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那隊商人重新從二樓走了下來。
疤臉已經再次蒙住面孔,混在幾名僕役之間,經過大廳時,他始終沒有抬頭。
羅格坐在角落,洞察視角里,那道紅色輪廓沒有任何變化。
商人與隨從一行人從側門離開旅店。
片刻後,一名年輕隨從也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對方沒有立即追出去,他先來到大廳一側,向旅店夥計詢問了幾句話。
直到那隊商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側門外,他才披上一件灰色斗篷追出門去。
羅格看見這一幕,嘴角微微向上翹起。
他將酒杯放回桌面。
「走了。」
兩名戰士聞言,立刻端起酒杯,將剩餘酒漿一口喝光。
三人同時起身。
羅格將斗篷兜帽向下拉了一些,遮住大半張臉,隨後帶著人從旅店另一側的小門走了出去。
……
疤臉沒有直接離開貴族區,他在街頭巷尾兜起圈子來。
羅格沒有靠得太近。
他繞到另一側,在一條窄巷中停下。
洞察視角開啟,隔著木牆,他仍能洞察到另一條巷子裡移動的人影。
疤臉離開其他僕役後,迅速脫去身上的粗布短衣。
疤臉從衣服夾層里取出另一隻提前準備好的錢袋。
一名等待已久的男人接過錢袋,披上斗篷,從另一條小巷離開。
疤臉自己則換上了一件碼頭工人常穿的舊斗篷,從後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離開。
那名年輕隨從就藏在附近。
他看了看接過錢袋的男人離開的方向,猶豫片刻,很快跟了上去。
羅格站在窄巷陰影中,始終洞察著這一切。
年輕跟蹤者,就這麼被引開。
羅格始終盯著疤臉本人,見疤臉逐漸走遠,他也帶人跟了上去。
市場裡的行人依舊不少。
封城雖然影響了商隊和船隻,卻無法讓城內所有生意全部停下。
隨著城衛的搜捕逐漸放緩,賣魚、賣蔬菜和廉價雜物的攤販又重新守在了街邊,向經過的行人高聲叫賣。
魚腥味、汗味和街邊污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行人不斷從攤位之間擠過。
疤臉穿著碼頭工人的舊斗篷,腳步不快不慢,很快便融入了人群。
他先在一處布攤前停留片刻。
伸手翻看了兩匹最便宜的粗布,還與攤主討價還價了幾句。
隨後,他毫無預兆地放下布料,轉身走向另一條街。
走出不遠,疤臉進入了一家酒館。
羅格沒有跟進去。
他只帶著兩名戰士繞到酒館側面,在一處堆放空酒桶的院牆外停下。
片刻後,紅色輪廓從酒館後門出現。
疤臉已經換掉了頭上的帽子。
手裡還多了一隻裝著酒的陶罐。
他微微佝僂著身體,偶爾抬起陶罐喝上一口,看起來就像一個剛結束工作、準備回家休息的碼頭勞工。
繼續向前走了一段,疤臉經過一處路口。
就在羅格準備繞向另一側時,那道紅色輪廓忽然停下。
下一刻,疤臉毫無預兆地轉身折返。
羅格早已透過洞察看清他的動作,立即帶著身後的兩名戰士躲進旁邊一處敞開的院門。
疤臉沿原路走出十餘步,停在街邊,看向剛才經過的方向。
沒有發現異常,他這才重新轉身,繼續向城東走去。
類似的試探又發生了兩次。
若是普通追蹤者,此時多半已經失去目標。
可疤臉無論更換衣服,還是混入人群,那道紅色輪廓都不會改變。
羅格根本不需要緊緊跟在後方。
只需保持數十米到百餘米的距離,遠遠吊著即可。
疤臉這些用來甩掉尾巴的手段,或許能夠騙過尋常跟蹤者,卻瞞不過羅格的洞察。
夜色逐漸加深。
疤臉最終來到城東靠近香料市場的一片舊街區。
這裡與燈火通明的貴族區相隔並不算遠,景象卻完全不同。
街道狹窄。
兩側房屋低矮而擁擠,不少院牆的牆皮已經開裂,露出下面灰暗的磚石。
路邊堆著廢棄木箱、破船板和發黑的漁網。
一條排水溝從街邊經過,水面漂浮著油污。
疤臉進入巷子以前,再次回頭觀察了一遍。
確認身後無人後,他才走向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羅格停在巷道轉角,沒有繼續靠近。
洞察視角緩緩展開。
巷口坐著一名正在修補漁網的中年男人。
對方穿著一件褪色短衣,手裡拿著木梭,動作看起來十分熟練。
可在洞察視角中,他的身體同樣泛著紅色。
對面二樓視窗後方,也隱藏著一道紅色人影。
這兩人都是負責望風的人。
好在,羅格所在的位置已經能夠洞察到院落內部。
院牆之後,一道道人影逐漸浮現。
院門後方兩人,前屋三人,二樓視窗還有一人。
這裡顯然不是普通住宅,而是一處戒備嚴密的藏身點!
羅格收回洞察視角。
回頭看向跟隨自己來到附近的十名隊員,隊員們已經分散在附近幾條巷道之中。
羅格將幾人重新召集到一處僻靜角落。
「就是那處小院……等會兒從不同方向進入這片街區。」
「先從不同方向占住附近巷口,不要急著靠近。」
「等我下令以後,再封住前門、後門和院牆兩側,盯緊可能翻牆逃走的人。」
一名戰士向院落方向看了一眼。
「要通知城衛嗎?」
羅格重新望向那座不起眼的宅院。
疤臉既然回到了這裡,被劫走的老首領很可能也在裡面。
「不急。」
羅格說道:「先把前後出口全部堵住。」
「實力都很一般,等我們將人拿下,再派人通知城衛。」
「明白。」
眾人很快分開。
他們沒有直接靠近宅院,而是藉著周圍低矮房屋與狹窄巷道的遮掩,從不同方向逐漸完成包圍。
……
宅院後屋內,木桌中央擺著一盞油燈。
昏黃的火光落在桌面,也映出了中年首領略顯蒼白的臉。
他坐在桌邊,雙手依舊戴著鐵銬。
鐵鏈另一端繞過椅背,固定在牆邊的一隻鐵環上。
聽見房門開啟,中年首領抬起頭。
疤臉拎著酒壺走進屋內,他已經脫去碼頭工人的舊斗篷,脖頸一側那道細小傷口卻仍然清晰可見。
中年首領先看了一眼疤臉拎著的酒壺,隨後才注意到他脖頸一側那道細小傷口。
「見到烏爾里克了?」
疤臉拉開椅子,在中年首領對面坐下,他自顧拆開酒壺的封裝,給老首領倒了一碗酒漿。
「見到了,還從他手裡拿到了一百枚金獅金幣。」
疤臉說著,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金獅金幣。
金幣被輕輕放在桌面上,金幣與木桌接觸,發出清脆聲響,刻在正面的雄獅紋章,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金光。
中年首領一眼便認出了這種金幣。
原本略顯疲憊的雙眼中,竟然浮現出了一絲近乎狂熱的光芒。
「金獅金幣!」
「不錯,一百枚金獅金幣!」
疤臉說著,又從衣服內側取出真正的錢袋,放在桌面上。
「烏爾里克下一次要具體的情報。」
中年首領看了看金幣,又看向桌上那隻小木船。
「讓我確定孩子們還活著,否則,你不會從我這裡得到那戶貴族的名字。」
疤臉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冷了下來。
「你似乎沒有弄明白,現在不是你在和我談條件。」
「那你可以殺了我。」中年首領向後靠在椅背上,始終未動桌面上那碗酒。
「殺了我以後,再去告訴烏爾里克,告訴他,從此以後,你再也找不到那名遺脈。」
「你從他手裡勒索了這麼多錢,卻交不出真正的情報。」
「到時候,不只是烏爾里克,烈獅境內其他幾處紅色兄弟會分部的人也不會放過你。」
房間陷入短暫安靜,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晃。
疤臉伸出一根手指,將那枚金獅金幣緩緩推到中年首領面前。
「萬物皆有價。」
「烏爾里克已經付了他的價錢。」
「現在,輪到你拿出他想要的東西了。」
中年首領低頭看著金幣上的雄獅,「我要先見到我的孩子們。」
疤臉眼中的冷意越來越深。「你以為,你還有選擇?」
「我只要活著,就還有。」
「你……」
兩人的聲音逐漸拔高。
與此同時,院外的兩名崗哨也先後失去了動靜。
巷口那個修補漁網的男人仍保持著低頭坐著的姿勢,鮮血卻已經沿著脖頸流進衣領。
對面二樓視窗後的身影,也被提前繞過去的戰士悄無聲息地解決。
等兩處崗哨都被解決,羅格也帶著兩名戰士摸到了院牆外。
隔著牆壁,他聽不清房間裡的完整對話,卻仍能捕捉到「烏爾里克」「金獅金幣」等斷斷續續傳出的詞語。
更重要的是,後屋那道被鐵鏈限制的人影說話時,傳出的聲音正是此前在伊瓦爾宅院接受審問的中年首領。
被劫走的人,就在這裡!
人找到了。
接下來,只需要安靜等待戰士就位,隨後將網徹底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