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下來以後,北上的隊伍在距離道路不遠的一座小村莊外停下修整。
幾十間低矮木屋零散分布在田地後方,夜裡只能看見幾處從門窗縫隙里透出來的昏黃火光。
村莊本身容不下他們這麼多人,也不適合讓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騎士直接進入。
埃里克並沒有讓大隊靠近,只派人過去買了些柴火和能夠補充路上消耗的食物。
宿營地選在村莊外一片靠近溪流的開闊地帶。
附近大片土地都很平緩,視野也足夠開闊。
距離最近的樹林還有數百步,站在營地外圍,便能借著月色看清周圍大片區域。
一條從村旁流過的小溪,正好解決了人和戰馬的飲水問題。
營地很快便按照各自隊伍分成了幾個區域。
安娜的四輪馬車停在最裡面,卡拉撒家族的騎士依舊圍繞在馬車附近。
艾丁家族的人占據了另一側,幾名騎士輪流負責外圍巡查。
星火傭兵團則很自然地選擇了更靠近外側的一塊草地休整。
一堆堆篝火陸續點燃。
天色徹底暗下來以後,遠遠看去,整個營地就像是一圈散落在黑暗裡的火光。
羅格站在自己這邊的營地邊緣,目光越過那些正在篝火旁忙碌的隊員,朝更遠處掃了一圈。
下午發生的事情已經全部處理完。
追上前方主隊以後,三名被俘虜的僱傭騎手很快便被伊瓦爾帶到了埃里克那邊。
那五名跟著參加追擊的艾丁家族騎士親自參與了整場戰鬥,他們也知道這三個俘虜究竟是怎麼來的。
事情也就簡單了,伊瓦爾將情況匯報,埃里克便讓人分別審問了三名俘虜。
這三個傢伙畢竟只是普通的僱傭騎手,能夠知道的事情十分有限。
好在,至少問出了是誰派他們來的。
審問結束,埃里克依舊讓伊瓦爾負責看押,三名俘虜也重新被帶回了星火傭兵團這邊。
從審問出來的結果看,現在至少能夠確定幾件事情。
這些尾隨的僱傭騎手確實來自東邊。
準確來說,他們並非卡雷部族正式編入軍隊的騎兵,這些人都是拿錢辦事的僱傭騎手。
而這一次僱傭他們的人,便是卡雷部族首領戈多。
這群尾巴,就是東面的卡雷部族海寇主動放出來的眼睛。
而且,對方得到訊息的時間,比所有人原本預想的還要早。
三名俘虜說得很清楚,他們在出發以前,就已經知道有一支隊伍從光嘯灣北上。
隊伍里有卡拉撒伯爵的女兒,艾丁伯爵的長子埃里克也在。
而北上的隊伍才剛剛離開光嘯灣沒多久,訊息便已經朝東邊送了出去。
是誰送的?
三個俘虜對此並不清楚。
對於這些拿錢辦事的人來說,僱主只需要告訴他們該做的事情就已經足夠了。
在追上這支北上的隊伍以後,這群僱傭騎手中又有人提前向北面送信。
卡拉撒家族子嗣北上的訊息會落到那些正在北面活動的海寇頭領手裡。
至於北面的人收到訊息以後究竟會怎麼做,三個俘虜同樣回答不上來。
可最麻煩的,恰恰也是這一點。
羅格收回目光,看向北面的夜色。
遙遠處的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主路沿著田地一路向遠處延伸,很快便消失在了更深的夜色中。
卡拉撒伯爵的女兒、艾丁伯爵的長子。
這兩個人里,無論哪一個落到海寇手中,都遠比俘獲幾十名普通士兵更有價值。
羅格正想著這些,一陣馬匹的嘶鳴忽然從旁邊傳了過來。
他下意識轉過頭,戈德正站在臨時圈出的馬匹區域裡,和幾名隊員一起檢視今天剛剛繳獲的那些坐騎。
羅格很快朝那邊走了過去。
……
今天這一戰留下來的戰利品不少。
那些僱傭騎手隨身的武器和盔甲,隊員們只挑完好的收了回來,絕大部分都談不上多好。
真正有價值的,反倒是這些戰馬。
十七名騎手,最後跑掉兩個,剩下十五匹坐騎一匹不少,全都落在了他們手裡。
十五匹馬,已然算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在西海岸這片缺少優良馬場的土地上,良馬更是稀缺昂貴。
紮營以後,戈德第一時間便把這些馬單獨牽了出來。
「老大,這些馬都能用。」
看見羅格過來,他抬手摸了摸面前一匹棕色戰馬的脖子。
十幾匹戰馬什麼顏色的都有,品種也只是比駑馬挽馬好一些的普通乘騎馬。
戈德咧了咧嘴。
「這些跟那些伯爵家騎士們騎的馬沒法比……」
「可咱們也不挑。」
羅格同樣笑了。
他們確實沒有挑的資格。
星火傭兵團現在擁有的這些馬,本來就是這麼一點點湊起來的。
這並不意味著普通戰馬就沒有價值,恰恰相反,對於現在的星火傭兵團而言,只要能夠穩定騎乘,不瘸不病,就是好馬。
羅格順著一排戰馬慢慢掃了過去。
又多了十五匹馬。
星火這次一共帶出來三十名輕騎。
以前三十餘人,就只有三十多匹主要坐騎。
哪怕每個人都知道照顧自己的馬,可長途趕路以後,馬匹的體力依舊會一點點被耗掉。
現在卻一下多出了十五匹。
雖然還遠遠談不上一人雙騎,但從今天開始,三十名騎兵已經有了四十五匹能夠使用的坐騎。
至少已經可以輪換乘騎了!
同樣趕一天的路,每匹馬真正負重奔行的時間都會少上一截。
羅格伸手摸了摸面前一匹灰馬的肩頸。
灰馬顯然還有些不適應陌生人,耳朵往後動了動,卻沒有躲開。
「讓隊友們明天開始輪著換乘。」
戈德當即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說完,又看向那十五匹馬,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要是再有十五匹就好了。」
羅格聽見這句話,也朝前面看了一眼。
再有十五匹,三十名輕騎,就能真正做到一人雙騎。
到了那個時候,這支輕騎長途行動時的能力,和現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過去羅格沒有認真考慮過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一人雙騎有什麼好處。
今天這一場戰鬥,卻直接把這個目標往前推了一半。
羅格不會因為這點收穫,就覺得往後再打幾場,星火便什麼都能擁有了。
戰場上的東西,從來都不是白撿的。
「照顧好這些馬匹。」
羅格拍了拍灰馬的脖頸,「明天說不定就能派上用場。」
……
正準備離開,身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有些遲疑的聲音。
「大人……」
羅格腳步頓了一下。
聲音來自另一邊,那三個被綁著的僱傭騎手。
說話的是三人中傷勢最輕的那個。
男人大概三十多歲,左側額角還留著下午摔下馬時擦出來的傷口。身上的皮甲早已被脫掉,只剩一件沾滿泥灰和汗漬的舊襯衣。
他的雙手依舊綁在身前。
見羅格轉身過來,男人明顯緊張了幾分。
「你有什麼事?」羅格走近了一些,開口問道。
男人張了張嘴。
最開始似乎還想維持鎮定,可真正面對羅格以後,他臉上的恐懼還是壓過了那點勉強撐起來的膽氣。
「大人……」
「該說的……我們都已經說了。」
男人暗自咽了口口水。
「我們真的不是海寇……我們也只是收錢替人辦事。」
他說到這裡,旁邊一名同樣被綁著的俘虜也抬起頭來。
那人的右肩還纏著厚厚一圈布條,臉色並不好看,卻還是急忙接道:
「大人……我們以前給商隊護過路,也給別的人幹過活。」
「誰給錢,我們就替誰跑腿。」
「這一次只是……」
「只是海寇們給了錢?」
戈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他也已經走到了附近。
那名俘虜頓時閉上了嘴。
戈德掃了他們一眼,臉上原本因為獲得十五匹馬而浮現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下午尾隨我們的時候,怎麼沒聽見你們說只是拿錢辦事?」
兩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雙方當時確實是在互相要命。
羅格的目光重新落在三個俘虜身上。
「你們想讓我饒你們一命?」
說話的男人立刻點頭。
「大人……我們的馬、我們的武器盔甲,全都給您。」
戈德嗤笑了一聲。
「那些東西,現在也是我們的。」
男人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顯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辦半分談判的籌碼。
沉默了一會兒,他只能重新壓低聲音懇求道:
「大人,我們只是想活著。」
「求您饒我們一命。」
「我知道。」羅格回答得很平靜。
他在三人面前站了一會兒。
從這三個人被抓下來以後,他其實就沒有太強的殺心。
羅格不知道這三個人以前做過什麼,也沒有興趣因為一句「只是拿錢辦事」便替他們開脫。
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傭兵本來就是靠這種方式吃飯的,他自己也是。
星火現在,同樣頂著傭兵團的名字。
「傭兵靠錢吃飯,這沒什麼好說的。」
羅格終於開口。
三個俘虜聞言都抬起了頭。
羅格繼續說道:「可不過替誰做事、做什麼事情,終究是你們自己選擇的道路。」
「今天戈多給錢,你們就替他盯我們。」
「真讓你們一路跟到晚上,把我們落腳的地方也送出去,後面有人來殺我們,你們一樣會出手。」
率先開口的俘虜沉默了,過了好一陣,他才低聲道:
「可我們這種人……不拿錢還能幹什麼?」
男人像是已經豁出去了。
「大人,我家沒有田地。」
「也不是哪個領主的家臣。」
「我的馬還是幹了好多年才攢下來錢買的。」
他說著,下意識朝不遠處那批已經被星火收走的戰馬看了一眼。
「以前商隊需要人,我就給商隊護送。」
「這次有人給錢,讓我們盯一支隊伍。」
「我們就來了。」
「要是早知道會這樣……」
他說到最後,沒有繼續說下去。
早知道會這樣,他們當然不會來。
可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十五匹馬已經全部成了星火傭兵團的東西。
一場戰敗以後,這些人過去多年慢慢攢下來的家底,一下全沒了,命也懸了。
羅格對此沒有任何愧疚,這是他們接下這份活以後,應該承擔的代價。
「我不會放了你們。」
羅格重新說道。
三個俘虜的臉色頓時變了。
傷勢最輕的男人嘴唇動了動。
還沒來得及說話,羅格已經繼續道:
「至少現在不會。」
三個俘虜怔了一下。
羅格也沒有繼續為難他們。
「先活著吧。」
「老實待在隊伍里,別想著逃。」
「真有本事從看守眼皮底下跑出去,再一個人在荒野里活下來,那算你們自己的本事。」
「不過這種人很少。」
「你們三人聽話的話,我們會給你們處理傷口,也會給你們吃的。」
羅格說到這裡,剛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俘虜猛地抬起頭。
他的傷最重,後腰被直接射穿,此刻聲音都顯得十分虛弱。
「大人……我可以替你們做事!」
「求您……先救我一命!」
羅格聞言扯了下嘴角。
「這時候倒知道什麼最重要了。」
羅格沒有再繼續和三人聊下去,轉頭看向負責看守的隊員:
「再給他們處理一下傷口。」
兩名隊員立刻點頭。
「明白。」
羅格轉身朝篝火那邊走去。
戈德跟在旁邊。
走出一段距離以後,他才回頭朝那三個俘虜掃了一眼。
「老大,你真準備以後收了他們?」
「我什麼時候說要收了?」
「那你剛才……」
「留他們一命,和讓他們加入咱們,是兩回事。」
羅格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非殺不可,沒必要全都殺了。」
戈德想了想,贊同地點了點頭。
三個能夠騎馬作戰的成年僱傭騎手,放在任何地方,都不能說毫無價值。
兩人也沒再繼續談那三個俘虜。
不遠處已經有隊員招呼他們過去吃飯。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這個時候,營地里才一點點安靜下來。
……
星火隊員們的晚飯並不複雜。
兩口隨隊帶出來的小鐵鍋架在火上,裡面煮著濃稠的肉粥。
負責伙食的隊員將帶出來的洋蔥全部切碎,一起扔進了鍋里。
營地里的肉乾也被切成細小肉丁,混在裡面煮了很久。
油脂浮在粥面上。
隔著一段距離,便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肉香。
而在吃這方面,羅格從來都不吝嗇。
他又花了幾十枚第納爾銀幣,從附近村民手裡溢價買來了三頭嫩羊。
此刻三隻羊已經架在火堆上烤著,表皮滋滋冒著油。
趕了一天的路,下午又剛剛打過一場。
晚上能吃上一頓滾燙的東西,對所有隊員來說已經足夠舒服。
外圍本就有那位安娜小姐與埃里克家的騎士輪流值守,星火這邊也不用像單獨在荒野中過夜時那樣一直繃著。
等鍋里的粥熬得差不多,眾人便拿著木碗圍到了鍋旁。
羅格同樣沒有給自己另外準備什麼。
一碗混著肉丁和洋蔥的麥粥,一塊直接撕下來的烤羊肉……
幾名星火的老隊員隔著不遠圍成一圈。
有人低聲說著白天下午那場追逐,也有人還在討論剛剛多出來的那十五匹馬,氣氛一時之間逐漸熱鬧了起來。
羅格看著眼前的一切,彷佛又回到了曾經還在東邊訓練新兵時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