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格看著眼前這一幕,恍惚間又想起了當初在東邊的臨時營地訓練那些隊員的時候。
那時候到了晚上,一群人也是這麼圍著火堆吃烤全羊。
人還是當初那一批人,真正坐到一起以後,很多習慣似乎還是老樣子。
幾塊臨時搬來的木墩,一些平時用來墊馬鞍的厚布,足夠讓隊員們隨便找個地方坐下。
火架上的三隻嫩羊已經烤了很久。
一名隊員拿著刀從熟透的地方不斷往下割肉。
另一邊的肉粥也熬得足夠濃稠,切碎的肉乾和洋蔥混在一起,隨著木勺攪動不斷翻滾。
羅格低頭吃了幾口肉粥,旁邊忽然傳來一陣壓低的調笑聲。
「你這命還挺硬,下午那一下,我還以為你真要從馬上栽下去了。」
「是啊,我當時魂都嚇沒了,好在新甲片夠硬!」
說話的隊員正坐在火堆邊。
下午追擊的時候,一支弩箭正面撞在他胸前的黑鋼甲片上。
弩箭撞上去的那一瞬間,他自己也驚出了一身冷汗,好在箭頭最終沒能穿透甲片,那塊黑鋼甲片替他擋了一劫。
人們常說刀劍無眼,如今人還能好端端坐在這裡,晚上還能拿這件事情互相打趣,就已經足夠讓人慶幸。
負責烤羊的隊員又轉動了一下橫架在火上的木桿。
羊身上的油脂沿著焦黃表皮慢慢往下流,不時滴進下面的火焰里,發出細碎的滋響。
三頭羊都已經烤得差不多了。
隊員拿著短刀,先在羊腿最厚的位置割開一道口子,確認裡面已經熟透以後,這才沿著關節慢慢剔開。
很快,一整條烤後腿被完整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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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還冒著熱氣,最外面那層肥油更是被烤得微微發亮。
羊腿才剛剛落下來,旁邊兩隻手幾乎同時伸了過去。
一個直接抓住了腿骨,另一個已經把自己的木盤遞到了下面。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鬆手的意思。
「小子,我先看上的。」
「你看上有什麼用,都到我碗裡來了。」
「鬆手!」
……
見兩人鬧騰了起來,附近頓時響起一陣笑罵聲。
羅格抬頭看了一眼,也只是笑了笑。
三隻羊雖然算不上大,可真要分下來,也不至於少了誰這一口。
下午還在馬上追著敵人拼命,到了晚上,一群人又能圍在火堆旁為了半條羊腿爭上幾句。
或許傭兵的日子,本來就是這樣。
羅格坐在一旁,將這一幕全部看在眼裡。
一隻裝著酒的皮囊也在隊員之間慢慢傳著。
酒不是什麼好酒,只是從營地裡帶出來的普通酒水。
皮囊從幾個人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到羅格這裡,羅格接過以後仰頭喝了一口。
微微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和剛剛吃進去的烤肉混在一起,胸腹間很快升起一股暖意,連趕了一天路留下的疲憊似乎都跟著淡了幾分。
羅格也沒多喝,順手將皮囊遞給了旁邊的人。
隨著換崗回來的隊員陸續圍到火堆旁,分散在各處的人漸漸坐到了一起,氣氛也不知不覺熱鬧起來。
有人一邊吃肉一邊說著下午追擊時的事情,火堆里的木柴不時發出噼啪輕響,夾雜著眾人的說笑聲,在安靜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楚。
這些聲音越過星火所在的那片草地,也漸漸傳向了更遠處的區域。
……
與星火那邊相比,安娜所在的營地就要安靜得多。
她面前的晚餐也精緻許多。
一張從馬車上卸下來的木桌擺在火光較亮的位置,上面鋪著乾淨的布巾。
新切開的白麵包、切成薄片的燻肉、乳酪和幾小碟果乾整齊擺在木盤裡,一旁還有裝著葡萄酒的小銀壺。
銀質的小刀、餐具放在兩側。
就算只是行軍途中臨時紮營,卡拉撒伯爵女兒該有的體面也沒有少半分。
埃里克則坐在稍遠一些的位置,面前擺著的更多是一些肉食,他吃東西的速度也比安娜快得多。
大部分艾丁和卡拉撒家的騎士早已經匆匆解決了自己的晚飯,此刻依舊在營地外圍輪流警戒。
阿卡莉雅依舊站在安娜側後方幾步的位置,視線偶爾掃過營地外圍。
從用餐開始到現在,她幾乎沒有怎麼說過話。
安娜低頭用小刀切下一塊燻肉。
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裡,遠處忽然又傳來一陣嘈雜的大笑聲。
隔著幾十步距離,已經聽不清那邊究竟說了什麼,只知道星火所在的那片營地顯然又因為某件事情熱鬧了起來。
安娜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幾堆篝火在夜色中格外顯眼,那些穿著綠色罩袍的傭兵隨意圍成幾圈。
安娜輕輕皺了皺眉。
「他們晚上一直都這麼熱鬧嗎?」
埃里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倒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
「他們剛打贏一場,放鬆一些也正常。」
安娜收回目光,將剛剛切下來的燻肉送進嘴裡。
沒過多久,遠處又傳來一陣笑鬧聲。
埃里克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少女。
「你若是覺得吵的話,我讓人過去提醒一聲,讓他們安靜點。」
安娜正好端起酒杯,聽見這句話後動作微微一頓。
「不用了。」
她重新將杯子放回桌面。
「他們又沒有跑到這裡來。」
「隔著這麼遠,想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好了。」
埃里克看了她一眼。
安娜低下頭,又補了一句。
「我只是覺得有點吵,又沒說不許他們說話。」
埃里克笑了一下,也就沒有再提讓人過去的事情。
安娜重新低頭吃東西。
可過了一會兒,她的目光還是不自覺朝遠處的傭兵們所在地瞟。
那裡的一切看起來都隨意得有些過分。
和她過去習慣的生活完全不同。
安娜從小參加過不知道多少場宴會。
宴會上同樣有人說笑、喝酒,人們恭維彼此,可不管氣氛多麼輕鬆,該遵守的禮儀始終不會消失。
她從出生起便是卡拉撒家的女兒,有些東西並不是父親故意強加給她的。
只是這個身份本身,就意味著她很多時候不能只考慮自己的想法。
這麼多年下來,她也早已經習慣,至少過去一直覺得沒有什麼不對。
可此時隔著幾十步看去,遠處那群傭兵似乎完全不用在意這些。
他們圍著火堆直接坐在草地上,想笑的時候便放聲去笑,為了一條剛烤好的羊腿互相爭上幾句也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妥。
安娜看了一會兒,等意識到自己看得似乎有些久,她才重新收回目光。
站在她側後方的阿卡莉雅也只是順著她剛才的視線朝遠處那片火光看了一眼,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周圍。
一名剛剛從外圍換下來的艾丁家族騎士走了過來。
埃里克向他詢問了幾句警戒的情況。
確認附近沒有發現異常以後,那名騎士明顯放鬆下來,臨走前也朝星火那片營地看了一眼。
「那批傭兵今晚倒是挺高興。」
埃里克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小口水。
「今天他們高興也正常。」
那名騎士點了點頭。
埃里克的視線同樣在遠處停了一會兒。
「那十幾個僱傭騎手有馬有甲,也不像是第一次拿刀的人。」
「能這麼快把人打散……」
埃里克收回目光。
「伊瓦爾這次帶來的這批輕騎,確實比我之前想的更有用。」
……
羅格並不知道另一邊正在說什麼。
他吃完碗裡的最後幾口肉粥,抬頭時恰好朝營地中間掃了一眼。
隔著一段距離,那位安娜小姐和埃里克所在的位置正好處在幾盞燈和火堆旁邊。
桌面上的白麵包、酒壺和其他食物擺得整整齊齊,顯然比星火這邊精細得多。
羅格的目光只停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來。
「戈德。」
正在旁邊和隊員說話的戈德很快轉過頭。
「老大?」
羅格朝烤羊那邊示意了一下。
「割三份肉,再盛三碗粥。」
「給那邊的送過去。」
戈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好。」
他也沒再多問,很快便招呼負責伙食的隊員割肉。
沒過多久,三碗還冒著熱氣的肉粥和幾塊剛從羊身上割下來的烤肉便被放進木盤裡。
一名星火隊員端起東西,徑直朝營地邊緣那三名俘虜所在的位置走去。
三名僱傭騎手在離篝火稍遠的地方。
看見有人朝他們過來,幾個人明顯緊張了幾分。
直到那名星火隊員走到近前蹲下,將木碗一一放在他們面前,他們才看清裡面裝著的是什麼。
「這些……」
「老大也真夠仁慈的,給你們的,吃吧!」
隊員將木碗往他們面前推了推。
男人低頭望著碗裡的肉粥,又掃了一眼旁邊少許還帶著油光的烤羊肉。
「肉也是給我們的?」
「廢話!」
男人張了張嘴,最後也沒再問些什麼。
旁邊那人的右肩受了傷,只剩下一隻手能夠正常活動。
最後一人傷勢最重,從下午到現在都只能靠在旁邊,稍微動一下,臉色便會白上幾分。
傷勢較輕的男人先把自己的碗放到一旁,又伸手替最重的那個將木碗往身前挪了挪。
三個人從下午被抓以後始終緊繃的神情,直到熱粥擺到面前,才稍稍鬆了下來。
沒人再提求饒,也沒人再問以後會怎麼處理他們。
三個人只是低下頭,安靜吃了起來。
遠處那幾堆篝火旁依舊不時傳來一陣笑聲。
羊肉的香味隨著夜風飄過來。
可對這三個已經失去一切的僱傭騎手來說,此刻能夠坐在這裡吃上一口熱食,便已經是最大的安慰了。
……
伊瓦爾過來的時候,星火這邊的晚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三隻烤羊只剩下掛著零碎肉絲的骨架,火堆里的木柴也燒得只剩下一層白灰。
羅格正靠在一截木樁旁,見伊瓦爾從埃里克那邊走來,便隨手往旁邊讓了些位置。
伊瓦爾坐下後,直接說道:「明天得早點走。」
羅格抬頭看了他一眼:「出什麼事了?」
「倒不是出事。」
伊瓦爾撿起一根木枝,在腳下的泥地上劃出一道筆直的線。
「再往北走半天,會碰上一片丘陵,正常情況下,是順著河谷邊的小路直接穿過去。」
他又在旁邊劃出一條更大的弧線。
「要是不走河谷,就只能從外面繞過整片丘陵,至少多花三天時間。」
「三天?」
羅格微微皺眉。
北面的海寇正在活動,戈多的人又提前把他們北上的訊息送了過去。
這種時候多耽擱三天,誰也不知道北面的局勢會變成什麼樣。
「所以埃里克大人準備走近路。」
伊瓦爾說道:「安娜小姐也不願意繞,卡拉撒伯爵現在還在北面,她自然想儘快回去。」
單從趕路來看,這個決定沒有問題。
羅格低頭看著泥地上那條代表河谷的直線:「裡面的路怎麼樣?」
「能走馬車,就是不寬。」
伊瓦爾想了想:「據一名卡拉撒家族騎士說,中間有十幾里都得沿著河走,一邊是山坡和林子,另一邊就是河道。」
羅格臉上的輕鬆一點點淡了下來。
這種地方,安穩的日子走自然沒什麼。
可一旦有人提前埋伏在那裡,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輕騎最倚仗的就是速度和展開空間。
可一旦進了那種狹窄河谷,前面有人堵住道路,後面再有人壓上來,幾十匹戰馬擠在裡面,別說衝起來,甚至連掉頭都困難。
艾丁和卡拉撒家的重灌騎士同樣會受到地形限制,只是他們甲冑更厚,即便被堵在裡面,也還有正面硬扛的本錢。
星火隊員卻不一樣。
羅格帶來的這些騎兵,優勢本來就不在正面硬撞,損失一個都是羅格沒法接受的事情。
火堆里一截燒焦的木頭忽然塌了下去。
幾顆火星迸起,被夜風卷向黑暗。
羅格的目光卻依舊停在泥地上那條筆直的河谷線上。
省下三天時間,確實很值。
可這條近路,也太適合設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