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這是宅院裡那位大嬸給我的。」
羅洛站在棚屋前，低著腦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楚。
幾個字落下，棚屋前方再次安靜了下來。
附近幾間低矮棚屋的草簾緊緊垂著，偶爾有人從帘子後面探出目光，剛剛看見中年管事和那兩名壯漢，便立刻將腦袋縮了回去。
沒有人敢詢問這裡發生了什麼。
中年管事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壯漢手中那隻陶罐上。
捧著陶罐的壯漢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這半罐燉肉雖然算不上什麼稀罕食物，可對於住在棚屋區的人而言，依舊是平日裡難得見到的東西。
壯漢用手指捏住其中一塊燉肉，正準備送進嘴裡。
「等等。」中年管事突然開口。
壯漢的動作頓時停住。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管事，卻發現對方的目光已經從陶罐上移開，重新落到了羅洛臉上。
「那位大嬸給你的？」
「是的……」羅洛低著頭。
中年管事繼續問道：「從哪裡盛出來的？」
少年的身體微微僵住，他沒有想到，對方會問得這麼仔細。
「是從……廚房。」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斯林大媽將燉肉裝進陶罐時，他正站在旁邊。
「大人……」
羅洛的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想要繼續解釋。
中年管事卻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看著少年。
那種目光，比直接的打罵更加讓人害怕。
羅洛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得急促。
中年管事點了點頭，「我記得，你剛才說過，藥也下進了灶台上的陶罐里。」
羅洛的臉色瞬間變了。
中年管事像是完全沒有看見他臉上的變化，只是伸出手，輕輕指向壯漢捧著的那隻陶罐。
「這裡面，有沒有毒？」
棚屋前方徹底安靜下來。
羅洛睜大眼睛。
他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落在陶罐上，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
有沒有毒？
羅洛站在那裡，腦袋一片空白。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被一個成年人盯著眼睛一句接一句逼問。
自己在路上反覆準備的謊言，也在短短几句話之後，變成了一個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
羅洛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越來越急促。
管事看了看陶罐里的燉肉，又看了看少年臉上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聲。
「有沒有毒，嘗一塊不就知道了？」
他從壯漢手裡接過陶罐，向前遞到羅洛身前。
「你吃一塊看看。」
羅洛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他看著陶罐里的燉肉，就像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那個黑色陶瓶里的藥，只需要聞上一點，便能讓人失去意識……
如果真的吃下一塊沾了毒藥的燉肉……
羅洛腦海中一片混亂，那些本來能夠勉強解釋的話，全部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中年管事沒有給少年繼續思考的時間。
他將陶罐托在一隻手中，另一隻手伸進罐里，從湯汁中捏起了一塊燉肉。
他將那塊燉肉送到羅洛嘴邊。
「張嘴。」
羅洛的臉上已經失去了血色。
「我……」
「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下了藥……」
「我讓你吃。」
中年管事臉上的笑意消失了，聲音也隨之冷了下來。
少年終於承受不住。
他慌忙伸出雙手，想要接住中年管事手中的陶罐。
可他的手指抖得太厲害了。
指尖剛剛碰到陶罐邊緣，他的雙手便因為劇烈顫抖失去了控制，陶罐直接從掌間滑落。
啪！
陶罐重重砸在地上，瞬間碎裂。
半罐燉肉和湯汁全部潑在泥地上。
羅洛的雙手仍舊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
中年管事也低下頭，看著那攤被打翻的燉肉，原本還算平靜的神情，一點點從他臉上消失。
羅洛慌忙開口：
「大人，我……」
「我剛才沒有拿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少年嘴上不斷解釋。
可他眼中的慌亂、發白的嘴唇，以及仍在不住顫抖的雙手，已經將心中的恐懼暴露得一清二楚。
下一刻，中年管事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羅洛胸前的衣服。
少年瘦小的身體被直接從地上拎了起來。
「大人……」羅洛驚慌地抓住對方的手腕。
啪！啪！
兩記耳光重重抽在少年臉上，羅洛嘴角瞬間破裂。
一絲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很快滴落在衣領上。
少年的腦袋猛地偏向一邊，耳邊只剩下一陣嗡嗡聲，臉頰上傳來的疼痛讓他的眼前一陣發黑。
「哥哥！」棚屋內的少女驚呼一聲，還沒等爬出來，就被壯漢踹了回去。
中年管事沒有鬆手。
他抓著羅洛的衣領，將少年的身體重新拽到自己面前。
「你是在騙我呢？」
「藥在哪裡？」
「東西到底下沒下？」
羅洛的眼裡迅速湧出淚水，他害怕得渾身發抖，臉頰火辣辣地疼，彷佛整張臉都已經腫了起來。
「下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真的下了。」
中年管事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你把我當傻子？」
中年管事終於壓不住心中的怒意。
「老子見過的人多了，就憑你這個小雜種，也想在我面前耍小聰明？」
對他而言，真正讓自己失控的，並不是一個少年敢欺騙自己，而是下毒計劃很可能已經失敗。
那瓶藥的價格昂貴到了極點，哪怕是在兄弟會中，也不是能夠隨意浪費的東西。
他曾經親自在首領面前做下保證，正是因為他一再承諾事情不會出現意外，首領才將那瓶藥交給他運作。
可現在，負責下毒的少年明顯在撒謊。
若是計劃真的失敗……
中年管事甚至不敢想像，自己回去以後該如何向首領交代。
少年沒能忍住，他只是哭著，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同一句話。
「我下了……」
「我真的下了……」
「我沒有騙您……」
中年管事抓著他的衣領，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少年明顯在害怕，也明顯隱瞞了些什麼他不知道的。
他仍然無法完全確定，這個少年到底下沒下藥……
中年管事沉默片刻，最終鬆開手，將羅洛重重推了出去。
少年踉蹌著向後退去，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在板車旁邊。
「好。」
中年管事冷冷說道：「進城的人還沒有回來。」
「等我確認了那邊的情況，若是發現你敢騙老子……」
他緩緩眯起眼睛：「老子親手剁了你。」
羅洛撐著泥地，臉色蒼白地抬起頭。
中年管事卻沒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少年，落在了棚屋入口垂落的草簾上。
「把她帶走。」
一名壯漢聞言，立即朝棚屋走去。
羅洛臉上的恐懼驟然變得更加明顯。
「不能帶她走！」
他顧不上臉上的疼痛，慌忙從地上爬起來。
「你說過，只要我把事情辦好，就會放了她！」
「我已經照你們說的做了。」
壯漢根本沒有理會他。
他走到棚屋前，一把掀開草簾。
狹小昏暗的棚屋內，米拉正縮在角落裡。
見到壯漢的瞬間，她本能地向後縮去，可那隻粗大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手腕，根本不給她掙扎的機會。
「啊！」
「哥哥……」
米拉抬起頭，驚慌地看向棚屋外。
羅洛已經朝這邊沖了過來。
「放開她！」
另一名壯漢橫跨一步，擋在少年面前。
他只是隨手一推，便將羅洛推得連連後退。
少年的身體本就瘦弱。
剛才又挨了兩個耳光，直到現在，腦袋裡依舊昏昏沉沉。
他被這一推撞得失去平衡，腰側重重撞在板車邊緣。
一陣劇痛傳來，羅洛跌坐在地上，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另一邊，那名壯漢已經將米拉從棚屋中拖了出來。
少女身上那件寬大的舊外衣被扯得歪向一邊。
一隻袖子滑到肩膀下方，露出裡面瘦得幾乎只剩下骨頭的手臂。
她拼命掙扎，雙腳不斷踩進泥土。
整個人卻被隨意拎了起來。
羅洛扶著板車，想要重新站起來。
慌亂之間，他的手掌忽然碰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那是一把鈍舊的柴刀。
平時他用這把刀劈開過粗的木柴，也用它割斷過捆綁木柴的麻繩。
刀刃上滿是缺口。
羅洛一把抓住了柴刀，他的手依舊在發抖。
腦子裡也沒有任何清晰理智的念頭。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讓這些人把米拉帶走。
「放開她！」
抓著米拉的壯漢聽見聲音，剛剛轉過頭，便看見少年雙手舉著柴刀沖了過來。
壯漢下意識縮回手臂。
柴刀擦過他的袖口，在粗布上劃開一道長長的裂口。
壯漢驚出了一身冷汗。
米拉趁著對方鬆手，立刻掙脫出來。
「跑！」
羅洛大聲喊道。
米拉向前跑出了兩步，可她很快停了下來。
另一名壯漢已經從側面撲向羅洛，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
中年管事也在這時走上前，一把揪住了從身旁跑過的女孩。
羅洛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掙脫出去的，他只看見米拉再次落進了中年管事手裡。
少年雙手抱著柴刀，用盡全身力氣，閉著眼睛朝那道背影撞了過去。
手中刀尖向前。
噗！
刀尖刺入了什麼東西，羅洛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中年管事吃痛之下，猛地反手一巴掌扇了出去。
中年管事低下頭看去，那把鈍舊的柴刀刺進了他的腰側。
刀尖沒入得並不深，厚實的衣服和腰間的皮帶削弱了大半力道。
可殷紅的鮮血依舊很快從傷口周圍滲了出來。
中年管事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他似乎怎麼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平時見到自己便會低下頭，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的少年，竟然真的敢拿刀刺他。
當羅洛重新睜開眼睛，看見刀刃周圍不斷滲出的鮮血時，剛才支撐他衝上去的那股力氣瞬間消失了。
少年臉上的憤怒蕩然無存，只剩下無法掩飾的驚恐。
中年管事鬆開米拉，伸手捂住腰側的傷口。
劇烈的疼痛終於讓他回過神來。
他的五官一點點扭曲起來，臉色也在瞬間變得猙獰。
「抓住他！」
「宰了這個小雜種！」
兩名壯漢立即沖了上去。
羅洛剛剛後退兩步，胸口便重重挨了一拳。
少年瘦弱的身體直接被砸倒在地，後背重重摔在泥地上。
眼前再次陷入一片昏暗，他張開嘴，卻一時無法呼吸，只能蜷縮著身體，發出一陣乾澀的喘息聲。
「哥哥！」
米拉撲向倒在地上的羅洛。
另一名壯漢伸手抓住少女的衣領，將她硬生生提了起來。
米拉拼命掙扎，她低下頭，張開嘴，狠狠咬在了壯漢的手腕上。
壯漢吃痛，怒罵一聲，「你這個小雜種！」
他一把甩開手臂，將米拉重重推了出去。
少女跌坐在泥地上。
寬大的舊外衣沾滿了灰黑色的泥土。
另一名壯漢已經走到羅洛面前，一腳踩住了他的胸口。
少年掙扎著想要起身，可那隻腳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死死壓在他身上。
中年管事捂著仍在流血的腰側，緩緩走到少年面前。
傷口並不算深。
可那個平時任由自己拿捏的少年竟敢拿刀刺他，已經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
「這小雜種大概已經壞了我的事情。」
中年管事臉色陰沉得可怕，「先把他的腿打斷，然後割開他的喉嚨。」
壯漢聞言，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柴刀。
羅洛看著那把正在被撿起的柴刀，恐懼終於徹底淹沒了他。
他想要掙扎，也想開口求饒。
可當真正看見刀刃對準自己時，身體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慄起來。
可踩在胸口的腳越來越用力，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米拉從地上爬了起來，她跌跌撞撞沖向這邊。
「不要殺我哥哥！」
抓著她的壯漢一把揪住舊外衣的後領，將少女重新拽了回去。
羅洛側過頭，他看見米拉哭了。
少女臉上滿是淚水和泥土。
「米拉……」
羅洛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壯漢先是抬起腳踩住羅洛的小腿。
壯漢抬起柴刀，沾著鮮血的刀刃緩緩對準少年的脖頸。
就在他手中刀刃準備落下時，遠處狹窄的道路上，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