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林大媽看著站在門口發呆的艾琳,開口喊了一聲。
艾琳回過神來,趕忙上前。
兩個人一人一邊,
斯林大媽扶住羅格的小腿,另一隻手抓住靴跟,用力往下一拽,靴子被她脫了下來。
艾琳學著斯林大媽的樣子,抱著羅格的腳將皮靴脫了下來。
靴子很舊,皮面已經有了不少磨損的痕跡。
兩隻靴子都被脫了下來,斯林大媽抓著羅格的腿彎,把他的腿也搬上了床,讓他躺得端正了一些。
「吉斯這小子,沒輕沒重的,給他肚子裡的酒水全頂出來了。」
「全是酒氣!前襟都濕透了,你給他濕衣服脫下來,我去打盆熱水來給他擦擦身子。」
斯林大媽說完,也不等艾琳回應,徑直出了門。
她的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大概是往廚房的方向去了。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艾琳低頭看了一眼床上的羅格。
他平躺著,呼吸均勻,胸口隨著呼吸緩緩地起伏著。
他的眉間仍殘留著幾分疲憊,像是終於撐不住後睡了過去。
油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鉤勒出稜角分明的輪廓。
艾琳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該從哪裡開始。
她從來沒有照顧過醉酒的男人。
羅格那件襯衣的前襟全是被吉斯那一頂給頂吐出來的酒水,濕了一大片。
如果不脫下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他就得穿著這身濕衣服睡一整晚。
艾琳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把濕掉的部分處理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床邊,膝蓋跪在了床沿上。
身體前傾,伸出了雙手,指尖碰到了那件襯衣最上面的一顆紐扣。
……
羅格沒有睜開眼睛。
在他裝醉趴在桌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做好了後續的準備。
他依然保持著均勻的呼吸,胸口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他的表情是完全放鬆的,嘴唇微張,看起來確實像一個喝醉了之後陷入沉睡的人。
他能感覺到那雙小手在自己的前襟上摸索的感覺。
她的手指帶著少女特有的微涼溫潤,動作小心翼翼,似乎一直在避免驚醒他。
從她放輕的動作來看,她似乎一直在小心避免驚醒他。
每一顆紐扣的解開,都帶著一種試探性的遲疑。
手指偶爾還是會擦過他的胸口,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那是洗衣鹼粉混雜著一點廚房裡的煙火氣的氣息。
那股氣息淡淡的,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傳來的,若有若無地漂浮在鼻尖。
此刻躺在床上,靴子被脫掉,濕冷的布料貼在胸前。
羅格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種被人照顧的局面。
他想說「不用」。
但他沒法再開口。
一個已經醉倒的人,不該在姑娘替他換衣服的時候突然坐起來說「不用了,我自己來」。
那太尷尬了。
比他裝醉這件事本身還要尷尬。
他繼續閉著眼,繼續維持著均勻的呼吸,任憑那雙小手一顆一顆地解開他襯衣上的紐扣。
她的動作不快,但也不拖沓。
……
艾琳解開了他胸前所有的紐扣。
襯衣的衣襟完全敞開了,露出了裡面精壯的胸膛。
油燈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長期訓練留下的結實體魄。
鎖骨下方的肌肉線條清晰而流暢,胸肌結實而不誇張,腹部的肌肉輪廓分明,在呼吸的起伏間微微起伏。
皮膚是小麥色的,沒有吉斯與奧森那種誇張到鋪滿全身的體毛。
不是那種刻意練出來的碩大體魄,但整體看去,極其有美感。
艾琳的目光在那片肌膚上一掃而過,然後迅速移開了。
她的臉已經紅了,從耳根到臉頰,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紅暈,在油燈的光線下幾乎無處遁形。
她第一次發現,那個永遠站著的男子,此刻竟也有這麼安靜的時候。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給自己鼓勁,然後伸手抓住襯衣的衣擺,想把整件襯衣從他的身上徹底脫下來。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問題。
羅格是平躺著的。
他整個後背都壓在了床板上,而整件襯衣的大半布料都被壓在他的後背和床板之間,被他整個人的重量壓得死死的。
她試著拽了拽衣擺。
沒拽動。
她又拽了一下,用力更大了一些,但襯衣紋絲不動,像長在他身上一樣。
她撐著羅格的肩膀,使勁推了推,試圖讓他側過身去,好把衣服從他後背下面抽出來。
但羅格的身體沉得像一塊石頭,她根本翻不動他。
羅格的身體沒有任何配合的反應,像是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整個人就像一塊釘在床板上的鐵砧,任她怎麼推都是紋絲不動。
艾琳咬了一下嘴唇,換了個角度,一隻手撐著床板,另一隻手從他身側探過去,想把壓在他身下的布料先拽出來一點。
她的手臂從他身側穿過,整個人幾乎半趴在他身上,才能勉強夠到他後背的那片布料。
她的呼吸近了一些。
羅格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頸側,溫熱的,帶著一點急促的節律。
發梢垂下來,偶爾掃過他的鎖骨,帶著一點癢。
羅格依然閉著眼,但他在心裡忍不住想笑了。
他知道自己能配合。
他只需要稍微側一下身,讓後背離開床板,她那雙手就能輕鬆地把襯衣抽出來。
但他沒有這樣做。
既然已經裝醉了,那就該裝得徹底一點。
而她在他身上絞盡腦汁的那幾分鐘裡,他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少女在他身上忙活時有種認真得有些笨拙的勁兒。
她的動作並不熟練,卻一直認真地嘗試著。
羅格更不討厭她身上傳過來的那種淡淡的皂角氣味。
那種氣味對他來說很陌生,不是他熟悉的那種競技場上的汗味、血腥味和塵土味,而是一種乾淨而柔軟的、屬於日常生活的氣味。
當然,他也想要逗一逗這個姑娘的念頭。
過去的日子裡,他習慣和所有人保持一點距離。
以前在營地里,如果有女人靠近他,他一般都是拒絕的那一個。
但今天不一樣。
他知道自己沒有醉。
今晚的酒,讓他比平時少了一些防備。
也許是這個房間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他的防備也跟著鬆動了一點。
也許是那雙在他身上摸索的手太溫柔了,溫柔到讓他覺得,就算放縱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羅格本打算繼續逗弄一下少女。
沒成想,少女徹底放棄了動作。
她停下來了。
雙手從他身側抽了回去,她的身體也從他上方移開了,那股帶著皂角氣味的氣息也隨之遠離。
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聽到了她的呼吸聲,艾琳就在床沿坐了下來。
她就坐在那裡,沒有走,也沒有繼續嘗試脫他的衣服,只是靜靜地坐著。
艾琳坐在羅格的床沿,目光盯著床上的身影。
油燈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把他的輪廓映得稜角分明。
他的眉頭在她剛才擦拭的時候已經鬆開了不少,看起來沒有白天那種緊繃的感覺。
嘴唇微微分開,呼吸平穩而緩慢。
她看著他的眉眼,這一刻,他終於不像一個首領了。
這個念頭從她的腦海里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就那樣安靜地躺在那裡,眉目舒展,胸口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會累、會困、會醉倒的普通人。
艾琳的目光從他的眉眼緩緩下移,落在他敞開的胸膛上。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羅格的肋下,靠近左側肋骨的位置,有一處顏色不對勁的地方。
在油燈的光線下,那一片皮膚的顏色和周圍不同……
艾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直起身,伸手取過床頭那盞油燈,將燈盞端在手裡,臉頰湊近了細看。
火光照亮了那一片皮膚,那是一塊巴掌大的淤青。
顏色很深,邊緣是一片暗紫色,像是什麼巨大的力量撞擊過後的痕跡。
艾琳端著油燈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她盯著那片淤青,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從淤青上移開,緩緩掃過羅格的胸口、肩膀、手臂。
舉著燈光,目光在那些地方遊走。
少女發現,除了那一片觸目驚心的淤青之外,還有幾道淺淺的舊痕,顏色深淺不一,像是不同時間留下的傷。
她的眼眶逐漸紅了。
那是一種安靜的、無聲的泛紅。
許久後,她輕聲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不想吵醒他,又像是她本來就不想讓任何人聽見。
「羅格大哥。」
「你不用什麼都扛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