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此地不宜久留
林慕收回目光,朝段清塵拱了拱手。
「在下林慕,陪小小姐來探望宛若表妹。」
段清塵微微點頭,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
鄒宛若站起身迎上來,拉住胡小鶯的手,臉上浮起幾分真切的歡喜。
胡小鶯將那件藕荷色的薄衫遞給她,兩人便在旁邊的太師椅上挨著坐下,低聲說起體己話來。
林慕在客座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正堂。
鄒青書端坐在段清塵下首,神態恭敬。
鄒青山坐在正堂另一側,雙手抱胸,面無表情,但眉宇之間有一絲淡淡的鬱結。
就在這時,二嬸從後堂轉了出來。
她今天換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上帶著笑,腳步輕快,手裡端著一碟剛切的瓜果。
她將瓜果擱在案上,朝林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站到了段清塵身側。
「這位是段公子,段清塵。」
「段公子是玄門的高人,也是文道高人。」
「青書最近的文道進境,全靠段公子指點。」
段清塵微微一笑。
「鄒夫人過譽了。」
「青書天資聰穎,我不過是點撥一二。」
他的聲音渾厚而溫潤,語調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首熟稔的詩。
鄒青書連忙拱手道:「段先生太謙虛了。」
「若非先生指點,學生豈能接觸到浩然氣的門檻。」
二嬸又道:「段公子不止文道高明,人品也是一等一的。」
「此番來青州府,我鄒家能請到段公子做客,實在是蓬蓽生輝。」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鄒宛若,語氣變得更加熱絡。
「還有一樁喜事,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我便一併說了。段公子與宛若的婚事,已經說妥了。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胡小鶯握著鄒宛若的手僵住了,轉過頭看向不遠處勾著頭穿著護院袍子的柳明,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沒說出話來。
鄒宛若朝眾人微微一笑,臉上沒有絲毫尷尬。
柳明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
二嬸笑著補了一句:「段公子願意娶宛若,是宛若的福氣。」
林慕的目光在柳明臉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無論是否有段清塵,柳明和宛若都沒可能。
段清塵將茶盞擱下,目光坦然地看著林慕。
「林公子的事跡,段某早有耳聞。」
「柳葉村雜役出身,下等根骨,在長風武館擦石鎖、掃地。」
「從明勁到暗勁,到化勁,到河源擂台,到青州武科——這一路走來,想必異常艱辛。」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
「不瞞林公子,段某幼時家境也談不上富裕。」
「父親是落魄書生,靠替人抄書餬口,母親給人漿洗衣裳。」
「後來入了文道,也是全靠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鄒青書聽得入神,看段清塵的眼神里又多了幾分親近。
林慕聽著,心裡莫名生出一絲認同感,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這個人說話誠懇,不端架子,句句都在點上,每一句都恰好落在大家想聽的節點上。
然後他丹田裡的霧丹微微震了一下。
清心訣的青光自行從丹內湧出,順著經脈無聲蔓延。
他的指尖微微發涼,那股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後腦。
嗯?他的眼神突然恢復清明。
段清塵說的話句句都對,句句都在引發林慕的共鳴。
林慕的目光掃過正堂。
所有人都不覺得這樁婚事有任何不妥。
這就是最大的不妥。
林慕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將茶盞擱下,朝段清塵笑了笑。
「段公子說得是。」
「在下有些內急,失陪片刻。」
段清塵微微點頭。
林慕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出正堂,繞過迴廊,推開茅房的門。
門板在身後合上,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催動清心訣,指尖泛起薄薄的青光,朝眉心點了一下,眉心處幾縷青煙飄散,仿佛驅除了什麼。
這段清塵果然有古怪啊。
此地不宜久留。
他推門出去,面色如常地回到正堂,在笑笑身旁坐下,偏過頭,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笑笑的睫毛很快地顫了一下,然後繼續晃著小短腿吃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看不出任何異樣0
段清塵正與鄒青書說著什麼,目光沒有往這邊看。
林慕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笑笑突然扒在胡小鶯的脖子上,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說。
「笑笑餓了,笑笑想回去找燕娘。」
她一邊哭一邊把臉埋進胡小鶯的肩窩裡,兩隻小短腿在空中亂蹬,哭得撕心裂肺。
二嬸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放下茶盞,堆起笑來。
「這孩子怕是困了,要不我讓人收拾間客房。」
「不要!」
笑笑哭得更大聲了,死死抱著胡小鶯的脖子不肯撒手,兩個歪歪扭扭的馬尾甩得噼啪響,「笑笑要回去!笑笑要小鶯姐姐陪我。
胡小鶯拍著她的後背安撫了兩句,抬起頭看向林慕,又看了看鄒宛若,有些為難。
林慕朝段公子點點頭:「時候也不早了,笑笑也餓了,我們先回閒宗,要不燕娘要帶閒宗的人找來了。」
段清塵的目光在笑笑臉上停了片刻。
笑笑哭得毫無破綻,眼淚是真的,鼻子是紅的,聲音是啞的,兩隻小手攥著胡小鶯的衣領攥得指節發白。
他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語氣溫和而體諒。
「也是,孩子餓了哭鬧是常事。」
「胡姑娘不妨先陪孩子回去,改日再來看宛若也不遲。」
鄒宛若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然後轉頭看向胡小鶯,輕聲說道。
「清塵說得是,表姐先回閒宗吧,笑笑的嗓子都快哭啞了。」
林慕站起身,朝段清塵和二嬸拱了拱手,又朝鄒宛若和柳明點頭作別,然後跟在胡小鶯身後不緊不慢地走出了正堂。
他的步子很穩,不疾不徐,甚至還在迴廊拐角處停下來等了一下與宛若難捨難分的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