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雙龍,交易。
兩日後,亥時。
清冷的月光透過夜空的朵朵雲層,傾斜映射在地面上,將揚州城東那座廢棄莊園的斷壁殘垣照得影影綽綽。這座莊園中的大部分建築物早因年久失修,風侵雨蝕、蟻蛀蟲齧之下頹敗傾塌,唯有一間小石屋孤零零瑟縮在角落,穿了洞的瓦頂被木板封著,勉強可作棲身之所。
屋外荒草叢生,夜風拂過,發出簌簌的聲響,更添幾分淒涼。
屋內的暗黑里,發出一聲呻吟,接著是身體轉動的摩擦聲響。
一把帶著童音的聲音響起,低喚道:「小陵,小陵,你還痛嗎?」
再一聲呻吟後,另一把少年的聲音應道:「該死的言老大,拳拳都是朝著要害的地方打。唉,我們就不該去老地方找那算死草換錢了,那傢伙既刻薄又壓價,還要告訴言老大那狗賊,連我們藏起來最後一點私房錢都被他撬走了。」
說話的是住宿在此處的寇仲與徐子陵。自他們的父母家人在戰亂逃難中被盜賊殺死後,二人便相依為命,在這處破屋中艱難度日。屋內的地席破爛不堪,牆角堆著幾塊撿來的干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濕的氣味。
前不久他們兄弟偶遇一個奇人,那人不僅不計較他們扒竊的舉動,還轉手贈給他們一錠黃金,讓他們改善一下生活。
同時,那人在離開前留下的一句話,也徹底點燃了二人藏於心底許久的火焰。
只是好景不長。正當二人雄心壯志、準備大展宏圖之際,卻被「如何化開這錠金子」這件事難住了。畢竟他們只是兩個沒有半點根腳的小混混,根本沒有足夠的人脈去兌換一錠黃金。
若是去正經店鋪,二人肯定會被當場抓了報官。
最後,滿腹雄心壯志還是被迫去找了老相識「算死草」。寇仲本想與算死草對半平分,對方看在金子的情分上,自然就不會告訴言老大。然而現實就是如此殘酷他們被言老大揍得極慘,臥床兩天也只是稍稍有些好轉。
黑暗中,寇仲從地席上爬起來,摸到徐子陵身旁,安慰道:「沒被打得手足殘廢就成了。」
徐子陵頹然躺在地上,撫著仍火燒般痛楚的下顎,慶幸道:「幸好提前還清了貞嫂的欠款,不然咱們這一次當真算是白忙活了。」
寇仲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月光從木板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影。他忽然道:「小陵,子時快到了,咱們也該動身了。」
徐子陵聞言也下意識挺起身子,抬頭望向當初雙方約定好的那條小巷方向。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緊張,也有一絲期待。
子時。
——
清冷的月色緩緩照射在長街上。此刻已是深秋,秋夜漫漫,寒氣逼人,街邊的屋檐下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更夫早已躲進了避風處,整條長街空無一人,只有風聲在巷口嗚咽。
寇仲與徐子陵二人身著單衣,躲在小巷裡靜靜等待那人現身。他們的衣衫單薄得可憐,秋風一吹,便透骨生寒。不知過了多久,寇仲被凍得臉色發青,鼻涕都快流出來了。
他搓了搓手臂,抬頭看了看那清冷的月光,不由抱怨道:「這該死的天氣,十月下旬就這般冷法,到了冬季又該了得?」
同樣被凍得臉色發青的徐子陵,此刻已沒有力氣附和寇仲的抱怨了。他只是縮著脖子,將雙手插在腋下,努力保存著那一點可憐的體溫。
就在二人凍得瑟瑟發抖之際,身後忽然傳來明顯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寇仲與徐子陵同時下意識回頭,只見身後明明是死路的小巷,突然憑空多出一道白衣身影。
來人白衣翩翩,腋下操拐,肩頭站著一隻通紅的小鳥。那小鳥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極其狼狽的雙龍,歪著腦袋,發出一聲極輕的「咕」。
月光灑在那人身上,將他的一襲白衣映得如同霜雪。他的面容在月色中顯得清俊出塵,即便腋下操拐,也難掩其瀟灑氣度。火鳥蹲在他肩頭,那雙珊瑚般的小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微光,仿佛兩顆紅寶石。
見到二人狼狽不堪的樣子,歐陽克豈能猜不出他們兩個傢伙在這幾日裡遇到了什麼。
他淡淡道:「看來你們二人已經做出了選擇。」
寇仲性子活泛,直接朝歐陽克拱手行起大禮:「我和小陵————」
然而歐陽克只是看了他一眼,一股柔和勁氣便將他隔空托起。寇仲只覺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雙臂,他竟拜不下去。如此神奇一幕,自然讓寇仲與徐子陵目瞪口呆,更加對歐陽克驚為天人。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暫且跟我來吧。」話音剛落,不等雙龍開口答應,歐陽克便自顧向前走出了小巷。
雙龍看著這一幕,不由下意識開口:「慢著,此刻還是宵禁————」
然而稍許,歐陽克的話語便從遠處飄了過來:「你們怕了的話,就不必跟上來了。」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二人耳中,仿佛說話的人就在身邊。雙龍聞言對視一眼,一咬牙,鼓足勇氣沿著聲音追了上去。
這一路雖然不算漫長,但卻讓寇仲與徐子陵提心弔膽。宵禁時分在街上行走,若是被巡夜的兵丁抓住,輕則毒打一頓,重則關進大牢。
然而今夜長街上竟未見到半個人影,連更夫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就這樣過去一炷香的時間,期間無論寇仲與徐子陵如何加快腳步,卻始終與前方那道身影相隔數丈之遠,仿佛雙方之間有道看不見的鴻溝。他們跑得氣喘吁吁,那道白衣身影卻始終不緊不慢,腋下雙拐輕輕點地,每一次都飄出丈余,從容至極。
最終,二人來到城內一座早已廢棄的土地廟。
廟門殘破,匾額上的金漆早已剝落殆盡,只余「土地廟」三個字的模糊輪廓。院中荒草叢生,一條石徑被野草淹沒,只隱約可辨。歐陽克腋下雙拐輕點,飄然入內。雙龍緊隨其後,踩著碎石瓦礫,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進去。
點點燭火搖曳不定,不知何時,廟中的供桌上已點起了幾盞油燈。歐陽克靜靜站在土地公神像之前,那神像早已斑駁殘缺,卻在這昏黃的燭火映襯下,平添了幾分莊嚴。火鳥蹲在他肩頭,一動不動,仿佛也成了這肅穆場景的一部分。
在燭火的映襯下,歐陽克這一刻宛若天神降世。寇仲與徐子陵氣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後,望著那道白衣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
「你們二人伸出手來。」歐陽克轉過身,看著氣喘吁吁的雙龍,頓了頓道。
寇仲與徐子陵不明所以,不知這是什麼意思,但對望一眼後,還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他們的手掌粗糙、布滿凍瘡和傷痕,與那白衣人的修長潔淨形成了鮮明對比。
歐陽克探手搭在兩人的手腕上,探出一股真氣,仔細探查起雙龍的身體。寇仲與徐子陵只覺從歐陽克的指間傳出一股暖流,轉眼間,那暖流便動了起來,如一隻小耗子般在身體裡鑽來鑽去。暖流流過的地方說不出的舒服,那些被言老大揍出的淤青和腫痛,竟在這暖流下漸漸消融。
只是霎時間功夫,雙龍前兩日被言老大暴揍的傷處便離奇開始好轉,痛感降低不說,二人只覺得身體暖洋洋的,如泡在溫泉里一般,說不出的輕快舒爽,差點呻吟出聲。
歐陽克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經過一番探查,他發覺雙龍的根骨、天資可謂天下罕有。雖然不曾練武,體內經脈固滯,但比常人經脈更為寬廣,極易吸收真氣。
他探入的真氣在二人經脈中運行順暢,幾乎沒有任何滯礙。許久後,他收回手掌,搖搖頭道:「你們二人的資質,當真無可挑剔。」
他這句話並非虛言,而是事實。他自身習武至今,自然清楚早年的自己拍馬都追不上雙龍的資質。
寇仲聞言一喜,忙朝一旁的徐子陵炫耀道:「小陵,你聽到了沒?我說的沒錯吧,就連大哥也稱讚咱們呢。」
徐子陵不語,但眼中明顯流露出喜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第一次發現這雙手還藏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看出二人的喜悅,歐陽克搖搖頭道:「你們先別急著開心。這幾日這麼折騰仍沒有生病,實在難得,只是欠了運道。」
二人齊聲道:「什麼運道?」
歐陽克淡淡道:「自然是練功的運道。但凡要成為出類拔萃的高手,必要從孩提時練起。每個人想把任何東西學到得心應手,最重要的一段時間就是五歲至十五歲這十年之內。就像學語言,過了這段時間才學,怎也語音不正。武功亦然,假若你們現在才起步,無論如何勤奮,都是事倍功半。若只是做個跑腿的庸手,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江湖險惡,或許下一刻你們兩個傢伙便要倒在血泊之中。」
二人呆了起來,只覺手足冰冷,天地似若失去了所有生機和意義。廟中的燭火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仿佛也在嘲笑他們的痴心妄想。
寇仲終是倔強心性,嚷道:「我們或者是例外呢?而且大哥你也誇我們天資呢,怎也會有點不同吧?」
歐陽克搖搖頭,緩緩道:「你們兩個資質的確不凡,可惜錯過了最佳習武的年齡。」
二人臉上血色立時褪得一分不剩,說不出話來。土地廟裡一片難堪的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發出「啪」的輕響,和火鳥偶爾的「咕」聲。
就在二人心中徹底絕望之際,歐陽克的話又傳入耳中:「但這並非全然。」
霎時間,二人眼中又多出一絲希望,眼巴巴地望向歐陽克。歐陽克嘆息道:「你們二人年齡已長,尋常功法自然對你們無益。但我手中恰巧有一本奇書,或許可以改變你們的命運。」
此話一出,雙龍不由提起了精神。寇仲握緊了拳頭,徐子陵也屏住了呼吸。
歐陽克緩緩道:「我手中這本奇書名為長生訣」,乃是武林四大奇書之一,道家寶典,由上古黃帝之師廣成子以甲骨文所作。」
寇仲與徐子陵聽到此處不禁咂舌。他們二人倒也不是不學無術,曾多次偷偷躲在城內老夫子私塾的窗戶下偷學,自然也知曉黃帝之師的來頭有多大。
寇仲像學生聽教般舉手道:「我聽過這個故事,據說黃帝他老人家最後騎龍飛升了,那麼他的老師是不是更加厲害?」
歐陽克微微點頭:「不錯。」
但旋即語氣一轉:「不過長生訣」自從在世間流傳以來,不知在多少人傑天驕手中輾轉,最後都一無所獲。但你們二人資質不凡,或許能從其中悟出什麼。」
寇仲與徐子陵聞言精神大振,寇仲得意洋洋,徐子陵卻是眉頭緊蹙,似有些猶豫。他生性比寇仲更為謹慎,總覺得這天大的好事砸在頭上,未免太過蹊蹺。
看出二人神色變化,歐陽克繼續道:「不過醜話我先說在前面,我之所以傳你們此書,自然是有條件的。」
聽到此處,雙龍倒並不失望。在揚州廝混這麼多年,他們早已清楚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例如揚州第一高手石龍,尋常人想要拜入他名下的武館,也要耗費幾十兩銀子。
寇仲與徐子陵對視一眼,同時道:「大哥吩咐便是,無論什麼要求,我和小陵拼了命也會完成。」
歐陽克聞言淡然笑道:「拼命倒不至於,不過希望你們日後莫要後悔便是。」
見寇仲徐子陵突然色變,歐陽克不由心中大樂,笑罵道:「你們兩個小滑頭,這就害怕了?放心吧,我讓你們辦的事絕對送不了命。」
寇仲徐子陵不禁臉上有些汕汕的,不好意思起來。寇仲撓了撓頭,徐子陵也低下了頭0
歐陽克淡淡道:「你們若是能從此書中悟出什麼心法,我到時候便要借來一觀。」
聽到只是這個條件,寇仲鬆了一口氣,道:「原來是這個條件,還請大哥放心,我和小陵若有所成,一定不會隱瞞大哥。」
徐子陵卻沒他那麼樂觀,有些擔心地道:「可這連大哥都不能練成,足可見那長生訣必然是深奧無比。我們兩個什麼都不懂,怎麼有可能練成?」
歐陽克搖搖頭道:「正是你們什麼都不懂,才有可能練成這長生訣」。只因任何武功有成者一旦試圖修煉此功,首先就要散儘自身功力。而你們毫無習武根基,這一點自然毫無負擔。再者,你們二人天資傲然,乃是我平生所見之最。若你們兩個人都練不成,這天下就再無人可以練成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繼續道:「你們可知,這長生訣」自出世以來,千年之間無數英雄豪傑、天驕人傑都曾得到過它,卻沒有一人能練成。為何?因為他們都身懷武功,捨不得散去。而你們,恰是兩張白紙。白紙之上,才好作畫。」
他之所以耗費心思邀雙龍來此地,正是為了通過他們參透長生訣的秘密。
畢竟「長生訣」名列四大奇書,與「戰神圖錄」同出一源,是當世最有可能踏出「破碎虛空」的絕學。而且「長生訣」是直接修煉先天真氣,這與各家各派先練後天真氣、再由後天返先天的路子完全不同。
不過歐陽克自然不願為此廢掉自己一身修為,畢竟沒有誰願意用自身功力去賭那萬一。
這一點正如魔門的「道心種魔大法」,一旦練至第三篇「立魔」時,就需將全身功法散去,以讓秘不可測的魔種能在不受玄門正宗先天真氣的抑制下出而主事。
而魔門「邪極宗」傳人無數,歷代天驕不絕,亦如向雨田的師父墨夷明,作為魔門數百年難遇之奇才,也未有勇氣踏出自廢功力那一步—這乃是人之天性。
再者,歐陽克所學雖不如「長生訣」,但只要按部就班,九陽神功大成之後,仍然可以沿著那條路繼續向前攀登,終究有一日能觸碰到頂峰所在。
況且他並不似歷代「邪帝」那般非此不可。他眼前還有雙龍這兩個希望,只要他們練成「長生訣」,便可憑藉感應長生真氣的奧妙,從而參透「長生訣」的玄妙。
而他深知雙龍的為人性格,清楚對他們越坦誠,他們就越信賴。對於這兩個小子,不用玩什麼虛偽的花招,越坦誠越好,於是直接開門見山。
寇仲與徐子陵對視一眼後,齊聲道:「大哥,我們願學!
PS:說實話目前的成績一般般,收藏始終卡在不到三千,訂閱也是馬馬虎虎,感覺我還是犯了傲慢原罪。
明明在設定上可以避免一些大家不喜歡的點,但總以自己的道德觀來卡大家,突然覺得沒勁!
願意訂閱的大家,大家多支持訂閱一下,推薦票有的也支持一下,其他不敢奢望!
我自我感覺我大唐篇雖然有些慢熱,但沒有任何敷衍的味道,大家多支持一下吧!