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里的廝殺聲已然停息下來。
不少隊員已經開始打掃戰場。
散落四處的武器被一件件撿起，彎刀、戰斧、短劍，雜亂地堆在一起。
有人拖拽著匪徒屍體，朝營地外一片空地集中，屍體在地面上留下暗紅的血跡。
隊員們動作利落，眼神里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任務完成後的平靜。
相比井然有序的隊員們，奴隸平民們所在的地方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百多名剛剛獲救的奴隸平民們，被集中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地方。
他們被粗重的鐵鏈鎖了太久，許多人抱著膝蓋蜷縮在地上，身體不停發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四周。
婦女幾乎本能地將孩子死死護在懷裡，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個拿著武器的人。
青壯平民，同樣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喜悅。
他們低著腦袋站在那裡，一個個瘦骨嶙峋，衣衫襤褸。
有的人身上只披著幾塊破布，裸露的皮膚上滿是鞭痕和傷疤。
對於他們而言，眼前這些渾身浴血、手持戰斧的人，不過是另一夥更加強大的武裝。
至於自己究竟是獲救了，還是重新落入另一群人的手裡，此刻他們根本分辨不出來。
羅格走進營地，望著眼前這一幕，心裡也微微嘆了一口氣。
這些人並不是不願意相信他們。
長久的奴役，早已磨平了他們反抗的勇氣，也消磨了他們的信任。
這需要一點點開導，讓他們自己走出來。
口頭解釋沒有太大意義，真正能夠打消戒備的，從來不是幾句承諾，而是行動。
羅格當即下令，「找塊乾淨點的地方，把所有人集中過去，安排幾個人維持秩序就夠了，別嚇著他們。」
「明白！」
「還有，去收集一些隊員們帶的水和干餅、牛肉乾，分給他們！」
幾名隊員聞言開始動了起來，他們從一名名隊員身邊走過，一個個小糧袋、皮革水囊被湊集了出來。
「先給婦女孩子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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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員們很快行動起來，他們捧著大堆干餅和水，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只是默默將干餅放到那些婦女和孩子懷裡，又把水袋遞了過去。
起初，沒有人敢接。
所有人都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食物，又抬頭看看這些士兵，眼神里充滿了遲疑。
一名飢餓到極點的女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樣子，她盯著面前的干餅，喉頭滾動了幾下，終究是極度飢餓的本能戰勝了恐懼，顫巍巍地伸出了手。
她的母親想要拉住她，卻又無力地垂下了手，只是緊張地盯著周圍士兵的反應。
見沒有人阻止，也沒有人露出兇相，女孩才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濃郁的麥香在口中蔓延，彷佛許久未吃過這麼美味的食物一般，她大口啃咬起來。
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吃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下一秒這塊餅就會被人搶走。
見孩子吃得安然無恙，原本滿心驚恐的人群，緊繃的神情終於漸漸鬆動了下來。
有人試探著拿起面前的干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又咕咕地灌起水來。
婦女們先自己嘗了嘗干餅的滋味，確認沒有問題，才把食物掰碎了餵給孩子，
她們的目光仍舊警惕，但握著干餅的手，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抖得厲害。
……
當去追兄弟會成員一無所獲的伊瓦爾返回，在羅格的示意下，他走到了人群前面。
清了清嗓子，用儘量平緩的聲音安撫道：「各位，我是光嘯灣伯爵麾下的封臣伊瓦爾，我們是專門來解救你們的。」
人群抬起了頭，一雙雙麻木的眼睛望向他，裡面有疑惑，有警惕。
「你們所有人恢復自由了！你們安全了！」
……
被解救的平民們平靜了下來。
一場突襲下來，戰鬥雖然結束得極快，帶來的衝擊卻是巨大的。
伊瓦爾和羅格並肩站在一起，看著營地內有序打掃戰場的場景，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羅格，這次多虧了你的戰術！」伊瓦爾側過頭，語氣里滿是欽佩。
「我這邊只輕傷了幾個人，你那邊也是……咱們一個人手都沒有損失！」
羅格微微頷首，臉上也帶著一絲笑意，「也是兄弟們配合得好！」
凌晨突襲固然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但如果不是隊員們訓練有素，一旦陷入混戰，傷亡是免不了的。
不久之後，一名負責統計戰果的隊員快步來到羅格和伊瓦爾兩人身前，臉上帶著喜色。
「老大！領主大人……情況已經統計出來了！」
「說。」
「這次行動，匪徒被擊斃了二十九人，俘虜了十九人！
那些灰袍人，無一人投降，吉斯他們現場擊斃了十一人，不過還是跑了四人。」
羅格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
相比這些普通奴販，那幾個成功逃脫的紅色兄弟會成員，
以及那些灰袍拜蛇教成員，顯然才是真正的隱患。
一次正面突襲，徹底拿下整個奴販營地，而己方竟沒有折損任何一名隊員。
這樣的結果，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雖說勝在凌晨時分的襲擊，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但這樣的戰績，足以稱得上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很快，繳獲搜刮也接近尾聲，營地中央便堆起了一座由各種武器組成的小山。
大多都是一些陳舊的砍刀、斧子，刃口卷得厲害，質量比不上海寇裝備。
除此之外，還有二十幾面木盾，十餘副尚且完整的皮甲，這些裝備也算一筆不小的收穫了。
負責統計牲口的隊員也一路小跑趕了過來，臉上的喜色更濃了。
「大人，營地的馬匹全部找到了！」
「除去戰鬥中被砍傷、斷腿死亡的幾匹之外，一共繳獲了二十四匹乘騎馬，還有十三匹馱馬！另外有七架馬車！」
聽到匯報，伊瓦爾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喜意。
二十幾匹乘騎馬！
這對於任何一位領主而言，都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合格的乘騎馬價格不菲，一下子繳獲二十四匹，這幾乎相當於他領地內村莊數年的稅收收入了！
按照之前約定好的平分方案，羅格同樣露出一絲笑意，
如今羅格麾下的騎兵數量還是不足，
有了這一批乘騎馬，他麾下的騎兵規模便能再次擴大十幾人。
如今他沒能力發展重灌步兵，同樣是輕甲兵種，羅格更願意使用騎兵，
不僅支援速度快，戰術配置也靈活，進可突擊，退可騷擾，在開闊地帶的戰鬥力遠非步兵可比。
除了馬匹，隊員們還翻出了夠上百人吃上大半個月的糧食、鹽，以及各種雜七雜八的生活工具和物資。
陶罐、毛毯，工具……雜七雜八堆了一大堆，伊瓦爾也沒嫌棄，都是能換不少錢幣的。
對於伊瓦爾這樣的小領主來說，這些物資同樣珍貴。
……
在隊員們清點戰利品時，一名隊員更是將一個錢袋送到羅格手上。
「老大，這是在一名被吉斯砍死的灰袍人身上摸出來的。」
羅格掂了掂，分量不輕。
清脆的聲響也和銀幣有所差異，他也聽出來了熟悉的聲響，是金子！
當著伊瓦爾的面開啟錢袋的瞬間，一抹耀眼的金色映入兩人的眼帘。
袋子內竟是一枚枚鑄造精美，邊緣帶著複雜花紋的金幣！
金幣上，一個頭戴王冠的人頭頭像異常醒目，
「巴克斯帝國的大頭金幣！」
伊瓦爾取出一枚仔細端詳，手指摩挲著金幣表面的紋路，
「沒錯，就是巴克斯帝國官方鑄造的金幣！
這種金幣比我們菲爾茲威聯盟的長船金幣純度高！」
羅格將金幣清點了一遍，整整三十八枚大頭金幣！
「這一袋也值六七千第納爾銀幣！都相當於我兩三年的領地收入了！」
伊瓦爾皺起眉頭，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普通奴販子絕不可能攜帶這麼多錢，這應該是他們準備交易奴隸的錢！」
這背後的交易量，恐怕比他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羅格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現在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隊員們繼續搜查，一名隊員忽然從營地抱出來一個小箱子。
「大人！發現一個上鎖的木箱！」
那木箱不算大，也就半尺見方，木質細密，看起來很結實。
箱子被一把巴掌大的鐵鎖牢牢鎖住，鎖頭厚重。
「撬開看看！」
一名隊員拿出戰斧對著鎖頭就是一番破壞性處理，
當蓋子掀開時，裡面沒有眾人想像的金銀珠寶，有的只是一疊疊羊皮紙，幾本帳冊。
「就這些？」伊瓦爾有些失望。
羅格拿起最上面那本帳冊，翻開一頁。
泛黃的羊皮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跡，用的是通用語，寫得很工整。
「春季，成交成年男奴八百九十六人，均價……」
八百九十六人？
羅格的目光掃過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縮。
一個春季，近九百名成年人被販賣？
那老人、婦女、孩子呢？加起來又該有多少？
他繼續往下翻。
「夏季初，成交三百九十六人……」
隨著不斷翻閱，後面的記錄越來越詳細。
除了奴隸數量、價格之外，甚至還記載著交易物件，
看著這一切，羅格臉色也越來越沉。
……
這根本不是一夥小奴販團伙，這裡是一個龐大的販奴網路的中轉站！
而最近的一頁紙上，交易記錄映入羅格的眼中。
紙上邊，最後一條交易物件畫著一條蛇形標記，而後邊赫然寫著一條交易記錄：
「交易少女一百一十八人。」
「一百一十八名少女？」
羅格緩緩合上帳冊，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明白。
今天被他們摧毀的，並不是一夥普通的奴販！
他們動了某個勢力黑暗的地下交易的一環……
伊瓦爾也拿起了另一本帳冊翻了幾頁，看完之後，他的臉色同樣變得很難看。
「紅色兄弟會……」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沉重。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這趟渾水，比他們想像的要深得多。
……
返程的路上，
長長的隊伍穿行在林間道路上，馬蹄聲和腳步聲混雜在一起，節奏沉穩。
一匹匹繳獲的戰馬緊隨其後，馬上馱著武器、糧食。
隊伍中間，是七輛裝滿戰利品與貨物的馬車，數名孩童與神情呆滯的婦女被安排坐在了馬車上，
她們坐在高高的貨物堆上，有的緊緊抓著繩子，有的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眼神空洞。
隊伍兩側，不少被解救出來的青壯平民默默跟隨著前進。
有的因為身體太虛弱，走不了遠路，只能趴在馬背上，
有的獨自走著路，腳步虛浮，卻咬著牙堅持。
他們沒有說話，時不時看著身旁計程車兵們，眼神之中，已然沒了最初那種近乎絕望的恐懼。
更多的是一種複雜而迷茫的神色，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至少今天，他們不用再被鐵鏈鎖著了。
羅格與伊瓦爾各自牽著馬匹，走在隊伍的一側，
他們倆的馬鞍上，各自坐著個緊緊揪住扶手的孩子。
羅格馬鞍上的是個小男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
經過長時間的折磨與飢餓，大多數少女、孩童，長期營養不良，早已沒法長途趕路。
這一戰，他們不僅摧毀了伊瓦爾領地內一處販奴營地，更重要的是將這一百多名平民從深淵裡救了回來。
此前，伊瓦爾向這些平民說明了情況，給過他們選擇離去的機會，想去投奔親友的人可以自行離開。
但大多數平民都選擇了留下，獨自踏上荒野，只會再次淪為奴隸。
外面的世界對他們來說，太危險了。
令羅格驚喜的是，這些平民奴隸中，竟有不少是有技術的工匠！
鐵匠、石匠、裁縫，造船工匠……
羅格想來也是如此，這些有手藝的匠人身價遠高於普通奴隸，奴販們自然會特意搜羅，等著賣個好價錢。
暗自思緒之時，伊瓦爾牽著馬來到羅格身旁，他的臉上此刻卻沒有多少勝利後的喜悅，反而帶著幾分沉重。
「羅格。」
「關於紅色兄弟會……」
羅格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良久之後，伊瓦爾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說的沒錯，跑掉的那幾個，是真正的大麻煩！」
「咱們剿滅的，估摸著是他們的一處販奴中轉營地！」
羅格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紅色兄弟會，不是一夥普通的黑幫組織。」
「他們沒有固定的營地，也沒有固定的身份，
商人、傭兵、酒館老闆，妓女、甚至領主身邊的僕人，都可能是他們的人！」
「這些人從來不輕易招惹貴族，但只要有人付得起價錢，他們什麼活都接！」
「販奴、走私、刺探情報、甚至刺殺……」
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伊瓦爾的聲音明顯沉重了幾分。
「連領主也敢刺殺？」
「敢！」
「只要報酬足夠，他們連一城之主也敢動手！」
「曾經有大貴族在自己的莊園裡，被人割開了喉嚨，悽慘死在浴缸里。
聽說莊園裡那麼多守衛，愣是沒發現兇手是怎麼進去的，後來查了很久，才查到是紅色兄弟會的人幹的。」
羅格微微皺起眉頭。
「就沒人圍剿他們嗎？」
伊瓦爾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怎麼剿滅？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們平時就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一旦接到任務，又會立刻變成另外一副模樣。」
「你根本分不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也許每天和你打招呼的麵包店老闆，就是紅色兄弟會的殺手。」
「所以，很多領主寧願得罪一支傭兵團，也不願意得罪紅色兄弟會。」
羅格沉默了。
他知道伊瓦爾說的是對的。
對於他們這些小領主而言，這種藏在暗處的敵人，遠比明面上的軍隊更可怕。
替伊瓦爾擔憂的同時，羅格自己也暗自鬆了口氣。
好在他還有洞察，能夠分辨出身邊人的敵意傾向，只要對方敢掏出武器，對他表露敵意，他便能提前察覺到異樣。
伊瓦爾沉默了許久，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羅格，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羅格兄弟，這些人是在我的領地附近被救出來的。」
「這次行動，也是由我組織的。」
「無論是販奴營地，還是那些灰袍人的報復，我一力承擔！」
羅格聞言，不由看了他一眼。
這可不是小事，得罪兄弟會的人，意味著隨時可能面臨刺殺和報復。
伊瓦爾笑了笑，像是在安慰羅格，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放心吧，他們再厲害，也不敢明目張胆攻打一座領地。」
「我回去之後，會立刻召集領地里的民兵，加強巡邏，把所有能夠想到的防備都做好。」
他頓了頓，看著羅格：「你那邊也小心點，如果有什麼不對勁，立刻派人來通知我。」
羅格看著伊瓦爾堅毅的臉龐，點了點頭。
「好。」
隊伍繼續前行，前方的路還很長，但至少此刻，他們身後的一百多名平民，終於走在了陽光下。
當與伊瓦爾分離後，
羅格的隊伍里，不僅多了大量戰利品，還多了兩名特殊的人才。
兩名鐵匠！
而且，兩人竟然都曾參與打造過騎士胸甲！
羅格看著二人，眼神越來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