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呼聲逐漸沉寂。
羅格走回參賽者通道,便看見幾道熟悉的身影等在通道盡頭。
伊瓦爾背靠著石牆,雙臂交疊在胸前。
吉斯則坐在旁邊的一隻木箱上。
他的左腳已經從皮靴里脫了出來,腳踝明顯腫起了一圈。
看到羅格走來,吉斯立即撐住木箱站了起來。
「羅格大哥!」
「都傷成這樣了,老實坐著。」
羅格趕忙上前兩步,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將他重新按回木箱上。
吉斯卻像是暫時忘記了腳踝的疼痛,臉上依舊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羅格大哥,你太強了,比騎士老爺們還強!」他的聲音在通道內顯得格外響亮。
「以後我一定跟你好好學!」
羅格看著他那副雙眼放光的模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有志氣。」
「以後好好訓練,你一定比我還強!」
吉斯立即用力點頭。
站在一旁的伊瓦爾始終沒有說話。
從羅格走進通道開始,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羅格身上。
直到羅格安頓好吉斯,他才開口問道:「你有沒有受傷?」
「沒什麼問題。」羅格擺了擺手。
「那就好。」伊瓦爾點了點頭。
短暫沉默後,他重新看向羅格,他眼神中少了平日裡的隨意,多了幾分過去很少出現的認真。
「羅格兄弟,今天以後,很多人的眼睛都會落在我兩個身上。」
羅格抬起眼睛,與他對視。
伊瓦爾慢慢吐出一口氣。
「我原本以為,你能和阿爾瑪騎士周旋一段時間,不那麼快落敗,就已經算不錯了。」
「沒想到,最後輸的人會是他!」
伊瓦爾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之色,既有意外,也有重新認識羅格後的感慨。
「就是我跟他對上,我也沒有太大把握戰勝他啊!」
黎明騎士團的名聲並不好,可卻沒有多少人會懷疑這些騎士們的實力。
阿爾瑪接受過完整的騎士訓練,他所經歷的訓練都不是普通士兵能夠接觸的。
更重要的是,那些將自身奉獻給信仰的騎士,在戰鬥中往往比普通戰士更加堅定。
他們不會因為疼痛輕易後退,也很少因為恐懼失去戰意。
若是在真正的戰場上,一名全副武裝的黎明騎士足以成為普通步兵的噩夢。
可剛才,羅格卻當著所有人的面,正面擊敗了阿爾瑪。
沒有依靠偷襲。
從頭到尾,他都站在正面,一次次避開阿爾瑪的劍鋒,尋找那身沉重板甲上為數不多的破綻。
羅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正面擊敗了他!
伊瓦爾以前就知道羅格很強。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依舊低估了這個黑髮年輕人。
羅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腫脹的左手。
「這裡只是步戰場地。」
「如果他騎著馬,架著騎槍,我絕不會和他打。」
伊瓦爾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確實。」
不過騎兵有騎兵的應對辦法。」
他站直身體,原本凝重的語氣也重新恢復了幾分輕鬆。
「現在八強賽已經全部結束。」
「進入四強的,只剩下我們四個人。」
羅格點了點頭。
剛多、伊瓦爾、科林,還有羅格自己。
四強之中,剛多是擁有自己領地和軍隊的外來領主。
伊瓦爾雖然失去了大部分軍事力量,卻依舊保留著貴族身份,也是艾丁伯爵的封臣。
科林同樣是伯爵麾下的封臣。
而羅格,是四個人里唯一沒有貴族身份的人。
伊瓦爾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眉頭也隨之皺起。
「具體對陣還沒有公布。」
「不過下一輪會遇到誰,我大概已經能夠猜到了。」
吉斯坐在木箱上,好奇地抬起頭:「伊瓦爾大人,你知道下一場誰對誰?」
「不知道。」
伊瓦爾搖了搖頭。
伊瓦爾看了吉斯一眼,補充道:
「但伯爵大概不會讓我和科林在半決賽碰上。」
「為什麼?」
「因為我和科林都是伯爵的封臣。」
伊瓦爾稍稍停頓了一下,「如今四強里,只有我們兩個屬於他的直屬封臣。」
「對艾丁伯爵而言,冠軍是誰並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光嘯灣的榮耀儘量不能落到外來領主或者一個毫無背景的平民手中。」
吉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羅格則安靜聽著,沒有立即開口。
他也清楚,競技大會名義上採用抽籤。
可抽籤這種東西,究竟有多少真正交給了運氣,恐怕只有坐在主看台上的那些人才清楚。
想讓哪兩個人提前碰上,或者想讓哪兩個人儘量留到最後,並不是什麼難事。
伊瓦爾繼續說道:「若是伯爵準備讓自己的兩名封臣分別攔住其他人,下一輪多半就是我對剛多。」
他說到這裡,忽然看向羅格:「也可能是我對你。」
伊瓦爾稍微思索了一下,又搖了搖頭:「不過從情況來看,讓你對上科林的可能更大。」
「科林那個傢伙喜歡進攻下三路,羅格,你要是真遇上他,注意一些。」
「如果下一場真是科林。」
羅格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語氣平靜。
「我進入決賽的把握很大。」
伊瓦爾眉毛微微揚起,「這麼有信心?」
羅格看了一眼坐在木箱上的少年。
「吉斯都能把他逼到那種程度,如果遇到他,我應該能贏下來。」
吉斯聽到這句話,腰背頓時挺直了一些。
原本因為失敗而藏在心底的那一點失落,也跟著消散了不少。
雖然他輸給了科林,腳踝還被打成了這樣,可至少他的戰鬥沒有毫無意義。
伊瓦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若是這樣,事情倒是簡單了。」
他抬起右手,先指了指羅格,又指了指自己。
「你解決科林,我負責剛多。」
「如果我們都能走到最後,我們兩個在決賽場上見。」
說到這裡,伊瓦爾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
「不過先說好,我們以前商量過的,競技大會得到的獎金,無論是誰拿到,最後都要對半分。」
「對。」羅格點頭。
聽到羅格答應得如此乾脆,伊瓦爾咧開了嘴。
「要是最後真是我們兩個站在決賽場上,那就更有意思了。」
「可無論誰拿到冠軍,獎金都得一人一半。」
「當然。」
羅格最後還補充了一句:「只要獎金對半分,最後誰拿冠軍,對我沒有多大區別。」
伊瓦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你不想要冠軍?」
羅格認真想了想:「談不上不想。」
「若是我們兩個對上,只要獎金拿到手,冠軍有沒有都一樣。」
伊瓦爾沒有立即說話,他盯著羅格看了幾息。
確認羅格並不是故意試探,伊瓦爾臉上的笑容重新展開。
對羅格而言,競技大會的冠軍更多只是一份額外的名聲。
它或許能讓人記住他的名字,也能讓許多領主重新估量他的實力。
相比之下,真正能夠拿到手裡的獎金顯然更加重要。
伊瓦爾卻完全不同。
領軍東去以前,許多人對他充滿敬畏,也有不少人願意圍在他身邊。
可那場失敗帶走了他計程車兵,帶走了他的財富,也讓他從一個擁有實權的領主,變成了旁人眼中徹底失勢的失敗者。
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暗地裡等著看他的笑話。
也不知道有多少曾經對他恭敬的人,如今已經不再將他放在眼裡。
競技大會的冠軍無法讓失去的軍隊重新出現,可它能讓所有人重新看見伊瓦爾。
至少,他依舊擁有足以站在競技場最高處的實力。
那是伊瓦爾證明自己的最好機會。
想到這裡,伊瓦爾眼中的笑意變得明顯。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羅格的肩膀。
羅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我只說對冠軍沒什麼執念。」
「沒說站到賽場上以後會讓著你。」
「不拿出點實力可說不過去!」
伊瓦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下一刻,他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要是有機會,咱們那就好好比一場!」爽朗的笑聲在石質通道里迴蕩。
吉斯坐在木箱上,也跟著笑了起來。
……
競技大會的比賽暫時告一段落。
羅格讓幾名打下手的隊員扶著吉斯先回住處。
伊瓦爾則去了騎槍比賽的場地。
步戰賽事之後,競技場另一邊還有騎槍大賽的準備,那才是許多騎士與貴族最為關注的專案。
羅格沒有跟著過去,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離開參賽者通道後,他來到看台下方的一處入口附近,靠著石牆默默等候。
羅格等了沒多久,通道另一端忽然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羅格大哥!」
清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羅格轉頭看去,艾琳正從人群之間快步趕來。
她一開始還只是快步走,等真正看見羅格以後,腳步明顯加快了幾分,最後變成了雀躍的小跑。
少女的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很快便來到羅格面前。
「羅格大哥。」
艾琳稍顯侷促地站在羅格面前。
「嗯。」
艾琳的目光在羅格身上快速掃過。
確認鎖子甲沒有破裂,她才真正放鬆下來。
只是她很快便注意到,羅格的左手一直自然垂在身側。
艾琳低下頭看去,羅格手腕靠近小臂的位置已經浮現出一片淡淡的青紫。
她臉上的喜悅一下淡了不少。
「你的手……」
她伸出雙手,輕輕托住羅格的左手。
「疼嗎?」
「真的沒事。」
羅格嘗試轉動了一下手腕,關節活動時傳來輕微的酸痛,卻沒有影響正常動作。
「躲不過去,硬接了幾下攻擊。」
「只是盾牌被砸了幾次,沒有傷到骨頭。」
艾琳沒有立刻鬆手。
她望著那片漸漸變深的淤青,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剛才在看台上,她只看到羅格一次次接住阿爾瑪的攻擊。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她根本看不見盾牌後面的手臂承受了什麼。
直到現在戰鬥結束,站在他面前,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那片淤青。
勝利並不是毫無代價。
「回去以後得給你包紮一下。」艾琳低聲說道。
「好。」羅格答應得很乾脆。
羅格看著她依舊托著自己左手的模樣,忽然問道:「我給你的錢,全押上去了?賺了多少錢?」
艾琳愣了一下,下一刻她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是啊!羅格大哥,我們發財了!」
「一賠二十五呢,我先前在賭桌上,聽你的話,押了你一百枚銀幣。」
「你現在獲勝,咱們能領到兩千五百枚銀幣!」
說到兩千五百枚時,艾琳的聲音都不自覺提高了一些。
對普通人而言,這已經不是一筆能夠輕易想像的錢。
羅格點了點頭,這算是一筆小驚喜了。
「拉格納也贏了幾百枚銀幣……他已經過去排著隊了,我們也過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