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多首領與馬庫斯的比賽,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兩人進入場地之後,馬庫斯便舉起盾牌,採取了最穩妥的防守姿態。
然而,一番交鋒之後,最終還是剛多憑藉更強的底蘊與裝備優勢取得勝利。
隨著馬庫斯落敗,主看台上,艾丁伯爵靠坐在椅背上,神情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
這個結果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料。
馬庫斯雖然是他麾下的封臣,也有著不錯的騎士訓練,但實力終究只能算是尋常。
而剛多能夠以聯盟領主的身份,受到他的熱情接待,靠的從來都不是家族勢力有多強大。
在聯盟內部,身為光嘯灣領主的艾丁伯爵,同樣是少數能夠真正調動大量軍隊的領主之一。
能夠讓他以禮相待的領主,自然不會是無能之輩。
坐在艾丁伯爵側後方的一名老者看著場地中央,低聲說道:「馬庫斯輸得有些快了。」
艾丁伯爵沉默了一瞬。
「不是馬庫斯太弱,」
他的目光落在剛多身上:「是剛多比傳聞中更強!」
說完以後,他又看向退場的馬庫斯。
馬庫斯雖然落敗,卻沒有在比賽中逃避,至少戰鬥到了徹底無法繼續起身。
作為封臣,他沒有失去應有的體面。
艾丁伯爵沒有露出明顯的不滿,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自己麾下的封臣在第一場便被外來領主正面擊敗,終究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剛多首領退場時,朝主看台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個動作不算挑釁。
可勝利者身上的從容,依舊讓艾丁伯爵身旁幾名封臣顯得有些沉默。
羅格站在通道口,將這場比賽從頭看到尾。
剛多和馬庫斯之間的實力差距並沒有大到無法彌補。
最終決定勝負的,正是裝備與底蘊。
作為一名真正擁有領地的領主,剛多有更多財力為自己置辦上等甲衣,也有更多機會接受訓練、積累戰鬥經驗。
當雙方實力接近時,在真正的戰場上,這些差距往往會決定生死。
羅格在心裡做出判斷。
如果剛多保持現在的狀態,他很可能會成為自己接下來最大的競爭者之一。
第一場結束之後,第二場很快開始,裁判的聲音再次響起。
「八強賽第二場!」
「赫羅斯領主大人對陣伊瓦爾大人!」
伊瓦爾戴上頭盔,抓起盾牌,從長凳上站了起來。
兩名侍從最後檢查了一遍他的甲衣,隨即退到旁邊。
伊瓦爾朝通道外走去,經過羅格身邊時,羅格忽然開口。
「等等。」
伊瓦爾停下腳步,轉頭看了過來。
羅格從行囊里取出一個裝有酒水的皮囊,遞到他面前。
「喝一口,提提士氣,這對你有好處。」
伊瓦爾看了一眼皮囊,也不拒絕,他知道羅格不會害自己,毫不猶豫接過猛灌了一大口。
酒水進入口中,最先感受到的是冰涼。
可當那口酒沿著喉嚨落入腹中以後,一股熱意很快升了起來。
那股熱意先是在胃裡散開,隨後迅速蔓延向胸口、肩膀與四肢。
原本被厚重板甲壓住的身體,彷佛突然鬆快了許多。
伊瓦爾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爽!」
伊瓦爾放下皮囊,還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今天這酒,好像比以前烈了一點,有點在東邊一起並肩作戰時那味道了……
話說,前幾天你是不是拿劣酒蒙我?」
伊瓦爾將皮囊歸還羅格,調侃了一句。
「可能放得久了。」
羅格隨口說了一句,將皮囊重新放回行囊。
伊瓦爾並不知道,羅格已經在酒水中加入了經驗糖果。
糖果的效果並不會直接提升力量,卻能夠讓飲用者短時間內保持更加興奮的狀態。
反應速度、注意力以及身體狀態,都會得到一定程度的提升。
伊瓦爾並沒有再追問,他重新合上面甲,活動了一下握劍的手指。
「等我回來。」
吉斯聞言咧嘴笑道:「伊瓦爾大人,先把那個叫赫羅斯的打趴下!」
伊瓦爾點了一下頭,下一刻,他轉過身,大步走入陽光照耀下的競技場。
他在場地一側等了一會兒,赫羅斯才從另一條通道緩緩進場。
作為與艾丁伯爵地位相近的外來領主,赫羅斯身上的甲冑與尋常參賽者明顯不同。
他的胸甲顯然是經過專門定製的。
金屬甲片緊密貼合著身形,卻沒有全身板甲那般厚重。
雙臂與腿部只覆蓋著部分板甲,關節處大片使用鎖子甲連線。
在保證防護能力的同時,也給他留下了足夠的活動空間。
伊瓦爾舉起盾牌。
不知道是不是那口酒水的緣故,他感覺今日的身體狀態格外好。
此刻站在賽場上,他感覺過去身體中那些細微的不適彷佛全部消失。
血液快速流動,力量不斷湧出,連五感都比平日更加敏銳。
他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赫羅斯身上。
號角響起。
兩人幾乎同時向前衝去。
盾牌在場地中央重重碰撞。
伊瓦爾沒有像上一場的馬庫斯那樣被直接撞退。
他的雙腳牢牢釘在地面,靴底陷入沙中,右手鐵劍已經從盾牌邊緣迅速刺出。
赫羅斯偏過身體,劍尖擦過胸甲。
還沒等他重新站穩,伊瓦爾的第二劍已經接踵而至。
赫羅斯舉盾格擋。
金屬碰撞的聲音響徹競技場。
伊瓦爾連續向前壓迫。
盾牌、鐵劍與腳步,三者之間緊密銜接,沒有留下明顯的空當。
赫羅斯接連後退了數步。
他原本平靜的眼神逐漸認真起來。
在伊瓦爾又一次刺出鐵劍時,赫羅斯突然側身,手中武器貼著對方盾牌邊緣刺向肩頸。
這一劍來得很快,角度也相當刁鑽。
可伊瓦爾幾乎在赫羅斯手臂移動的同時便做出了反應。
他沒有後退,盾牌反而橫掃而出。
厚重的盾面重重砸在赫羅斯胸甲上。
赫羅斯的身體猛地一震,他連續向後退出三步,才勉強穩住重心。
看台上頓時響起一陣叫好聲。
主看台上,艾丁伯爵原本搭在扶手上漫不經心敲擊著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的身體略微向前傾了一些。
伊瓦爾今日表現出來的戰力,明顯超出了他的預料。
「伊瓦爾的實力,什麼時候提升了這麼多?」
沒有人回答。
過去那場戰敗以後,伊瓦爾在艾丁伯爵心中的地位已經明顯下降。
失敗本身並不可怕。
可一位領主若是在戰場上暴露出指揮與實力上的不足,便很難再得到同樣的信任。
但此刻,艾丁伯爵的目光緊緊落在場地中央。
……
赫羅斯穩住身體後,開始改變戰術。
他不再與伊瓦爾正面對抗,而是不斷繞向持盾一側。
手中的盾牌連續撞擊伊瓦爾盾牌外緣,迫使伊瓦爾不斷調整身體方向。
目的很明顯,就是消耗伊瓦爾的體力。
只要伊瓦爾在轉身時慢上半拍,赫羅斯便能從側面發動進攻。
若是在平常狀態下,伊瓦爾未必能夠立刻察覺。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極點。
赫羅斯每一次移動,每一次腳步變化,甚至肩膀與腰腹的輕微轉動,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赫羅斯向左側踏出一步。
伊瓦爾沒有跟著轉身,他反而猛地向前壓進。
盾牌正面撞上赫羅斯尚未完全架穩的圓盾上。
赫羅斯身體一晃,伊瓦爾的鐵劍順勢斬落,砸在他的肩甲上。
赫羅斯悶哼一聲,再次向後退去,他頭盔下的眼神已經多出了一絲凝重。
兩人的實力原本就在伯仲之間。
可此刻,伊瓦爾展現出的反應和控制力,讓赫羅斯原本的優勢逐漸消失。
赫羅斯繼續上前對抗,他故意留下了一個破綻,就等伊瓦爾貿然刺出鐵劍。
對抗只在一瞬間,伊瓦爾鐵劍從盾牌右側猛然刺出。
赫羅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手中的盾牌迅速向內合攏,準備跟甲衣一起卡住劍身。
然而,在他手中的盾牌動了之時,伊瓦爾也動了。
赫羅斯的盾牌已經向內收攏,胸前防守隨之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缺。
伊瓦爾收回鐵劍的同時,整個人猛地撞了上去。
兩面盾牌重重碰撞。
赫羅斯倉促之間無法站穩。
伊瓦爾右腳插入他兩腿之間,肩膀頂住盾面,腰腹猛然發力。
赫羅斯只覺得身體下方突然失去支撐。
下一刻,他整個人被直接掀翻,重重摔在沙地上。
還沒等他翻身,伊瓦爾已經踏住他的持劍手腕。
鐵劍隨之落下。
劍尖停在頭盔與脖頸的空隙處。
場上一下安靜下來。
赫羅斯仰面躺在沙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伊瓦爾沒有繼續用力。
只是穩穩握著手中的劍。
裁判快步走來,看清雙方的位置之後,高高舉起手臂。
「伊瓦爾大人獲勝!」
沉寂了一瞬的競技場,陡然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這一次,聲音不僅來自平民區域,貴族席間同樣響起了成片的掌聲。
畢竟赫羅斯不是某個貴族麾下培養出來的普通戰士。
他是一名真正擁有領地與軍隊的領主,聲名在外。
伊瓦爾能夠在正面決鬥中擊敗他,代表的便不僅是一場個人之間的勝負。
主看台上,艾丁伯爵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
第一場比賽中,馬庫斯被剛多正面擊敗。
現在伊瓦爾擊敗赫羅斯,正好替他挽回了顏面。
「伊瓦爾今日的表現,確實讓人意外。」身旁一名封臣如此說道。
艾丁伯爵沒有掩飾自己的滿意,他站起身來輕輕鼓了兩下掌。
動作不算明顯。
但對於一位始終保持著領主威嚴的伯爵而言,這已經是一種相當直接的認可。
「他不是今日才有這份實力。」
艾丁伯爵看著場上的伊瓦爾,緩緩說道:
「過去那場敗仗,讓所有人都忘了,他也是從十六歲開始,靠自己的劍擴大家族領地之人。」
他的目光在伊瓦爾身上停留了片刻。
「這一場打得不錯,比賽結束之後,讓他重新參與旁聽軍事會議。」
身旁的騎士立刻低頭應下。
場地中央,伊瓦爾收回鐵劍,向赫羅斯伸出了手。
赫羅斯沉默了一會兒,最終,他還是抓住伊瓦爾的手掌,被對方從沙地上拉了起來。
伊瓦爾推開面甲,大口喘著氣。
「赫羅斯領主大人,承讓了。」
赫羅斯沉默片刻。
剛才那場戰鬥,讓他不得不重新評價眼前這個男人。
「你贏了,勇士伊瓦爾!」
兩人簡單行禮,各自退場。
伊瓦爾返回通道時,步伐依舊很穩,可他的內心早已無法保持平靜。
獲勝的那一刻,他最在意的並不是四周的歡呼,而是主看台上領主大人的態度。
從裁判宣布結果開始,他的眼角餘光便一直落在艾丁伯爵所在的方向。
剛才領主那兩下鼓掌雖然並不明顯,卻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過去數月,他已經習慣了主看台上那道逐漸冷淡的目光。
他甚至做好了自己永遠失去信任的準備。
可今天,那兩下掌聲,卻讓他重新看到了機會。
伊瓦爾眼底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他走進通道,來到羅格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羅格的肩膀。
「剛才那酒還有沒有?」
「給我再來一口!」
羅格看著他面甲下難以壓住的笑容,也跟著笑了一下。
「等比賽結束,陪你喝個夠!」
「不行,我不喝劣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