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金兌付處設在競技場外圍的一片木棚之下。
比賽剛剛結束，棚屋外已經擠滿了前來兌換賭票的平民。
幾張長桌橫著擺在木棚下方。
桌後堆放著大大小小的木箱，箱蓋有的已經開啟，裡面整齊碼放著一疊疊銀幣。
數名手持短斧和木棍的彪形大漢守在兩側。
他們神情兇悍，一看便知道不是臨時請來的普通夥計。
能在城裡攜帶武器，背景也非同一般。
桌後的夥計不斷核對賭票，再從木箱中取出銀幣。
清點過後，銀幣會被裝入錢袋，推到獲勝者面前。
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與人群的笑聲、叫嚷聲和爭論聲混在一起，讓整片木棚顯得格外熱鬧。
有人因為押中比賽結果，興奮得滿臉通紅。
也有人握著已經作廢的賭票，站在外圍一遍遍嘆氣。
羅格與艾琳剛剛走近，最外側還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們。
直到一名清點銀幣的老兵抬起頭。
老兵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布滿深淺不一的皺紋，粗糙的手掌上遍布厚厚老繭。
他的面前放著一個錢袋。
此刻，他正用手指反覆撥弄著裡邊，反覆確認裡面的銀幣數量。
當他抬頭看見羅格時，老兵的動作頓時停住。
他盯著羅格看了幾息，似乎擔心自己認錯了人。
「羅格大人？」
聲音不算大，附近幾個人卻同時轉過頭來。
「羅格在哪兒？」
「就是他！」
「真是剛才打贏黎明騎士的那個！」
議論聲從最初幾個人口中傳開，很快便擴散到周圍。
越來越多的人轉頭朝羅格這邊看了過來。
那名老兵最先擠出人群。
他手裡緊緊攥著剛剛兌到的錢袋，來到羅格面前時，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羅格大人！」
「我全部押了你獲勝！」
「如今養老錢全部賺到了！」
「謝謝你！」
他舉起手裡的錢袋，用力晃了晃。
裡面頓時傳出沉重而清脆的碰撞聲，聽聲音，至少有上百枚銀幣。
「我這輩子都沒擁有過這麼多錢！」老兵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就知道，能蒙著眼睛把武器扔到最遠靶子上的人，怎麼可能實力差！」
「我賭對了！」
羅格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錢袋。
「恭喜。」
只是一句簡單的祝賀，老兵臉上的笑容卻變得更加燦爛。
旁邊有人聽見他們的交談，也跟著喊了起來：「我也押了你三枚！」
「如今賺了七十二枚銀幣，夠我家把漏雨的屋頂重新鋪一遍了！」
又有人在人群里喊道：「我贏了五十枚第納爾銀幣！幾位兄弟，今晚酒館的酒，我請！」
真正押注羅格獲勝的人並不算多，賭桌對於大額押注也設定了限制。
更重要的是，在大多數人看來，羅格面對的是一名全副武裝的黎明騎士。
雙方的勝算似乎從一開始就十分清楚。
在明知大機率會輸的情況下，真正願意拿出大量銀幣押羅格的人終究只是少數。
可二十五倍的賠率，依舊讓那些願意冒險的普通人得到了遠超預期的回報。
賭桌後面的老闆看見越來越多人圍過來，抬手用力敲了敲桌面。
「都散開些！」
「賭票一張一張來！」
「沒輪到的別擠進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幾名守在旁邊的彪形大漢立即走上前，將那些越過木欄的平民推回原處。
擁擠的人群這才重新恢復了一點秩序。
沒過多久，便輪到了排在前面的拉格納。
他獨自拿著賭票走到桌前，臉上的興奮幾乎完全藏不住。
「老闆，我押注了十八枚銀幣！」
老闆接過他手中的賭票，低頭核對了一遍上面的印記和數額。
確認沒有問題後，他朝身後的夥計揮了揮手。
夥計開啟一隻木箱，從裡面取出一疊疊銀幣。
五十枚散裝銀幣很快被放入一個厚實的皮袋中。
老闆隨即拿出鑰匙，開啟自己面前一隻上鎖的小箱子。
箱蓋掀開以後，裡面露出一片璀璨的金色。
他從中取出兩枚半個巴掌大小的金幣，放在錢袋上方。
金幣表面印著一艘簡單的揚帆長船圖案。
老闆將錢袋推到拉格納面前。
「兩枚長船金幣，抵四百枚第納爾銀幣，額外還有五十枚銀幣，拿好！」
拉格納用雙手抱起錢袋。
沉甸甸的重量讓他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沉。
「這些……」
「全是我的？」
老闆略顯好笑地看著他。
「賭票是你的，押注也是你的，難道錢還能是我的？」
說完，他向前探了探身子。
「要不要再押一押別的比賽？」
「明天就是騎槍大賽。」
「各位騎士老爺們的比武可比步戰更加熱鬧。」
拉格納立刻將錢袋抱緊，像是擔心老闆下一刻便會把銀幣收回去。
「不押了！」他抱著錢袋快步離開兌換區。
等拉格納從人群中擠出來，羅格便看見他試圖把整個錢袋塞進衣服裡面的模樣。
羅格提醒道：「拉格納，藏嚴實一點。」
拉格納立刻警惕地看向周圍。
「有人想搶？」
「不是別人想搶……」羅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最好別讓斯林大媽知道。」
拉格納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一半。
「為什麼？」
羅格看向他懷裡的錢袋。
「你年紀還小，她要是知道你手裡有四百多枚銀幣，這些錢大概就會由她幫你保管了。」
拉格納低頭看著懷裡的錢袋。
他腦海里浮現出斯林大媽每天檢查他們花銷的模樣。
要是讓她知道自己突然拿到這麼多錢……
斯林大媽會先把錢袋拿過去，從那以後，他想花錢，都必須先向大媽說明用途……
想到這裡，拉格納神色一變。
他慌忙扯開衣襟，再次試圖將錢袋藏進去。
「你們誰都別說！」
他一邊塞錢，一邊緊張地叮囑旁邊幾名隊員。
幾人看著他那副慌張模樣，全都笑了起來。
沒過多久，便輪到了艾琳。
羅格陪著她一同進入兌換區。
賭桌老闆剛才便已經注意到兩人。
看見艾琳走近，他立即笑著招了招手。
「女士，你可算來了。」
艾琳將一直收在身上的賭票取出來，遞了過去。
老闆接過賭票，先看了看押注數額，又對照了旁邊的記錄和印記。
他檢查得十分仔細。
過了片刻，確認沒有任何問題，他才抬起頭。
「你這張賭票，是今天最大的幾筆賠付之一！」
「下注一百枚銀幣，賠付二十五倍。」
「需要清點兩千五百枚銀幣。」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這麼多銀幣帶起來太麻煩，我可以給你換成長船金幣。」老闆伸手指向自己面前上鎖的木箱。
「一枚長船金幣，帳面上值兩百枚銀幣。」
「十二枚金幣，再補一百枚銀幣，可好？」
艾琳沒有立即答應，她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羅格。
羅格只思考了片刻，便搖了搖頭，「我們全部要銀幣。」
老闆略顯意外：「兩千五百枚銀幣可不輕，金幣帶著方便得多。」
羅格看了一眼桌後用於稱量錢幣的小秤，淡淡開口道：「我們需要銀幣。」
羅格平靜地重複了一遍，賭桌老闆重新打量了一眼羅格，這個年輕人，戰勝了實力強大的黎明騎士……
「好，那就全部給銀幣。」
他朝身後的夥計揮了一下手。
「清點兩千五百枚！」
兩千五百枚銀幣不是一時半刻能夠數完的。
幾名夥計開啟木箱，將銀幣搬到桌面上，先按照固定數量分開，再逐一核對。
銀幣不斷落入皮袋。
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幾乎沒有停過，羅格和艾琳站在旁邊耐心等待。
他堅持只要銀幣，倒不是為了故意給賭桌老闆找麻煩。
菲爾茲威作為聯盟體系，那些擁有足夠土地、財富和權力的大領主，大多能夠發行印有自己家徽的長船金幣。
菲爾茲威各地金幣雖然都叫長船金幣，但不同領主鑄造的金幣，成色並不完全一致。
對貴族而言，它們依舊可以按照既定標準兌換。
可對於普通人來說，銀幣才是真正能夠直接使用的錢。
對於接下來需要購買大量糧食、材料的羅格而言，反而更加耐用。
過了好一會兒，所有銀幣終於清點完畢。
兩千五百枚銀幣被分裝進五隻厚實的錢袋。
……
離開競技場時，幾名隊員抱著錢袋走在前面。
方才兌到銀幣時的興奮，已經從他們臉上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警惕。
兩千五百枚銀幣，足夠讓任何貪婪的人動心。
羅格與艾琳則遠遠跟在後面。
與前面幾人的緊張不同，少女臉上的喜悅始終沒有散去。
她看了看那些抱著錢袋的隊員門的背影，又忍不住轉頭看向身旁的羅格。
直到現在，她依舊覺得這一切有些不真實。
那麼多銀幣，竟然真的被他們贏回來了。
「羅格大哥。」
艾琳輕聲喚了一句。
「這些錢還是拿回去給斯林大媽保管嗎？」
「這次不用了。」
羅格搖了搖頭。
「錢太多了，她一個人管不過來。」
斯林大媽平日裡保管幾十枚、上百枚銀幣，自然沒有問題。
每天買了多少肉，用了多少麵粉，她憑藉多年的經驗，也能記得八九不離十。
可數千枚銀幣就不同了。
進進出出的花銷一多，單憑腦子根本記不清楚。
「她不識字，管不過來這麼多錢。
給她留下幾百枚，作為平時買菜和置辦東西的錢就夠了。」羅格說道。
艾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走出幾步後，她又忍不住問道：「那剩下的錢呢？該怎麼處理？」
羅格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該怎麼處理？」
他嘴角微微勾起，「當然是給你花了。」
艾琳微微一怔，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羅格便繼續說道：
「你是我的女人，以後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少女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少女望著羅格，她張了張嘴，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圍的喧鬧聲彷佛一下子遠去了，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清晰。
「這怎麼行……」
羅格也停下腳步，拉起少女的手，手指在光滑的手背上揉了揉：
「你也識字了，之後我再教你一些記帳的方法。」
「以後隊裡賺到的錢，都交給你保管。」
「平時買糧食、添置裝備，還有隊伍里的其他花銷，也由你來負責。」
說到這裡，羅格頓了頓，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況且，我知道艾琳不會亂花錢。」
「以前你的錢，不也都是花在我身上了嗎？」
艾琳的嘴唇動了動。
她低下頭，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腳步重新邁開時，少女的耳根紅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