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羅洛才重新睜開眼睛。
少年靠著車架邊,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
陽光依舊落在巷道里。
少年呼吸聲急促而混亂。
又過了好一陣,他的手指才重新恢復知覺。
羅洛低下頭,看向仍然被自己攥在掌心裡的黑色陶瓶,臉上已經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
這根本不是什麼讓人睡上一覺的藥……
他只不過是聞了一絲細細的氣味,便險些失去意識,倒在這條無人經過的巷道里。
若是將整瓶東西倒進酒里……
羅洛不懂藥物。
他不知道喝下這種東西的人究竟會不會死。
可他知道,那些人絕不會只是安穩地昏睡一晚。
管事騙了他!
那些人根本不是想讓羅格輸掉比賽。
他們是想讓所有人死!
若是放在食物里,斯林大媽也可能會出事……
想到這裡,羅洛的手指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想過逃走。
可米拉還在棚屋裡。
他也想過直接去找斯林大媽,把事情全部告訴她,也許她會願意幫助自己。
可羅洛不敢冒險。
管事顯然一直派人在暗中盯著他。
對方知道他什麼時候送柴,也知道他從哪一扇門進入舊宅。
誰也無法保證,若是他帶著那位大嬸的人出門,那些人會不會立刻對米拉動手……
少年坐在車架旁,身體仍然輕輕發抖。
他很想扔掉,可米拉的臉不斷浮現在腦海里。
他沒有因為發現真相,就突然變得勇敢。
也沒有憑空想出一個能夠殺死所有壞人、救出妹妹的辦法。
他依舊害怕。
他沒有力量,也沒有能夠幫助自己的人,甚至不知道應該向誰求助。
少年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將事情辦好……
羅洛慢慢站起身,他的雙腿依舊有些發軟,胸口也隱隱發悶。
直到眩暈稍稍消退,他才重新推動裝滿木柴的板車,朝伊瓦爾的舊宅走去。
……
伊瓦爾宅院的後門半開著。
羅洛推著板車進入庭院時,院子裡依舊十分忙碌。
幾名隊員正在整理新買來的物資,馬廄旁也有人往食槽里新增草料。
斯林大媽最先注意到羅洛。
「天來得倒是準時,木柴還是放老地方。」
斯林大媽又朝他身後看了看,沒有看見那個瘦小身影。
「米拉呢?」
羅洛握著車把的手指猛地收緊。
黑色陶瓶正貼在他的胸口,冰冷得像是一塊藏在衣服里的鐵。
「她……」
羅洛停頓了一下。
「她還在休息……身體已經好一些了。」
斯林大媽沒有懷疑,米拉身體虛弱,多休息本來就很正常。
「讓她多睡一會兒也好。」
「你搬完柴,帶點吃的回去。」
羅洛沒有回答,他不敢看斯林大媽的眼睛。
他怕自己只要一開口,聲音里的顫抖便會暴露出來。
少年將板車推到廚房後方,一捆一捆地把木柴搬進柴堆。
廚房裡的灶台上擺著幾個大陶鍋,門邊的木架上擺著幾個陶壺。
裡面暫時沒有其他人,羅洛一次次靠近陶罐,又一次次停下……
藥物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失。
不過搬了幾趟,他的額頭便已經布滿汗水,手腳也越來越沉。
斯林大媽走了進來,來到灶台邊掀開蓋子,用木勺攪了攪陶罐里燉煮的食物。
轉身瞬間,正好看見了滿頭大汗的少年扶著牆喘息。
「你這孩子,累了就歇一會兒,又沒人催你。」
大媽上前,扯起圍裙的一角,替少年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這一刻,羅洛身體猛地一顫……
「你倒是來的巧,每次都是我做飯的時候來,等會兒幹完活,吃點東西,再帶點回去給你妹妹。」
「聽到了嗎?」
少年無言,沉默地點了點頭。
當斯林大媽再次離開廚房,廚房裡只剩下柴火燃燒時的細微噼啪聲。
灶台上的湯汁正在緩慢翻滾,一陣陣肉香隨著熱氣散開。
少年的手指伸進衣襟,握住那冰冷的瓶身。
他來到陶罐前。
只要拔開瓶塞倒進去,他便能完成任務……
少年想起了斯林大媽所做的一切,想起了她昨日所說的話:「沒有本事的時候,可以低頭。」
「但一定要分清,誰在害你,誰在幫你,誰給過你一口飯……」
羅洛站在陶罐旁邊,望著陶罐中翻滾的湯汁。
除了湯汁沸騰的聲音,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沉到底的心……
陶瓶依舊握在手裡,最後,他還是將握著瓶子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瓶子沒有被開啟。
就在這時,斯林大媽走了進來。
站在灶台陶罐邊的少年整個人一驚,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大媽提著幾張麥餅走進廚房,並沒有在意他為什麼站在灶台旁。
她拿出一隻帶蓋的小陶罐,從鍋里盛了滿滿一罐燉肉,又把麥餅一起裝進舊布袋。
「拿回去以後,有條件就把肉熱一熱。」
「別直接給她喝涼的肉湯。」
羅洛接過布袋,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斯林大媽又把幾枚柴火錢塞進他手裡。
「回去吧,我也不留你了,現在走快一些,米拉還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在斯林大媽的幫助下,失神的羅洛將空板車推出後門。
木輪碾過街面,發出的聲響比來時輕了許多。
走出幾條街後,羅洛拐進一條偏僻巷道。
確認周圍無人,少年將懷裡的陶瓶掏了出來,看了一眼手裡令人恐懼的物品,少年原本想將它摔碎。
可他腦海里靈光一閃,瞟了一眼板車上的燉肉陶罐,他終究停了下來。
此刻,羅洛唯一的辦法,就是騙。
騙過去!
他不需要騙過那些人太久。
只要讓管事暫時相信事情已經辦妥,不立刻傷害米拉,他便還有機會想別的辦法。
……
羅洛返回棚屋區時,那兩名壯漢依舊守在門外。
附近已經聚集了一些看熱鬧的人,可沒有誰敢真正靠近。
中年管事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羅洛拉著板車,在棚屋旁停下。
斯林大媽給他的燉肉和麥餅,仍然完好地放在車板上。
棚屋裡,米拉縮在牆角。
看見哥哥回來,她眼中先是浮現出一絲喜悅,隨即眼睛又重新黯淡了下來。
中年管事上下打量了羅洛一遍。
少年身上沒有陶瓶。
看到少年嘴角的油漬,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瓶子呢?」
羅洛低著頭,掌心已經滲出了汗水。
「大人……瓶子我沒有帶回來,我出來的時候順手扔到了路邊……」
「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
少年抬起頭來,直視管事的眼睛。
管事盯著羅洛看了很久。
「你看到他們吃了嗎?」
「沒……沒有。」
「我按照您的吩咐,將東西倒進灶台上的陶罐里,倒完以後,我就出來了。」
棚屋內陷入短暫沉默。
羅洛能夠感覺到,管事一直在觀察自己。
後背的衣服也緊緊貼在皮膚上,一滴汗水滑進眼裡,帶起一陣刺痛。
可他不敢抬手擦拭。
更不敢修改自己已經說出口的任何一句話。
過了許久,中年管事臉上才重新浮現出笑容。
「做得不錯。」
「我已經做完了,把……把我妹妹還給我……」羅洛立即看向米拉,開口道。
中年管事卻輕輕笑了一聲。
「急什麼?只要事情真的辦成了,她不會有事。」
說完,他的目光落在板車上的舊布袋上,「那又是什麼?」
羅洛聞言,身體微微一僵。
「大人……這……」
中年管事臉上帶著笑意,抬手指了指車板上的布袋子。
一名壯漢已經走上前,一把扯開布袋,露出裡面裝著燉肉的小陶罐和幾張麥餅。
他將壓在罐子蓋子上的幾張麥餅掀開,開啟蓋子。
「大人,是一小罐肉!」
壯漢開啟陶罐,濃郁的香味立即飄散出來,壯漢捧著小罐子來到中年管事面前。
中年管事瞟了一眼,只見小罐子裡,只剩下半罐燉肉。
肥瘦相間的燉肉切得大小適中,燉得軟爛,沒有腥臊味傳來,只有一股香料的芬芳。
管事再次抬頭掃了一眼羅洛嘴角的油漬……
捧著罐子的壯漢見中年管事始終未動,他暗自咽了口唾沫。
管事視線落在羅洛臉上,只見少年面露焦急,渾身微微顫慄。
「說說看,這是誰給你的?」
羅洛的喉嚨動了一下。
「大人……這……是宅院裡的那位大嬸給我留的。」
「她說……讓我帶回來給米拉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