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光嘯灣城郊,白日裡的熱意正在慢慢退去,幾座倉房前卻依舊忙碌。
倉房裡面堆滿了糧袋,只在中間留出幾條狹窄通道。
羅格親自選取一個麻袋,解開紮緊袋口的麻繩,伸手探入其中,從深處抓出了一把麥粒。
麥粒飽滿乾燥,沒有發黑,也聞不到半點霉味。
羅格緩緩鬆開手指,麥粒從指縫間滑落。
「這一批貨沒問題。」
羅格陸續檢視了幾個糧袋,開口道。
站在旁邊的中年糧商露出笑容。
「大人放心,這些雖說不是今年的新糧,可一直儲存得極好。」
「既然有伊瓦爾大人出面,我們怎麼可能拿受潮發霉的壞糧糊弄您?」
「可以。」
羅格拍掉掌心殘留的麥粒。
「只要東西沒有問題,銀幣不會少。」
聽到這句話,中年糧商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有伊瓦爾大人作保,我自然信得過羅格勇士。」
「你們明天就能取貨的話,押金也免了,明天來直接裝貨便是,錢也當天結清。」
羅格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什麼。
經過一整天的商談,需要購買的物資已經基本確定。
真正與這些大商人談過以後,羅格才發現,對方手裡囤積的貨物比他原本想像的還要多,還要豐富。
終究是貧窮限制了想像力,貧窮低估了別人。
城內這些大型倉房裡堆放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另一些糧食甚至沒有運進城,而是儲存在城外的莊園和倉房中。
只要銀幣足夠,在光嘯灣這座港口城市裡,往往能買到大多數需要的商品。
藥物、布匹以及營地急需的器具,也都已經談好了價格。
羅格原本積攢的錢,再加上這次押注所得,能夠動用的已經超過了一萬五千枚第納爾銀幣。
除了留下發放薪資和日常使用的一部分,其餘幾乎全部被他換成了物資。
糧食、馬料、藥物、布匹、以及營地繼續卻無法打造的器具……
羅格、艾琳和伊瓦爾走出倉房,沿著街道往回走。
艾琳抱著已經記滿數字的帳冊跟在後邊,伊瓦爾走在羅格旁邊,似乎也在想著這筆較為龐大的開支。
「你這次真準備花這麼多錢?」
「確實需要這麼多。」
伊瓦爾看了羅格一眼。「一萬多枚第納爾銀幣,全都換成了物資……你還真有魄力。」
羅格沉默不語,抬頭看向逐漸西斜的太陽。
這些錢,一直存著,也只是錢。
唯有將它們轉化成自己手中的力量,以後才能擁有更多。
況且手中有糧,做事不慌。
想到這裡,羅格因大筆支出而產生的沉重感,終於稍稍減輕了一些。
等這批糧食、馬料和藥物運回營地,最迫切的缺糧問題便能得到緩解,受傷的人能有藥可用,牲口也能得到足夠的馬料。
這才是他們此次進入光嘯灣真正需要帶回去的東西。
羅格收回目光。「走吧,咱們回去。」
幾人走到前方路口時,伊瓦爾似乎另有事情,忽然停下了腳步。
「你們先回去,我稍後就到。」
羅格點了點頭,帶著艾琳繼續往宅院方向走去。
……
好一會兒後,伊瓦爾宅院的院牆便出現在街道盡頭。
羅格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往日裡總是虛掩著的院門,此刻緊緊關閉。
院門開啟後,門後站著兩名握著武器的隊員。
「出了什麼事情?」
一名隊員張了張嘴,似乎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說起。
另一人開口道:「維吉爾隊長到了……您進去就知道了。」
羅格沒有繼續詢問,他直接邁步走了進去。
院內站著不少人。
戈德、維吉爾、拉格納,還有跟隨他們一起回來的隊員都在。
羅格的目光越過眾人,很快便落在了敞開的屋門內。
床上躺著一道瘦小的身影。
羅格來到門口看了看情況,轉頭望向拉格納等人。
「怎麼回事?」
拉格納像是一直在等待這句問話。
「羅格大哥,有人逼小羅洛往咱們吃的東西里下毒!」
幾個字落下,羅格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大概猜測是一場平民之間的鬥毆什麼的,沒成想竟然與自己這邊有關。
「下毒?」
拉格納用力點頭,立刻將他們在棚屋前看到的事情說了一遍。
「我們趕到的時候,羅洛已經被打倒了,動手的三個人看見我們人多,接觸一會兒就跑了。」
他說得很快,有些地方因為太過著急,前後顯得十分混亂,維吉爾便在旁邊幫忙補充:
「人生地不熟的,我們也不好強留下對方……」
「這個應該就是他們讓羅洛使用的毒藥。」
木盒被單獨放在院牆下風處,瓶口用蠟和布重新封死。
維吉爾沒有讓羅格靠近,只隔著幾步說道:
「這東西的氣味也有問題,剛才負責封瓶的人只是吸進去一點,便頭暈噁心,直到現在還沒完全緩過來。」
「小羅洛還沒有醒,具體發生了什麼,暫時問不清楚。不過米拉說,那些人抓住她,是為了逼羅洛替他們辦事。」
羅格低頭看著木盒中的黑色陶瓶。
「有人想毒死我們?」
「那些人應該是讓羅洛把東西倒進灶台上的鍋里,不過這孩子沒有下手。」
「不少人已經提前吃過晚飯了,到現在還沒有一人出現異常,食物應該無毒。」
「那幾鍋食物已經封起來了,不會再讓人吃。」
說到這裡,維吉爾的神情更加凝重。
「這個毒藥,我也讓人試過藥效了。」
「藥效極強。」
羅格豁然抬起頭。
維吉爾抬手指向牆角。
「只在食物里摻了一絲,院子裡抓到的活老鼠不到一刻鐘便全都死了。」
羅格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牆角的空地上擺著十多隻老鼠屍體。
羅格沒有再看那隻黑色陶瓶,轉身朝廚房走去。
灶台上的陶鍋已經被挪到一旁,鍋里的食物還剩下不少。
旁邊的木勺、陶碗和盛放食物的木盆都被單獨放在一起,之後便再沒有人碰過這些東西。
羅格站在灶台前,目光落在那口陶鍋上。
如果那個少年真的將整瓶毒藥倒進去……
斯林大媽會像平時一樣,將食物分給院子裡的所有人。
所有人都會吃下同一鍋東西。
只沾了那麼一點,幾隻老鼠便在短時間內全部死去。
如果整瓶都被倒進鍋里,院子裡的人吃下之後會有什麼結果,已經不難想像。
他們這次只是僥倖避開了一場幾乎已經落到頭上的生死危機!
想到這裡,羅格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平時除了咱們自己人,還有誰能夠進廚房?」羅格問道。
站在門口的斯林大媽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送柴的、送菜的……都進來過。」
她開口時,聲音還算平穩,越往後卻越低。
「羅洛每次過來,我都會讓他幫忙把柴搬到灶台旁邊……」
斯林大媽轉頭看向廚房,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她的目光停在那些陶碗上,嘴唇也開始輕輕發抖。
「今天要是他真的把東西倒進去……」
「是我疏忽了。」
「我看他們兩個可憐,想著不過是讓他搬點柴,再給他們一些吃的……」
羅格打斷了她的自責:「您給兩個孩子一口飯,沒有做錯。」
羅格看著廚房,又看向院子裡聚集的眾人。
「錯的是我。」
「讓這麼多人住進來,卻連最基本的規矩都沒有立。」
院子裡隊員們逐漸安靜下來。
羅格繼續說道:「以後,我們不能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他轉身走出廚房,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所有人。
「這裡畢竟不是咱們的地盤。」
「想把整座宅院守得滴水不漏,不現實。」
「不過,必要的警惕與防護,還是要有的。」
他抬手指向院門:
「從今天開始,未經允許,任何外人都不能進入院子,就算是以前來過的送貨人,也只能停在門外。」
「需要搬運,由我們自己的人接手。」
「「往後不要總在固定的商家購買,並且每一批食材都要嚴格檢查,看看有沒有問題。」
「廚房、倉房和水井,全部列為限制區域,任何外人都不准靠近。」
羅格的目光移動,落在幾名年輕隊員身上。
「每天安排幾個人跟著斯林大媽打下手。」
「搬柴、取水、買菜,都不能再讓她一個人處理。」
「院子白天黑夜都必須留人看守。」
說完,他直接點出幾個人的名字,分別作出安排。
有人負責守門,有人檢查廚房和倉房,有人去檢視水井。
原本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做什麼的隊員,很快都安排了事情。
……
伊瓦爾回來時,天邊最後一點餘暉已經消失。
聽完投毒的經過,他臉上的輕鬆也徹底不見了。
尤其是看見牆角那十多隻老鼠屍體後,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這不是臨時起意。」
伊瓦爾看著木盒中的黑色陶瓶。
「能提前控制住兩個孩子,還讓羅洛暗中觀察宅院,又能拿出這種毒藥,對方顯然已經盯著這裡很久了。」
「可能是沖我來的,也可能是沖你來的。」
羅格把守門、廚房和水井的安排簡要告訴了伊瓦爾。
伊瓦爾贊同道:「這樣安排沒有問題,我會讓我的人也配合你們。」
晚飯重新做了一份,食材是隊員們親自買回來的。
羅格徹底收起了進城後的鬆懈。
羅格隨即定下規矩:非必要不得外出,確實需要出門的人至少三人同行,並且隨身攜帶短刀。
今晚眾人吃飯時,比平日裡安靜了許多。
羅格剛放下盤子,照顧米拉的艾琳便來到院子中。
「羅格大哥,屋裡的羅洛醒了。」
羅格聞言,與伊瓦爾一同走進房間。
羅洛已經睜開眼睛。
聽見腳步聲,看到來人,少年下意識想要坐起來。
雙手剛剛撐住床板,他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痛苦之色。
「別動。」
羅格走到床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少年沒有繼續逞強,慢慢躺了回去,米拉仍舊坐在床邊。
看見妹妹安然無恙,羅洛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一些。
少年傷得不重,大多是一些擦傷挫傷,多養幾天便能好轉。
直到少年被餵了幾口清粥,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羅格才開始詢問。
「從你第一次替那些人辦事開始,給我們說一說你知道的情況。」
羅洛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躲開羅格,手指不自覺地抓住了身下的被褥。
房間裡沒有人催促。
伊瓦爾環抱著雙臂,靜靜地站在一旁。
斯林大媽和拉格納等人也來到門口,靜靜聽著。
過了好一會兒,少年嘴裡發出沙啞的聲音:「他們讓我看院子裡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麼。」
「他們說,只要我照著做,就會給我和米拉吃的……」
「後來……」
少年說得斷斷續續。
羅格安靜聽著。
根據少年說出的時間,羅格大致判斷出,他們住進這座宅院沒多久,對方便已經找上了羅洛,讓他暗中留意院裡的動靜。
羅洛替那些人觀察院子裡的人數、馬匹和車輛。
這些訊息看起來簡單,卻足以讓隱藏在暗處的人估算出宅院裡住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攜帶武器,以及馬匹和車輛的大概數量。
直到今天,對方終於將毒藥交到了少年手中。
「你為什麼沒有倒進去?」羅格看著臉色蒼白、手指仍在微微發抖的少年,開口問道。
這一次,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先看向床邊的米拉,隨後越過羅格,落在門口的斯林大媽身上。
「大媽給過我們吃的。」少年的聲音很輕。
「如果我倒進去……你們都會死。」
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眼眶也迅速變紅。
「我真的不能這麼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羅格看著他,沒有繼續問話。
門口的斯林大媽眼眶卻已經泛紅。
羅格終於開口:「你替他們監視過我們……這件事情我不能當作沒有發生。」
少年羅洛聞言,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了。
他的手指死死抓住被褥,過了片刻才低聲道:「我知道……你要趕我走,也沒關係。」
他說到這裡,眼睛看了一眼床邊的妹妹。
「能不能讓米拉留下?」
羅格沒有順著他的話進行回答,繼續道:「不過,今天你的選擇,也救了這裡所有人的命。」
少年有些發愣。
羅格不會因為今天的事情,就把少年以前做過的一切全部揭過。
有些事情做過,便不能當作沒有發生。
可有些選擇,同樣不應該被忽略。
「你和米拉先在這裡住下。」
「不過事情查清之前,你不能單獨出門,也不能再靠近廚房、倉房和水井。」
羅格停頓了一下。
「只要你安安分分,我們不會讓人把你們帶走。」
少年霎時間睜大了眼睛。
羅格轉身看向門口。
「拉格納。」
「在!」
拉格納下意識挺直身體。
「今天你幹得不錯!他們兩個以後先歸你管。」
「我管?」
拉格納睜大了眼睛,顯然沒有想到事情會落到自己的頭上。
羅格看著他:「人是你救回來的,這幾天由你負責他們的安全。」
拉格納看了一眼床上的羅洛,又看向滿臉期翼的米拉。
片刻後,他用力點頭。
「明白!」
「我會看住他們的。」
羅格糾正道:「不只是看住,是照顧好。」
拉格納愣了一下,他的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羅格大哥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的!」
羅格沒有久留。
少年剛剛甦醒,身體依舊十分虛弱。
想要了解的事情,少年知道的大概都已經說了。
羅格逐一問了那名管事的長相、衣著、平日碰面的地點等等。
至於管事背後究竟是誰,羅洛從頭到尾也只和幾個替人辦事的傢伙接觸過,不可能知道更多。
轉身走出房門,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院子裡點起了兩根火把。
昏黃的火光落在石桌上,也照亮了那隻被細繩纏住的木盒。
羅格來到桌旁。
剛才羅洛說出的每一句話,依舊在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
從他們進入宅院開始,敵人便已經盯上了這裡。
不管這件事是否與競技大會有關,對方的手段都已經越過了試探和警告。
敵人不只是他的命,是要這座院子裡所有人的命!
明天,他還有一場比賽。
按照原本的安排,他今晚應該休息,養足精神,準備應對競技場上的對手。
難道要什麼都不做,只坐在宅院裡等待對方發動下一次刺殺?
今天是毒藥,下一次是什麼,羅格不知道。
羅格不準備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睡上一夜。
即便會影響明天的比賽,他也必須先找到一條能夠追下去的線索。
這一次,是羅洛沒有將毒藥倒進去。
可下一次,他們未必還有這樣的運氣。
他們不能每一次,都把活下來的希望寄托在這樣的僥倖上。
「那個管事,到底是什麼身份?」
羅格看向石桌另一側坐著的伊瓦爾,伊瓦爾沉思片刻,搖了搖頭。
「現在還判斷不出來。不過,能調動許多人監視咱們,又能拿出這種毒藥,對方至少不是什麼臨時起意的街頭混混。」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我們不能每一次,都等他們先動手。」羅格突然開口。
伊瓦爾抬起頭看向他,許久沒有說話。
他知道,羅格平日裡並不是一個衝動的人。
可這一次,對方已經把手伸進了他們的飯鍋。
「光嘯灣這麼大,你準備去哪裡找?」伊瓦爾皺緊了眉頭。
「我不知道。」
羅格回答得十分直接。
「你有什麼建議嗎?」
伊瓦爾伸手摸了摸下巴。
「城西靠近棚屋區的酒館裡,有人專門替那些辦黑活的人傳話……」
「只要那個管事平時在附近活動,又帶著傷,就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
「光嘯灣夜晚的酒館,正是熱鬧的時候。」
「一個能在棚屋附近控制人手、替人辦事的傢伙,不可能一點訊息都沒有。」
火把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羅格低頭看了一眼木盒,隨後抬起頭。
「今晚就查。」
「存在想要我性命的人,這讓人整夜都睡不著啊……」
羅格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先弄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