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伊瓦爾宅邸的正屋裡,亮著幾盞油燈。
火光在燈芯上緩緩跳動,投在牆上的影子隨著火焰微微搖晃。
桌面上擺著幾隻裝酒的陶罐,幾隻粗陶碗,旁邊還有一碟煮得軟爛的豆子。
伊瓦爾與羅格隔著木桌相對而坐。
伊瓦爾靠著椅背,一隻手搭在桌沿,他的臉被酒意熏紅了一片。
他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許多,帶著酒意催出來的不管不顧,隔著一道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科林……」
「那個壞種,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我的兵都死光了。」
他說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憤怒,卻沒能發出來。
「他說得沒錯。」
「我帶了十幾年的老兵們,一個都沒回來。」
伊瓦爾說到這裡,眼眶發紅,他獨自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滑下,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他卻像是沒有察覺,只是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都怪我。」
這幾個字說得不重,但落在安靜的屋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說我的兵跟著我是送死。」
「可他們不知道……好些人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兄弟。」
羅格坐在對面,張了張嘴,他想說些什麼。
可他最後發現,任何安慰的話語放在那些死去的人面前,都顯得太輕。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陶碗,抿了一口。
酒液的澀味從舌根蔓延開來,帶著一股粗糙的灼熱感,順著喉嚨滑下去。
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了。
這種品質的麥酒,對如今的他來說已經很難帶來驚喜,
若是沒有經驗糖果增加風味,在他嘴裡和喝水已經沒什麼分別。
他只是累。
不知是今天競技場上鬧的,還是怎的。
腦子裡有太多事擠在一起。
白天競技場上的廝殺、還有隊員們望向自己時,那些越來越熾熱、越來越信任的眼神。
他腦海里總是下一場的對手是誰、帳上的銀幣還能撐多久。
糧食、鹽、馬匹飼料,哪一樣都要錢。
營地里那麼多人都在等著他運回糧食,每一件事都不能放下。
羅格端著酒碗,碗沿抵在嘴唇邊停了片刻,最後還是一口喝了下去。
他沒法跟伊瓦爾說這些。
不是不想,他說不出口。
伊瓦爾抬眼看了看他。
「羅格兄弟。」
「嗯?」
「你們今天在場上幹得不錯。」
伊瓦爾說到這裡,眼底終於多了幾分真正的笑意。
「那群狗東西平日裡一個個看不起我,覺得我伊瓦爾敗了一場仗,就該縮在這座破宅子裡等死。」
「可他們今天看我的眼神,我都看見了。」
「尤其是伯爵大人。」
「今天我去了看台,伯爵大人特意誇讚我了。」
伊瓦爾搖了搖頭,端起酒碗和羅格碰了一下。
「我這個當領頭的,沾了你的光。」
羅格開口道:「是你給了我們機會才對。」
伊瓦爾怔了一下,隨後他咧開嘴笑了。
「你這小子,平日裡話不多,說話倒是比那些貴族好聽。」
他又倒了一碗酒,「你剛才說,有個商人找你們?」
「找過,他想把蜜水全買下來,還想私下塞錢給我負責售賣的隊員。」
「那商人倒是沒看錯,你這蜜水,以後絕不是普通小生意。」伊瓦爾一口飲盡碗裡的酒水,咂了咂嘴,顯然在回味著酒里的滋味。
羅格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伊瓦爾不知道的是,羅格特意放了幾顆經驗糖果在裡邊招待他,這酒水才顯得讓人上癮。
酒液本身是普通酒,正因為經驗糖果的存在,讓伊瓦爾獲得了那種刺激感,滿足感,幸福感。
伊瓦爾繼續道:「你們現在揹著木桶,在看台底下賣,一天賣得再多,也不過幾桶。」
「況且競技大會一過,這看台就閒置了,你們的人總不能天天去擺攤。」
羅格目光微動,這些事,他自然想過。
蜜水的效果好,味道也不差,今天那位胖商人的反應已經證明了它的價值。
但他們畢竟不是商隊。
沒有商鋪,沒有倉庫,沒有熟悉的城內渠道,更不清楚這裡的稅費、行會、酒館和商人之間到底有什麼規矩。
貿然把東西鋪開,賺不賺錢先不說,反而可能惹來麻煩。
伊瓦爾看出了羅格的顧慮。
「你出酒水,我出門路,我在城裡,還是有點人脈的,以前我那個叔叔就是在這裡混的……」
「我叔叔當年在光嘯灣經營多年,城裡有兩個酒館老闆欠他人情。」
「他們未必會給我多大面子,但讓他們幫忙賣一批酒,不難。」
羅格沉默了片刻。「你想怎麼合作?」
伊瓦爾臉上露出笑意。
「這就對了。」
他坐直了些,酒意似乎都散了不少。
「配方是你的,釀酒的人也是你的人。我不碰配方,也不插手你怎麼釀。」
「倉房、木桶、進城的貨路,還有酒館和商人的關係,這些我來想辦法。」
「賣出去之後,扣掉糧食、蜂蜜、木桶和運貨的錢,剩下的錢,咱們五五分。」
「我只需要向你下訂單就行!」
羅格看著伊瓦爾。
這個分法對他可謂極其友好,去除成本,他還能有五成利潤……
伊瓦爾看著羅格,繼續道:
「以後這門生意真做起來,城裡的人眼紅,稅吏找麻煩,商人想壓價,地痞想伸手,都得有人擋在前頭。」
「這活,我來。」
「真要能做起來,你也給我賺點,如何?」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羅格端起酒碗,卻沒有喝。
他考慮了一番,突然抬起頭來。
「我有兩個要求。」
「羅格老弟,你說!」顯出醉意的伊瓦爾猛的坐直了身子。
「帳目的事情,咱們兩個各自派專人管著……」
「同時,名字和售賣價格必須由我決定。」
「以後無論在哪個酒館售賣,酒叫什麼名字,賣什麼價格,都必須聽我的。」
伊瓦爾沉默了一會兒,認真想了想。
「行。」
他端起酒碗,「那就這麼定了。」
羅格也端起碗。
兩隻粗陶碗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隔壁廚房裡,艾琳站在灶台邊,手裡的抹布已經擦了許久。
正屋的門沒有關嚴,伊瓦爾的聲音隔著那道門縫傳過來,粗獷而清晰,擋都擋不住。
她聽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談完要事,羅格的聲音沉寂了下去,只有伊瓦爾一個人不斷述說著自己經歷的聲音。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聽到羅格回應幾句。
偶爾傳來的那一聲「嗯」或者「是的」。
她隱約感覺到,不是羅格喝醉了說不了話,是羅格不想說。
她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抹布。
斯林大媽出去片刻,此刻已經回到了廚房裡,正在灶台邊把洗好的碗一個個擦乾,擱回架子上。
她沒有說話,但偶爾會抬頭看艾琳一眼。
她想起白天斯林大媽說過的那句話:「他才是真正在流浪的人。」
當時她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她懂了,伊瓦爾與羅格一起喝酒,只有伊瓦爾一人在傾訴,羅格始終在傾聽,不願意傾訴……
一個人心裡沒有落腳的地方,沒有可以傾訴的人,或許才是真正的流浪。
隔壁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種醉酒後特有的、突然認真起來的低啞嗓音,穿過門縫,落在廚房裡。
「羅格兄弟,你日後有什麼想法打算?」
艾琳的動作頓住了。
她手裡還握著那條抹布,但她的手不再動了。
她也想知道這個答案。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蒸汽還在裊裊地升騰,斯林大媽擦碗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然後她聽到了羅格的聲音。
隔著一道牆,他的聲音有些發悶,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不知道。」
「只是不能停。」
「停下來……就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停下來,就容易想太多……」
艾琳站在灶台邊,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條抹布,把它攥得很緊。
她聽見伊瓦爾又抱怨了幾句什麼,隨後換了話題,談起白天的比賽和那些押注的賭徒們。
他的聲音重新高昂起來,慫恿著羅格做些冒險的事,比如在騎槍比武賽上運作「假賽」,在賭徒們手裡「狠狠賺一筆」。
羅格偶爾應一聲,再沒有聲音傳出。
「餵……羅格兄弟?羅格?」
「這就倒了?」
伊瓦爾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訝異,又帶著幾分醉酒後特有的遲鈍。
艾琳抬起頭,和斯林大媽對視了一眼。
斯林大媽放下手裡的水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正屋的方向行去,隨即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吉斯!過來搭把手!」
艾琳跟著走出廚房,來到正屋門口。
正屋裡,油燈的火光還在跳動著。
羅格趴在桌上,側著臉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而均勻,像是徹底醉了過去。
他的姿勢很自然,半邊的肩膀鬆弛地塌下來,整個人伏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伊瓦爾靠在椅背上,臉色通紅,還在一句一句地嘟囔著什麼,但他自己也是醉得差不多了,眼睛都快睜不開,看人的目光都是渙散的。
他看到斯林大媽進來,揮了揮手,含含糊糊地說:
「這小子酒量不行啊……這就趴下了……」
斯林大媽走上前,彎腰看了看羅格的狀態,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羅格小子?羅格?」
沒有回應。
羅格依然趴在那裡,呼吸平穩,沒有任何要醒過來的跡象。
「看來真醉了。」
斯林大媽直起身,轉頭朝門口看了一眼,吉斯已經站在門口了。
「來給你羅格大哥扶到臥房裡去。」
吉斯大步走過來,雙手一探,習慣性想把羅格扛起來。
他的肩膀扎紮實實地頂在了羅格的肚子上。
這一下來的太突然。
羅格的胃猛然痙攣了一下。
他來不及壓住那股翻湧的勢頭。
「嘔~!」
晚間灌下去的那些酒水全數涌了上來,順著食道倒灌而出,帶著一股酸澀的酒氣,嘩啦啦地吐了自己前襟一大片。
「哎喲!」
吉斯叫了一聲,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吐我身上了!」
他的半邊肩膀上沾了一片溫熱的液體,少年大手拍著。
斯林大媽皺著眉頭走上前,一巴掌狠狠拍在吉斯的臂膀上,聲音在安靜的宅子裡顯得格外清脆。
「你不會背嗎?那一頂,鐵做的胃也頂不住!」
吉斯嘀咕了一句什麼,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太清。他撓了撓後腦勺,不再吭聲。
艾琳和斯林大媽一起上前,一人一邊,把垂著頭的羅格重新扶了起來。
羅格的身體沉甸甸的,醉後的身體沒有任何主動的支撐力,全靠她們兩個人架著。
斯林大媽拍了拍吉斯的後背,示意他轉過身來。
「蹲下點,揹他回去。」
吉斯這次倒是乖了,他彎下腰,等著艾琳和斯林大媽將羅格扶到他的背上。
他上下顛了顛,調整了一下重心,將羅格背穩。
「行了,走吧。」
吉斯大步朝臥房走去。
羅格伏在吉斯的背上,閉著眼。
事實上,他的意識依舊清醒。
為了結束這場酒局,也為了避開那些無法回答的問題,他選擇了沉默地倒在桌上。
用裝醉結束這個自己不願繼續的話題,此刻他也不好突然醒來。
他能感覺到吉斯走路的顛簸。
吉斯的步子很穩,每走一步,他的身體就跟著上下晃動一下,那種節奏感像是騎在一匹溫順的馬背上。
他能聞到吉斯衣領上混雜著汗味的氣息,還有一股子淡淡的皂角氣味,大概是晚上沒洗澡,又剛換上這件外套。
他能聽見斯林大媽跟在身後,絮絮叨叨地罵著吉斯手腳太重。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絮叨勁兒,像是念叨自家不省心的兒子一樣。
他甚至能感受到胸前那一片被酒水浸透的布料貼在皮膚上的冰涼濕黏。
吉斯走到臥房門口,側身擠了進去。
房間不大,走不了幾步就到了床前。
他彎下腰,把羅格輕輕放了下來。
羅格的身體落在床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床板很硬,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
吉斯把羅格放好,直起身,撓了撓後腦勺,退到一邊。
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羅格,又看了看跟進來的斯林大媽和艾琳,他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行了行了,你快去洗洗吧,身上一股酒味。」
斯林大媽揮了揮手,把吉斯趕了出去。
吉斯如蒙大赦,應了一聲,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斯林大媽轉身來到桌邊,熟練地點燃油燈。
燈芯被點燃之後,火苗跳動了幾下,漸漸穩定下來,橘黃色的光暈瞬間填滿了整間屋子。
屋內的景象一下子亮堂了起來。
艾琳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內的環境。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這個臥房。
她原本以為,一個男人的臥房,總會有些雜亂的痕跡。
但羅格的房間完全不是這樣。
房間不大,卻極其空曠。
一件多餘的物品都沒有。
床上也就一床簡單的小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此刻正被羅格壓在腰下。
床頭放著一隻不大的木箱,大概是用來裝衣物的。
乾淨得像是一個隨時可以離開的地方。
艾琳的目光在這間屋子裡緩緩掃過,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一個人的房間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還站著幹什麼,快來搭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