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潑灑在林中空地上，空氣中瀰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肉香。
斷珀村的婦女蕾妮，此刻懷裡緊緊抱著兩個粗陶瓦罐。
她領到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牛腱子肉，牛肉泡在半罐飄著油花的牛肉湯里，另一個則盛著半罐野菜稀粥。
蕾妮是土生土長的斷珀村人，嫁給吉米多年，如今不過二十來歲，就已經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了。
在這個五歲以下孩童夭折率高得驚人的世道里，他們夫妻倆硬是憑著一股韌勁，把四個女兒都照顧得極好，至今沒有一個夭折。
這是她引以為傲的事情。
據她所知，這些牛肉是羅格首領昨天剛從「吝嗇鬼」漢克手裡買下的兩頭牛，昨天直接屠宰後背過來的。
肉食的分配極其嚴苛，最先供應的也是羅格首領麾下那些隊員們，還有昨夜抗擊海寇時犧牲了青壯的村民家庭。
原本她家只能領到一鍋稀粥，是半分肉食都不配分到的。
像她家這樣分配不到肉食的家庭還有幾十戶，全是昨晚家裡青壯不聽命令，執意要跟著撤進山里、沒有留下來抵抗海寇的。
他們這些臨陣退縮的人，走在營地里總免不了被人指指點點，待遇更是與其他人家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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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斯林大媽知道她家的難處。
看她要拉扯四個孩子的份上，才額外勻給了她一塊牛肉！
甚至還給她舀了大半罐的牛肉湯！
蕾妮既感激又慚愧……
牛肉湯上浮著厚厚的油脂，一路上散發出濃郁誘人的香氣。
她咽了好幾次口水，腳步匆匆地趕回了自家那間狹小的棚屋。
她家由於人口多，又只有吉米一個男子，才分到了一間單獨的小棚屋，不用像其他家庭那樣兩三戶擠在大棚屋裡。
進入棚屋，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男人吉米還躺在乾草上呼呼大睡。
蕾妮將兩個瓦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那股濃郁的肉香實在太過誘人，她終究還是忍不住用指尖沾了一點湯汁嘗了嘗，這才伸手輕輕搖晃吉米的胳膊：
「吉米，醒醒，起來吃飯了。」
吉米過了許久才緩緩睜開眼睛，臉上滿是疲憊。
他撐著胳膊坐起身，腰背上的酸痛讓他忍不住皺緊了眉頭，面色發苦。
昨夜由於沒有參與抗擊海寇的戰事，吉米一直懷著滿心的愧疚，轉移時主動承擔了最沉重的物資揹負活計……
上百斤的重物，再加上自家零零散散的物件，他一背就是上百里路，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說過。
「回來了？辛苦你了。」吉米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不一會兒，棚屋的草簾就被掀開，三個梳著小辮子的小女孩跑了進來。
三個小女孩年紀在四到七歲之間，她們的衣服都打著補丁，洗得還算乾淨。
蕾妮轉頭看向最大的女兒，板起臉問道：「小莉怎麼沒跟你們一起回來？讓你看好妹妹，你怎麼看的？」
老大低下了頭，小聲答道：「小莉說要去找艾琳姐姐玩……我們喊她了，她不肯回來！」
聽到小莉去找艾琳隊長了，蕾妮雖然有些擔憂，卻不再多說什麼。
她是見過艾琳的，那個性子軟軟的隊長，肯定會好好照顧她家小丫頭的。
三個小姑娘見父親一臉疲憊，乖巧地跑到吉米身後，小小的拳頭輕輕落在他的背上和腿上，給他捶背敲腿。
吉米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挨個摸了摸三個女兒的頭。
蕾妮看著父女幾人，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
「今天有肉吃呢！」
她開始分配餐食，從行囊深處抽出一個布袋，裡面裝著她家僅剩的存糧，還有一家人吃飯用的木盤。
掃了一眼布袋裡所剩無幾的幾塊黑麵包，蕾妮心裡頓時湧上一陣愁緒。
存糧不多了，營地的救濟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往後的日子可怎麼辦才好。
她輕輕嘆了口氣，壓下心頭的擔憂，從袋裡取出半塊黑麵包。
蕾妮將半塊黑麵包切成大小不一的六塊，一塊最大的，五塊偏小的。
她把黑麵包放進六個木盤裡，先將稀粥里較清的部分均勻倒進五個盤子裡，讓稀粥沒過黑麵包，好把麵包泡軟。
最後，她才把瓦罐里最濃稠的粥，全部倒進了最大的木盤裡。
蕾妮用小刀從湯里插出那塊牛腱子肉，放在一個盤子邊緣，小心將肉切成兩半，把其中一半又放回了湯里。
她把那半塊牛肉切成了五片。
看著那色澤誘人的牛肉模樣，蕾妮喉頭動了動，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從其中一片上切下小小的一角，放進了自己的盤子裡。
給小女兒留了一份，蕾妮拍了拍手，開口喊道：「開飯啦！」
像往常那般，她把最大的一份遞給吉米。
「牛肉湯這次就不吃了，留著下頓泡麵包吃！」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開始吃這頓難得的豐盛午餐。
對蕾妮一家而言，這已經是最近這段時間裡最豐盛的一頓飯了。
這是他們夫妻倆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吃到真正的牛肉！
吉米端起自己的木盤，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不緊不慢地吃著。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目光不時看向自己的幾個女兒。
三個小姑娘卻吃得像男孩子一樣，又急又快，一點也不挑食。
蕾妮咬了一口自己盤裡那半片牛肉，醇厚的肉香在口腔里蔓延，帶著油脂的香氣和淡淡的鹹味。
她眯起眼睛，細細品味著這難得的美味。
就在這時，眼前黑影一閃而過。
蕾妮一驚，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的盤子裡，多了一塊咬過一小口的大片牛肉。
她不滿地抬起頭看去，正好對上吉米那帶著淡淡笑意的目光。
蕾妮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
吉米還是像以往一樣，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她，留給女兒們。
她把那塊牛肉用木勺又舀了回去，「我不愛吃這個，你是家裡的頂樑柱，得吃飽才行。」
蕾妮看了看吉米埋頭吃飯的側臉，心裡又酸又暖。
她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日子苦點累點又有什麼關係呢？
起碼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地活著。
昨天是她死死地抱著吉米的胳膊，死活不讓他留下來對抗海寇。
雖然事後他們遭受了不少白眼，被人罵成膽小鬼，但她的男人還活著，她的孩子們還有爸爸。
沒過多久，三個小姑娘就最先吃完了自己盤裡的稀粥。
老大和老三放下木盤，用胖乎乎的手背擦了擦嘴。
老二還捧著盤子，小臉埋在盤裡舔了一遍……
女孩抬起頭的瞬間，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上了不遠處那份留給妹妹的餐食……
吉米注意到了二女兒的模樣，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柔聲問道：「是不是沒吃飽？」
小女孩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渴望：「爸爸，我還餓。」
吉米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那份餐食，開口道：「那是給妹妹留的，不能動。」
「不過爸爸今天夢到吃牛肉了，夢到吃了好多好多，現在早就飽啦。」
說著，他端起自己盤裡還剩下大半的稀粥，先給二女兒倒了些在盤子裡，又往另外兩個女兒的盤裡分別倒了一些。
他一個大男人，吃得比孩子們還慢，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
蕾妮趕忙伸手按住他的盤子，急切道：「吉米！你別都給她們了！」
「你不吃飽怎麼行？萬一後面有重活要干，沒力氣怎麼行？」
吉米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沒事的，這些天應該不用出大力氣。」
在吉米的堅持下，蕾妮最終還是沒能拗過他。
三個小姑娘看著自己盤子裡的稀粥，又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在她們這個年紀，可還不懂得大人的艱辛……
一家五口都吃完飯，收拾好餐具的時候，棚屋的草簾再次被掀開一角。
一個小小的，活潑的身影跳了進來，正是吉米四歲的小女兒小莉。
她的褲腿沾滿了泥，
「你這孩子！」
蕾妮又心疼又無奈，走過去抓著她的胳膊，一邊給她拍身上的泥，一邊數落：
「你看看你，又跑去哪裡瘋了？又弄了一身的泥！」
「跟你說過多少次，叫你跑慢點不聽，次次摔到泥地里！這泥地里跟你有仇是吧？」
這個最小的女兒最是活潑好動，哪裡都敢去，可把蕾妮和吉米操碎了心。
小莉吐了吐舌頭，扎著羊角辮的小腦袋晃了晃，「我剛才不小心踩滑了，摔了一跤嘛。」
給小莉拍乾淨身上的泥，蕾妮拉著她走到桌邊。
「趕緊吃飯，媽媽給你留了好吃的！」
「我不吃！我吃飽了！」
蕾妮愣了一下，疑惑地問道：「吃飽了？你去哪裡吃的？」
在蕾妮和吉米的注視下，小莉從身後揹著的一個小布包里，費力捧出了一大塊牛肉！
牛肉上面明顯留著被抱著啃過的模樣，留下了參差不齊的牙印……
蕾妮粗略一看，這塊牛肉至少還有兩斤！
比她今天領回來的那塊，還要大上一倍！
棚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蕾妮和吉米麵面相覷，都有些懵。
也許是想到什麼不好的，吉米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攥住小莉的小手，急聲問道：
「告訴爸爸，這塊牛肉是從哪裡來的？是不是偷拿別人的？」
「小孩子不能偷東西！如果是偷的，現在就跟爸爸去道歉！」
小莉被爸爸嚴肅的樣子嚇了一跳，一下子就哭了出來：「不是偷的！是一位黑頭髮的大哥哥給我的！」
「黑頭髮的大哥哥？」蕾妮和吉米對視一眼，兩人都挺疑惑，營地里存在不少黑髮的。
「我去找艾琳姐姐玩，正好看見那個黑頭髮的大哥哥坐在石頭上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