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抹陽光越過院牆，落進伊瓦爾舊宅的庭院裡。
靠近馬廄的位置，幾匹馬被拴在木樁旁，偶爾甩動尾巴。
其中一匹棗紅色小馬將腦袋埋進食槽，大口嚼著裡面的草料。
庭院中央擺著一張石桌。
羅格、伊瓦爾、艾琳分別坐在桌旁，附近則圍著十幾名傭兵團的隊員。
羅格面前放著一本厚實的帳冊。
帳冊使用粗線裝訂，封皮是兩塊經過簡單處理的硬皮，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此刻，帳冊已經翻開。
最上方寫著幾排旁人很難看懂的符號。
這是羅格教給艾琳的阿拉伯數字。
艾琳坐在他的右手邊，手中握著一桿鵝毛筆。
這些日子的隊伍花銷，都是艾琳一點點記錄下來的。
雖然她還不熟悉計算，但她足夠細心。
少女身體坐得筆直，神情異常認真。
她不時低頭檢視帳冊上從一到十的寫法，她已經能夠熟練記住。
可當不同數字排列在一起，變成幾十乃至幾千時，她仍然需要反覆確認。
阿拉伯數字並不複雜，艾琳花了一晚上便記住了數字的寫法。
但涉及幾十、幾百、幾千的組合，她仍需要不斷確認。
腳踝受傷的吉斯坐在外圍，拉格納與其他隊員則圍在人群後方。
羅格召集眾人商議採購事宜，伊瓦爾也坐在桌旁。
這裡本就是伊瓦爾的宅院，採購糧食又需要藉助他在光嘯灣的人脈，羅格自然沒有避開他的必要。
此刻他手裡端著一隻陶杯。
他已經喝了好幾口，卻依舊沒能讓自己的情緒真正平復下來。
準確來說，從聽到艾琳下注賺了兩千五百枚銀幣後，他就一直處在一種難以置信的狀態之中。
並非震驚於數額有多大，而是震驚於羅格敢於押注自己獲勝的那份自信！
「你是說……」
「你們在比賽開始以前，就押了羅格能夠擊敗阿爾瑪？」
艾琳輕輕點頭。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身旁的羅格。
伊瓦爾也跟著轉過頭，他盯著羅格看了好一會兒。
昨天的比賽，他從頭到尾都在現場。
阿爾瑪，那是一名真正的騎士。
就算是他，哪怕身處同一層次的戰士，也不敢在比賽開始以前斷言自己一定能夠獲勝。
那場比賽真正結束以前，他也只認為羅格擁有一部分獲勝的機會。
然而現在，伊瓦爾突然意識到，羅格在上場以前，就讓艾琳把整整一百枚銀幣押在了他身上！
若是輸了，這一百枚銀幣就會直接打水漂。
伊瓦爾身體微微前傾，「所以，你走進賽場以前，就覺得自己一定能夠打贏阿爾瑪？」
四周的談話聲迅速消失，一道道目光帶著同樣的好奇落在羅格身上。
過了片刻，羅格才平靜說道：「我沒有認為自己一定會贏。」
「既然都站上那個擂台了，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那還怎麼打？」
庭院裡安靜了一瞬。
伊瓦爾靠回椅子，緩緩吐出一口氣。
「羅格。」
「你這傢伙，有時候比我想像得還要膽大。」
羅格沒有理會這場短暫的插曲。
他看向身旁的艾琳。
少女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將帳冊翻到羅格需要的一頁。
「今天採購物資的事情，繼續安排。」
「需要購買的物資，首先是麥粒、燕麥和豆類。」
「馬匹需要的穀子和草料，另外單獨計算。」
羅格則按照昨日商議好的數量，一項項說明需要購買的物資。
「止血和處理傷口的藥物、包紮用的布。」
「還需要購買大量的普通粗布。」
他說得並不快，確保有採購任務的隊員們都能聽見。
一旁坐著的斯林大媽補充道：「麥粉可以少買一些。」
「光嘯灣最近人多，磨好的麥粉比麥粒貴了不少，把麥粒買回去以後，在營地里讓人自己磨就行。」
羅格點了點頭，看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問題，才繼續道：
「各種酒也要買一些，普通麥酒多買，葡萄酒不用太多。」
伊瓦爾一直安靜聽著，直到羅格將所有物資念完，他才伸手摸了摸下巴。
「你們準備買多少？」
「至少夠隊員們吃半年的……」羅格想了想，回答道。
附近幾名隊員沒有太大反應，他們只知道糧食越多越好，至於這些糧食究竟需要多少輛車，能夠讓營地里的人吃多久，並沒有準確概念。
伊瓦爾臉上原本還算輕鬆的神情迅速消失了：「需要這麼多？」
羅格點了點頭：「營地里的人越來越多，也賺了點錢，多存一些糧食，總不會有錯。」
伊瓦爾聞言輕輕敲了敲桌面。
「想必你們也已經打聽過價格了，若只是幾十袋糧食，你們自己去市場買就行。」
「但是按照你說的數量，就不能在普通攤位上一袋一袋買了。」
不等羅格詢問為什麼，伊瓦爾便率先說出了原因：「零買太貴了！」
伊瓦爾繼續解釋：「普通市場賣的是零散糧食。」
「買上幾袋、十幾袋，價格差別還不明顯。可如果你們從不同攤位連續收購上百袋，商人很快就會知道你們急著要糧。」
「到時候不但價格會被抬高，他們塞給你們的還可能是受潮的陳糧。」
斯林大媽點了點頭。「確實會這樣。」
普通人只買半袋或者一袋麥粒，商人就算想做什麼手腳，也賺不到太多。
可一旦發現有人急需大量糧食，他們便會立刻變得比獵犬更加敏銳。
伊瓦爾繼續說道：「而且現在是競技大會期間。」
「城裡多了大量外來人，糧價本來就比平時高。」
「為了保證城內糧食供應，領主一直限制大批糧食外流。」
「尤其競技大會期間，外來人口增加，更不能讓糧商隨意囤積糧食抬價。」
他說到這裡，目光轉向羅格。
「你們是外來傭兵，想按照正常價格買到這麼多糧食，幾乎不可能。」
艾琳聽得很認真，她忍不住好奇問道：「那怎麼辦？」
伊瓦爾笑了笑，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陶杯。
「這就是我坐在這裡的用處了，這件事交給我，在光嘯灣，我還是有點面子的。」
「把這批糧食登記成我領地內的人員補給。」
「只要說明糧食最終會被運往營地，行會那邊就不會過多阻攔的。」
他說到這裡，又喝了一口水才繼續道：「另外，我還認識兩名本地糧商。」
「我們一直有來往，基於我的身份，他們也願意賣糧食給我。」
「他們手裡有倉庫，能夠按照大宗貨物的價格直接出糧。」
「比你們在市場上一袋一袋購買，至少能夠省下一成以上的花費。」
艾琳下意識看向帳冊上的需求總數。
購買的糧食越多，這一成所代表的銀幣便越驚人。
每省下一枚銀幣，便意味著還能多買一些糧食，多支撐營地幾頓飯。
事情很快商議妥當。
伊瓦爾負責聯絡糧商，並以自己的身份替羅格他們擔保，今天他就帶著幾人去洽談糧價。
羅格想起了另一件事，開口道：「維吉爾隊長他們今天應該到了。」
羅格看向院門方向。
「按照約定，他們會在今天抵達光嘯灣。」
「奎因也會派人跟著過來。」
「採購的糧食數量太多，他們會帶著車隊過來運糧食。」
這次採購並不是臨時起意。
早在競技大會開始以前，羅格便安排了購置糧食物資的事宜。
羅格掃過周圍眾人：「咱們需要有人出城去迎接維吉爾他們，你們誰去？」
他眼睛掃了一圈，不少人躍躍欲試，最終是拉格納先站了出來。
「羅格大哥！我去吧！」拉格納幾乎沒有猶豫，手舉得高高的。
他發現羅格沒有反對，連忙補充道：
「我也不能每次都只跟著大家吃飯、看比賽。」
「迎接車隊而已，我能做，我也想為大家做點事情。」
「而且我記得路。」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在場隊員雖然不少，真正往返過營地和光嘯灣，並且能夠準確找到車隊來路的人卻不多。
羅格沉默片刻，今天他確實走不開。
伊瓦爾要帶他們去見糧商，艾琳需要跟著處理帳目。
讓拉格納出城迎接維吉爾，少年本人也機靈，確實是眼下最合適的安排。
「可以。」
羅格最終點了點頭。
「你跟著老黑他們三個，一起出城去接維吉爾隊長。」
「找到車隊以後，先讓他們停在城外。」
「車太多，一起進城容易堵在城門，也可能被守衛盤問。」
拉格納臉上的輕鬆迅速收斂。
「明白。」
一旁的三名隊員也紛紛表示明白。
拉格納一行四人，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