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從窗縫裡漏進來,斜斜鋪在床沿,落在一地散亂的衣物上。
宅院裡已經有人鬧出動靜,有人在院中搬動桌椅,還有人壓低聲音說話,偶爾夾雜一兩聲忍不住的笑罵。
樓下各種聲響透過木牆隱約傳進來。
羅格睜開眼睛。
艾琳仍趴在他的胸口。
少女睡得很沉,淺金色的長髮散在被子上,也有幾縷貼著白皙的臉頰,被晨光映得近乎透明。
昨夜直到很晚,她才真正睡熟,此刻呼吸綿長而安穩,像一隻安靜熟睡的小貓。
羅格低頭看了一會兒,能清楚感受到她平穩的呼吸,以及緊貼在身上的溫軟。
他抬起手,把貼在艾琳臉側的一縷頭髮輕輕撥到耳後。
指尖剛剛碰到她的耳朵,少女的睫毛便顫了顫。
少女慢慢睜開眼睛。
剛醒來的她還有些茫然,灰藍色的眼眸沒有焦點,只是本能地望向近在咫尺的羅格。
兩人對視了幾息。
昨晚發生的一切頓時從混亂的記憶里涌了出來。
那些擁抱、那些低語,還有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說出口的話,全都在這一瞬間重新湧入腦海。
艾琳「呀」地一聲,拽過被子蒙住半張臉。
「你怎麼不叫我……」
「叫過了。」羅格面不改色地回答。
「你嗯了一聲,又睡著了。」
「騙人……」
被子裡傳出的聲音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在嗔怪,又像在撒嬌。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艾琳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被子裡。
她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從被子邊緣探出腦袋,確認羅格沒有笑她後,撐著床沿慢慢坐了起來。
淺金色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肩背,她低著頭,耳根還是紅的。
羅格從床邊撿起她的衣服,遞了過去。
艾琳接過衣服,抿了抿嘴,背過身去。
「你不許看!」
即使昨夜已經有過最親密的接觸,清晨當著羅格的面穿衣服,她仍舊覺得不自在。
「昨晚又不是沒看過。」羅格隨口說道。
她羞惱地回過頭,狠狠瞪了羅格一眼。
羅格識趣地轉過頭看向窗戶,身後很快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艾琳低著頭穿好內襯,她伸手拿起鋪在床邊的金絲鎖甲。
還沒等她將鎖甲展開,一隻手已經從旁邊伸來,將它接了過去。
「我自己來。」艾琳小聲阻止。
羅格只當沒有聽見。
金絲鎖甲並不厚重,細密的金屬環在晨光下泛著淡淡光澤。
他將鎖甲披到少女身上,軟甲帶著金屬特有的涼意,披在少女身上,她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一瞬。
「好了沒有。」艾琳忍不住小聲催促。
羅格不緊不慢,把最後一根系帶扣好。
「好了。」
艾琳低頭看了看,金絲鎖甲每一根系帶都收得正好,沒有一處系錯。
她抿了抿嘴,輕輕「嗯」了一聲。
羅格站在她身側,看著她低頭整理裙擺。
晨光灑在少女身上,淺金色的髮絲也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澤。
羅格很快穿好自己的衣服。
等他將腰帶扣緊,艾琳也整理完畢,轉過身來。
她沒有說話,只伸出手,替羅格把有些翻折的衣領輕輕撥正。
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
「出去了……再磨蹭,早飯該涼了。」
房門被推開,外面的光線一下子涌了進來。
艾琳落後半步,跟著他走出房間。
……
早飯並不複雜。
昨夜剩下的白麵包、烤肉,以及一鍋重新煮熱的濃湯。
羅格與伊瓦爾坐在靠近主屋的位置,兩人低聲閒聊著。
想到昨夜在宅院外偵察的幾個人,羅格說道:
「院子裡存了不少財物,足以讓一些蟊賊鋌而走險了。」
伊瓦爾點了點頭,「我已經派人通知領主府。」
「海寇之間開始勾連,事關重大,他們應該很快會來接管那個傢伙。」
走私、搶掠和人口買賣,已經足夠讓兄弟會首領被送上絞刑架。
可戈多暗中聯絡北方部族的訊息,顯然更加嚴重。
「戈多聯絡北方部族的事情,必須當面匯報。」
兩人正說著,負責看守院門的下屬快步走來。
「大人,門外有一名商人求見。」
「什麼商人?」
「他自稱受人委託,想和您談一筆私人生意。」
伊瓦爾與羅格對視一眼。
前夜剛剛發生了那場襲擊,今天清晨,便有陌生商人主動上門。
「帶到前院看看。」
「是。」
下屬轉身離開。
羅格端起木杯,喝了一口微涼的清水。
無論來人準備談什麼,至少說明昨夜發生的事情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
沒過多久,一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被帶了進來。
男人穿著一件裁剪得體的深色長衣,衣料頗為考究,衣襟也收拾得十分乾淨。
看上去確實像一名生意做得還算不錯的商人。
一名低眉順眼的隨從跟在他身後。
羅格卻第一眼便注意到,那人的手掌布滿老繭。
羅格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
洞察視角下,除了隨從的等級略高,兩人都沒有顯露敵意,也看不出其他異常。
伊瓦爾與羅格坐在木桌旁,都沒有起身。
中年男人進入房間,先朝伊瓦爾行了一禮。
「你是?」
「伊瓦爾大人,冒昧登門,還請見諒。」
「我叫戴維,只是一名替朋友傳話的商人。」
男人維持著客氣的笑容,回答得十分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替人處理這種事情。
戴維沒有繼續繞圈子。
「聽說昨夜城中有一處商號出了亂子,死了不少人,也有一些人失蹤。」
伊瓦爾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光嘯灣並不缺會出亂子的商號……你跑到我的宅院說這些做什麼?」
戴維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似乎想要從中看出一些東西。
遺憾的是,僅憑几句試探,想讓伊瓦爾露出破綻,並沒有那麼容易。
戴維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失蹤者中有一名中年男人,四十多歲,身材中等……」
他頓了頓,目光在伊瓦爾臉上緩緩掃過。
「想必那人還在大人手裡。」
戴維臉上的笑容不變,彷佛剛才說出的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猜測。
「我的委託人與他還有一筆尚未完成的交易。」
「若兩位願意,我的委託人願意出錢購買一條準確訊息。」
伊瓦爾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既然是失蹤的人,你應該去問城裡的巡邏隊,或者前往領主府。」
「而不是跑到我的宅院裡來。」
中年男人始終維持著臉上的笑容,見兩人始終不肯透露訊息,只能丟擲價碼。
「如果諸位願意,我的委託人願意支付三千枚第納爾。」
房間裡安靜下來。
三千枚第納爾銀幣,只為購買一條訊息。
伊瓦爾沒有回答,只拿起桌上的木杯,慢慢喝了一口清水。
戴維等了片刻,又繼續試探道:
「若那個人還活著,並且有人願意安排他與我的委託人見上一面,價錢可以再談。」
羅格已經可以確定,對方並不知道首領是否還活著。
昨夜的偵察者只摸清了宅院的外圍大致情況,並不清楚裡邊關押著人。
伊瓦爾放下木杯。
「你要找的人是否還活著,我不知道。」
戴維盯著伊瓦爾的臉,看了好幾息,他仍舊沒能看出任何破綻。
戴維只好將目光轉向羅格。
「兩位,五千第納爾銀幣如何?」
「兩位想必明白,五千枚第納爾意味著什麼。」
羅格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我現在不缺這五千枚第納爾。」
戴維聞言,一時沒能接上話。
光嘯灣競技大會冠軍的獎勵並不是什麼秘密。
再用普通人的收入來衡量眼前的年輕人,顯然已經沒有意義。
戴維沉默片刻,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頁,放在桌面上。
「兩位,價格還可以商量。」
「今日正午以前,如果兩位改變主意,可以派人前往金帆旅店。」
紙頁上只寫著金帆旅店的一處房間位置。
說完,戴維站起身,再次朝伊瓦爾行了一禮。
「我只負責傳話,還請兩位慎重考慮這樁生意。」
伊瓦爾揮了揮手。
「送客。」
守在門外的下屬走進屋內,中年男人沒有繼續停留,帶著隨從離開前院。
伊瓦爾看著桌上的紙頁,半晌沒有說話。
「五千第納爾。」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已經不只是試探。
能夠輕易拿出五千第納爾,只為見一名即將被送進城堡監牢的罪犯,對方極為重視那名首領。
「他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打聽訊息。」
伊瓦爾的神色沉了下來。
那名兄弟會首領繼續留在這裡的時間越長,麻煩便越多。
「得讓領主府的人儘快把人領回去。」
……
中間人離開不久,宅院裡重新恢復了熱鬧。
羅格與伊瓦爾兩人昨晚承諾的賞錢,正式開始發放。
兩張長桌並排擺在院中。
艾琳坐在其中一張桌後,面前擺著帳冊和已經分裝好的錢袋。
伊瓦爾的老侍從則坐在另一邊,逐一核對伊瓦爾部下的姓名。
艾琳面前的錢袋按照數額分成了兩堆。
普通正式隊員,每人十五枚第納爾。
參加昨夜行動的人,連同基礎賞錢在內,每人共三十五枚。
沒有致辭,也沒有多餘的儀式。
名字被念到的人依次走上前,領走屬於自己的錢袋,再在帳冊上按下手印。
一個領到賞錢的男人走到旁邊,當場解開袋口,把裡面的銀幣數了一遍。
「十五枚第納爾銀幣!」
錢幣數目對得上,他欣喜地咧開了嘴,立即把錢袋塞進衣服內側。
旁邊的同伴笑罵道:「老大昨晚親口說的,難道還能少你的?」
另一邊,幾名年輕隊員拿到錢後,立刻湊到了一起。
「下午去街上看看?」
「先去買件乾淨衣服吧,穿成這樣,姑娘都不願意讓你進門。」
「說得好像換了衣服,就有姑娘願意免費讓你進門一樣。」
「滾。」
幾個人笑罵著走到一旁,已經開始商量下午的去處。
十五枚第納爾算不上能夠改變命運的巨款,卻足夠他們添置衣物、修補裝備,再痛痛快快地吃喝幾頓。
拉格納也拿到了自己的錢袋。
少年此前全身家當十八枚銀幣,全部押注了羅格,贏下數百枚銀幣。
這件事情除了羅格與艾琳以外,一直沒有其他人知道。
如今,拉格納暗地裡已經成了所有隊員中最富裕的幾個人之一。
偏偏從外表看,他仍舊只是一個穿著舊衣服、拿到十五枚第納爾便高興得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少年。
拉格納將袋口攥得緊緊的,正準備跟上那幾名商量著出門的隊員。
身後忽然傳來艾琳的聲音。
「拉格納。」
少年的腳步頓時僵住。
他緩慢回過頭,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勉強。
「艾琳姐?」
艾琳低頭翻過一頁帳冊。
「哪兒也別去,等會兒幫我核對帳目。」
拉格納看看那幾名準備出門的隊員,又看了看桌後的艾琳,只能耷拉著腦袋走回來。
「知道了……」
伊瓦爾那邊同樣在發放賞錢。
此前伊瓦爾遭受重創,就連日常供給也要精打細算,根本沒有餘錢發放賞賜。
他的部下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過如此豐厚的額外獎賞了。
這些人依舊願意追隨伊瓦爾,卻不可能對未來毫無憂慮。
忠誠是一回事,填飽肚子又是另一回事,若是餓肚子久了,再滾燙的熱血也會涼下來。
當一個個錢袋真正落入手中時,不少人反覆掂量,臉上的喜色怎麼也遮掩不住。
這些具體的獎賞,比任何口頭保證都更有說服力。
至少他們能夠確認,伊瓦爾的處境正在好轉。
他們的追隨也並非毫無希望。
伊瓦爾站在長桌旁,看著那些壓抑不住笑容的部下,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了許多。
……
賞錢尚未發完,宅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守門下屬看了一眼,很快來到伊瓦爾身邊。
「大人,領主府的人到了。」
院中的笑鬧聲逐漸平息。
伊瓦爾示意眾人繼續發放賞錢,自己則朝院門走去。
大門開啟。
一名身穿領主府制服的書記官騎在馬上,手中提著裝有公文的皮袋。
旁邊是一名披著鎖子甲、腰懸長劍的軍官。
四名披甲守衛分列囚車前後,神色肅穆。
軍官來到門前,「伊瓦爾大人。」
「奉伯爵大人命令,前來接管抓獲的犯人及相關證物。」
伊瓦爾點了點頭,將人請入院中。
需要交給領主府的,並不是昨夜所有繳獲。
真正放上長桌的,是人口買賣帳冊、刺殺委託、欠債契約等證物。
書記官坐到桌前,逐一翻閱。
他對其中沒有錢財物資一事隻字不提。
確認無誤後,證物被分別裝進編號木箱,用繩索捆緊,再加蓋領主府的封印。
趁著證物尚未裝車,伊瓦爾將昨夜審問得到的情報一併告訴了書記官。
書記官聽完以後,神情也嚴肅起來。
「這件事我會親自稟報伯爵大人。」
伊瓦爾朝幾名下屬招了招手。
「把人帶出來。」
關押房間的門很快開啟。
兄弟會首領的頭上被套著深色布袋,雙手戴著鐵銬。
經過院中時,中年男人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他雖然看不見四周,卻能從陌生的聲響中判斷出,自己終究還是要被押進城堡監牢。
「伊瓦爾大人。」布袋下傳出沙啞的聲音。
「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伊瓦爾沒有回頭。
「把這些話留著。等到了城堡,親自對伯爵大人說。」
「他不會放過你的。」
「那是我的事情。」
首領被押上囚車。
裝有帳冊、刺殺委託和欠債契約等證物的木箱,也被搬上後方馬車。
完成全部交接以後,伊瓦爾披上外衣,翻身上馬。
羅格站在宅院門口,最後提醒了一句:「路上小心。」
伊瓦爾點了點頭,策馬而出。
街上的行人看見領主府的囚車,紛紛讓到路旁。
有些人低聲議論,也有人踮起腳,試圖看清囚車裡關著什麼人。
伊瓦爾帶著幾名部下跟在囚車側後方,目光不時掃過周圍的窗戶與巷口。
隊伍一路向北,逐漸遠離宅院。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一條狹窄巷子裡,一名揹著布袋、打扮得像普通搬運工的男人正站在牆邊。
從他所在的位置,正好能夠看見囚車,也能看見騎馬跟隨在旁的伊瓦爾。
男人一直等到囚車轉過北面的街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才離開牆邊。
下一刻,他轉身鑽入巷子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