你的隊員們不撤退，我們絕不後退一步！」
他身後的三名騎士也紛紛點頭，眼神堅定。
羅格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正愁沒人能對付海寇里的那些精銳戰士，這四名騎士的加入，簡直是雪中送炭。
「好！」
「有你們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羅格看向維吉爾與艾諾兩人，點頭示意。
兩人見狀，從各自行囊里掏出了酒囊。
羅格示意維吉爾先把酒囊遞給伊瓦爾。
伊瓦爾接過酒囊，有些疑惑地看著羅格：「羅格首領，這是？」
「喝口酒壯壯膽。」
羅格笑著說道：「等會兒砍起海寇來，也更有勁兒。」
伊瓦爾恍然大悟，他拔開塞子，仰頭大口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進肚子裡，一股灼熱的暖流瞬間擴散開來，四肢百骸都變得暖洋洋的，原本有些緊繃的神經也徹底放鬆了下來。
「好酒！」
伊瓦爾咂咂嘴，讚嘆道：「羅格首領的酒比哈拉爾德領主地窖里的酒還要好！」
「哈哈，統領大人過譽了！」
伊瓦爾將酒囊遞給了旁邊的騎士。
那名騎士也大口喝了一口，然後遞給了下一個。
很快，四名騎士都喝了一口。
「這是什麼酒，太爽了！！」
有一名騎士還想再喝，卻被羅格笑著攔住了。
「還請見諒，這酒不多，得給所有人都分一點。等打完這一仗，我請你暢飲，不醉不歸！」
維吉爾和艾諾拿著剩下的酒囊，開始給隊員們分發。
隊員們看到酒囊，眼睛都是一亮。
他們都或多或少地體驗過這種酒的效果，心裡都明白。
沒有人多問，只是默默地接過酒囊，喝上一口，然後傳遞給下一個人。
最後就連那八名緊張得不行的游擊兵，也都分到了一口。
酒液入喉，那股神奇的暖流驅散了他們心中的恐懼和緊張，握著弩箭的手也穩定了許多。
就在所有人都喝完酒，身體漸漸適應那股暖流的時候。
下方的林子裡，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羅格最先偵查到，他猛地轉頭，朝著山口望去。
海寇，到了。
不需要羅格多說，隊員們也能看到下方的身影。
只見黑暗之中，大批穿著藍色服飾的海寇身影，舉著無數火把，正沿著蜿蜒的山路，密密麻麻地涌了上來。
為首的，正是左臂纏著繃帶的斯坦。
戰鬥，一觸即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